随园诗话补遗卷四

余不信孔子删《诗》之说，而又不料茅鹿门之选八大家 ^①，至今奉为定例也。尝有句云：“诗亡原只存三百，文古何曾止八家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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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古香太守之诗 ^①，余已摘入《诗话》矣。其子玉阶孝廉 ^②，诗笔清于乃翁。《花残》云：“花残一树系愁思，断送春光是雨丝。我是主人花是客，纵留他住不多时。”《过赵北口》云：“连天春水晚烟浮，一曲红栏映碧流。绝似江南好风景，跨驴人去又回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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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陵严翰鸿，虽行贾岭南，而性笃风义。余孤甥汪兰圃将之肇庆 ^①，缺于路资，余托严挈之以行，一路彼此倡和。《晚泊》云：“酒旗挑出屋檐斜，古木萧疏挂落霞。吹笛牧童归竞渡，满头多插野山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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姚姬传太史言：国初有怀宁逸老汪梅湖先生 ^①，隐居不仕，诗格甚高，而本朝诸采诗者，竟未收录，殊可惜也！其《田家杂咏》云：“戴胜鸣中园，社燕栖故巢。田田垄水白，秧针日以高。即事欣有赖，襟颜舒郁陶。余其理闲策，步过林塘坳。”“艓子小如叶，沿溪泛藻蘋。系缆甫植杖，柴门见主宾。主宾匪异人，左右一二邻。科跣各真率，貌简情乃亲。须臾挈酒榼，肴核亦具陈。共言禾苗好，瞥眼当食新。”“风日美襟度，钓溪理纶竿。芳饵投文漪，修鳞逝驶湍。众山一色碧，独鸟孤光寒。夕阳冥水村，新月上林端。畅好咏而归，无鱼何所叹？”“寒月挟秋气，孤灯耿清影。寥寥天宇旷，迢迢夜漏永。鱼罾响辘轳，鸡窗啄笭箵。遥闻犬吠声，行人枫叶冷。”《秋怀》云：“村静日当午，鸡鸣三两声。篱花催野菊，邻釜熟香粳。读史数行泪，看天万种情。浮云尔何意，只傍陇头生？”《晚步》云：“春雨晚来歇，残阳湖上峰。人家烟漠漠，田垄水淙淙。小步林塘路，时闻山寺钟。幽情属何许？古道牛羊踪。”诗境清远，是陶、韦家数 ^②。又有《寄周栎园侍郎三首》，因栎园往访不值故也 ^③。想见当时亦名动公卿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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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常言：某才高，可惜太狂。余道：非也。从古高才，有过颜子与孔明者乎 ^①？然而颜子则有若无，实若虚矣。孔明则勤求启诲，孜孜不倦矣。曾赠德厚庵云：“不数袁羊与范汪，更从何处放真长？骥虽力好终须德，人果才高断不狂。”又有人言：某天分高，可惜不读书；某精明，可惜太刻。余又道：非也。天分果高，必知书中滋味，自然笃嗜。精明者，知其事之彻始彻终，当可而止，必不过于搜求。搜求太苦，必致自累其身。故常云：不读书，便是低天分；行刻薄，真乃大糊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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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待士大夫，失之太厚。选官有小选者，凡流外官，兵部、礼部举人，得自主之。又念岭南、黔中人离长安太远，遣御史郎官就其近地，设为南选、东选，以选官。是移粟以就民也。见《选举志》。凡使外国者，许其举州县十员，为远行之费，以便其私，谓之“私觌官”。白居易作学士，自称家贫，求兼领户曹，上许之。守杭州时，余俸太多，存贮库中，后官亦不便领用，直至黄巢之乱，裁用为兵饷。家居后，郡僚太守，犹为之造桥栽树。不已过乎？余尝读《长庆集》而嘲之曰：“满口说归归不肯，想缘官乐是唐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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士各有志：邴原与郑康成同里 ^①，而不肯师康成。人尤之，原曰：“人有登山而采玉者，有入海而求珠者，各宝其宝，不必同也。”余故有诗云：“丁少微，陈希夷 ^②，两个神仙有是非。苏子瞻，程伊川 ^③，两贤胸中各不然。可惜不见尼山老，狂狷中行尽和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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偶理旧书，得尹似村断句云 ^①：“有月灯常缓，多餐睡偶迟。愁添双鬓雪，怕忆少年时。”盖是似村在京师寄诗嘱批，余就其五律一首，摘而存之者也。又摘其《赎出典裘》断句云：“老妻见故衣，开箱色先喜。姬人持热升，殷勤熨袖底。无奈绉痕深，熨之不肯起。”独写性灵，清妙乃尔。呜呼！似村为尹文端公第六子 ^②，祖、父宰相，兄、弟皆侍郎、尚书，而似村自号“殿试秀才”，不就官职，赋诗种竹，以林泉终。岂非汉之张长公一流人乎 ^③？“殿试秀才”者，以丁卯科试，诸生闹场，上恶之，亲自监试，似村独蒙钦取故也。熨斗名“热升”，见《庶物异名疏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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闽中杨镜村太守 ^①，历任三吴，判狱如神，人亦风流儒雅。中年得狂易之疾 ^②。余常郁郁，闵天道之无知。今秋，其子学基以诗来，风格隽永，方信善人之有后也。《吴门杂咏》云：“岩桂香飘艳素秋，石湖风静水悠悠。洞箫吹出山头月，两岸轻烟半未收。”“回塘夜火刺船行，银烛高烧水榭明。两岸采菱歌不绝，木兰舟上又吹笙。”“行春桥畔水云凉，万顷琉璃映夕阳。雾縠衫轻纨扇薄，卷帘低唤卖花郎。”见赠云：“独占词坛五十秋，坡仙老去尚风流。沧桑几见归来鹤，花柳常停不系舟。到处逢迎多士女，半生疏懒薄公侯。天教享尽才人福，饱看溪山至白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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诸升之文思繁富 ^①，三赴北闱，不售。高翰起司马赠以诗云 ^②：“中原非尔力，患或在才多。”诸旋中庚辰（1760）榜眼。辛亥（1791）十月，胡少司马希吕督学金陵 ^③，为予诵之。诸名重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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杭州多闺秀，有张夫人者美而贤。郎主喜狎邪，张不能禁，而虑其染恶疾也，规以诗云：“此去湖山汗漫游，红桥白社更青楼。攀花折柳寻常事，只管风流莫下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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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某公课士，以《赋得蜻蜓立钓丝》限“蜻”字、七排四十韵。人以为难。余笑曰：“此之谓鼠穴寻羊，蜂窠唱戏，非以诗学教人之道也。若以多为贵，则岂不知徐乐传名，一书已足；阮咸作掾 ^①，三语犹多乎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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浦柳愚山长云 ^①：“诗生于心，而成于手。然以心运手则可，以手代心则不可。今之描诗者，东拉西扯，左支右吾，都从故纸堆来，不从性情流出。是以手代心也。”吴西林处士云 ^②：“诗以意为主人，以词为奴婢。若意少词多，便是主弱奴强，呼唤不动矣。”二说皆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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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陵庄秀才元燮 ^①，弱不胜衣，少年绮旎。作《无题》云：“鬓云撩乱不曾梳，先向池边饲碧鱼。露滴翠荷擎不定，戏分小妹当珍珠。”可谓诗如其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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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香林尚书 ^①，爱才如命。督南河时，诗弟子陈熙 ^②，从州倅荐用至铜沛同知。而公移督河东矣，犹书扇寄之，云：“握手河梁别绪萦，忍惊月琯已频更。语凭尺素书难尽，意似层波去又生。风静珠湖应有梦，云横岱岳总关情。水窗此夕君何处？重展鸾笺对短檠。”又，尚书在兰阳行馆，《题竹》云：“干霄修竹自漪漪，十载相违每系思。笑我尘劳须鬓改，羡君青翠尚如斯。”亦复有缠绵之旨。昔人云：“不俗即仙骨，多情乃佛心。”其公之谓欤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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泾县，古宣州所属，故多诗人。梅宛陵之后，本朝愚山先生 ^①，其最著者也。近日泾邑孝廉赵元一帅与其弟琴士 ^②，俱工吟咏。丁未（1787）秋，在丹徒广文署中，以诗集见示，余为加墨而去。今五年矣。今冬寄《伟堂诗钞》来，凡余所甲乙者、商榷者，无不降心相从，虚怀若谷，宜其造诣之进而弥上也。录其《宿焦山寺》云：“海国秋初到，山堂气更清。林昏星有影，江定夜无声。设席临嘉树，论诗对短檠。依然留卧榻，一枕百虫鸣。”《焦山顶观月出》云：“为看月上海门东，洞口盘纡石磴崇。行到双峰多竹树，不知身在大江中。《青山晚泊》云：“倒卷长江白浪飞，幽岩钟磐静禅扉。秋风极浦雁初下，暮雨空山僧未归。汉上估樯千树密，洲前渔火一星微。明朝更约齐安过，载酒题诗赤壁矶。”他如：“夕阳低野树，秋水断河桥。”“秋深海国梧桐老，夜静关山鼓角清。”俱不愧唐人音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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蔡侍郎观澜守江宁时 ^①，私宰之禁甚严。余不以为然。一日，余在府署，蔡公坐堂收呈，有回民之黠者，具呈请释牛犯。其状首云：“为恩足以及禽兽，而功不至于百姓事。”蔡遣家人谓余曰：“君原劝我贵人贱畜，今果惹回民之嗔。然其状词，文理甚佳，须君替我强词夺理。”余书五绝于纸尾云：“太守非牛爱，心原爱老农。耕牛耕满野，百姓岂无功？”黠回无词而退。太守牛禁，亦因之稍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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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宰江宁时，门下士谈毓奇为刻《双柳轩诗文集》二册 ^①。罢官后，悔其少作，将板焚毁。后《小仓山房集》中，仅存十分之三。辛丑（1781）清明，游雨花台，谒方正学祠 ^②。夜梦有古衣冠者，揖余而言曰：“子诗人也，《怀古》有：‘燕王北下金川日，行到《周官》第几章？’此诗删之可也。又有句云：‘江山忽见开燕阙，风雨原难对孝陵。’此二句甚佳，如何可删？”余唯唯。其人言毕，有仪从呼唱而去。余次日语人。或曰：“此莫非正学先生乎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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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有訾余《诗话》收取太滥者。余告之曰：“余尝受教于方正学先生矣。尝见先生手书《赠俞子严溪喻》一篇云：‘学者之病，最忌自高与自狭。自高者，如峭壁巍然，时雨过之，须臾溜散，不能分润。自狭者，如瓮盎受水，容担容斗，过其量则溢矣。善学者，其如海乎？旱九年而不枯，受八州水而不满。无他，善为之下而已矣。’”书法《争坐位》，笔力苍坚。余道：“先生精忠贯日，身骑箕尾，何妨高以自待，狭以拒人哉？然而以此二字，谆谆示戒。则其平日之虚怀乐善可知。余与先生，无能为役，然自少至老，恰恶此二字，竟与先生有暗合者。然则《诗话》之作，集思广益，显微阐幽，宁滥毋遗，不亦可乎？”

近学郊、岛诗者最少，独葑亭给谏 ^①，于无意中往往似之。《秋虫》云：“直使孤灯死，常催白发生。”又：“瘦篁腰刻字，古树腹藏人。”“风多萤贴树，月出鹭巡堤。”皆孟、贾集中佳句。《在闸河水浅》云：“不劳画地还成狱，且喜窥天尚有窗。”何其苦也！《及渡江得顺风》云：“大江东去月西走，独客南归风北来。”又何其乐也！诗人善体物情，往往如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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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性通脱，遇繁礼饰貌之人，辄以为苦。尝咏桐花云：“桐花恰也清香甚，琐碎无人肯耐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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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蓴江晚甘园 ^①，屋甚少，而春间游女甚多。主人请余作对联，余提笔云：“时花美女有来时；明月清风没逃处。”主人喜其贴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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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亭以余年衰 ^①，劝勿远出游山。余书六言绝句与之云：“看书多撷一部，游山多走几步。倘非广见博闻，总觉光阴虚度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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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阳明府王春溪向余云 ^①：“岁丁酉（1777），课徒山中。夏日偶以陶诗‘中夏贮清阴’命题，有族弟名如山者，结句云：‘夜深微雨过，积翠滴成音。’余赏其作意，而嫌有鬼气。不逾月，病卒。因哭之曰：‘难忘翠滴成音句，是我寻檐腹痛时。’益叹诗谶之说，非漫然也。”余因记壬申（1752）入都，遇雪途中，有句云：“仆夫与主人，麻衣无短长。”后五月而丁先君忧。己酉（1789）秋，余与金姬同患病 ^②，先一月得句云：“好梦醒难寻枕上，落花扶不上枝头。”已而自嫌不祥。刘霞裳曰 ^③：“先生非花也，其应在金夫人乎？”已而果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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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陵吴思忠字孝侯，善画工诗，受知于钱南浦观察 ^①。《宿别峰庵》云：“别峰庵结焦山西，庵外诸峰无与齐。双眼摄尽大江色，入门顿觉青天低。月光欲上水气白，送阄斗酒倾玻璃。不辞酩酊欢清夜，好与楹前松鹤栖。”《检黄鹿岩遗稿》云：“怆无儿祭荒凉墓，幸有人抄失散诗。”又《偶兴》云：“床头剩有宣和纸，写我当时看过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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尹文端公公子大半徂谢 ^①，去年尹太夫人亡百日，而十二公子又亡。五郎晴村作青州都统 ^②，《哭弟》云：“吾家骏足望腾骧，底事青年竟夭亡？百日从亲归地府，九原先我侍高堂。枯荆每见花枝折，倦鸟何堪羽翼伤！才隔一程成永别，余出京之次日。阿兄能不泪千行？”可谓情文双至。文端公在九泉，亦必叹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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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春巢向余云 ^①：“沙竹屿，如皋寒士，性孤傲不群。应试不售，遂弃书远游，足迹遍天下。其所推重者，惟先生一人。”诵其《秋斋》云：“小庭人寂猗兰开，独对幽香一举杯。薄暮闲云不成雨，冷风吹月上帘来。”《山居》云：“饭罢钟声已断烟，偶来闲倚寺门前。夕阳暝色行人绝，空见群峰乱插天。”又《读随园诗话》云：“瓣香好下随园拜，安得黄金铸此人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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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老矣，最喜人说少年旧事。何兰庭句云 ^①：“回思慈母悲今日，最爱山僧说幼时。”为之击节。何又有《江楼看雨》云：“狂风骤雨逼萧晨，万里烟波失远津。稳坐西窗凭几望，几多浪里着忙人？”诗外有诗，深得风人之旨。《游理安寺》云：“不信客从山外入，恰疑僧在树头归。”亦真境也。兰庭幼时，其父西舫许我为婿 ^②，后以路遥不果，惜哉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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熊澹仙女子 ^①，不止能诗，词赋俱佳。以所天非解事者，故咏萤火云：“水面光初乱，风前影更轻。背灯兼背月，原不向人明。”作《广怨赋》云：“文采遭伤久矣，人皆欲杀；蛾眉致妒何能，我见犹怜。”《闻笛赋》云：“三更不寐，遥知思妇情深；十指俱寒，想见高楼独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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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周易》曰：“同声相应，同气相求。”《毛诗》曰：“求其友声。”杜少陵曰：“文章有神交有道。”皆不期其然而然者也。故余尝谓文字之交，比骨肉妻孥犹为真挚，非云泥所能判、关山所能隔者。如惠制府瑶圃、法学士时帆诸公 ^①，都已载入《诗话》。近又得何水部道生、刘舍人锡五二贤焉 ^②。抱英绝之才，而独惓惓于随园，各赠长律数首，以篇幅稍长，故另刻《续同人集》中。而其所心醉之句，有不忍不标而出之者。如刘云：“闲来志怪都根理，语必惊人总近情。”余道第二句，直指心源，包括小仓山六十四卷《全集》，较胜他人作序万语千言矣。何云：“愿署随园诗弟子，此生端不羡封侯。”矜宠一至于斯，使我颜汗！拟作《山右二贤歌》以美之，而年衰才尽，未敢落笔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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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行路喜水而恶陆，闻明日站远，则夜眠不安。偶见杨次也先生有句云 ^①：“车平终日卧，路远隔宵愁。”可谓先得我心。昔人《骂蚊》云：“满腹经营饱膏血，可知通夜不眠人？”又：“山在邻家树上青。”皆能道人意中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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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江朱坤隐于市廛，有诗，号《琴思集》。中可采者，如《哭弟》诗一绝云：“寻饴索哺泪双流，随少随多与即休。剩有半盘梨栗在，可怜携去祭坟头。”《旅中送春》云：“旅人从此赋归兮，落絮飞花衬马蹄。莺到今朝声不惜，垂杨阴里尽情啼。”五言绝云：“极怜春意好，随月入花阴。上有双栖蝶，行来亦小心。”又：“花雾着人微似湿，柳风吹面不生寒。”皆可诵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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仁和俞作梅 ^①，号天羹，有《潮州竹枝词》云：“榕树如郎妾女萝，朝朝牵挂在枝柯。根须着处成连理，只是怪他头脑多。”又《即事》一绝云：“竻竹园林朱槿笆，银环穿耳小蛮娃。见人躲入墙阴去，触堕簪头金凤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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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江女史汪玉轸 ^①，有诗才。《偶成》云：“夜静更阑犹未眠，薰炉香烬不生烟。且推窗看中庭月，影过东墙第几砖？”“风飘柳絮雨飘花，多少新愁上碧纱。借问过墙双蛱蝶，春光今在阿谁家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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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葑亭《夜行》云 ^①：“残星鸡口落，初日马头高。”郑德基《夜行》云：“蝶梦来驴背，鸡声隔陇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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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家红袖多，青衣少。然鲍亨、殷胄作杨素家奴 ^①，未尝非名士。白下有郑德基者，穆太守仆也。《梅雨》云：“窗前一夜听梅雨，晓看堂前生碧苔。正惜满城花落尽，偏教残蕊燕衔来。”《马嵬》云：“马嵬坡下草萋萋，过客停车望欲迷。知是太真身死处，马蹄何忍踏香泥？”《朝天寺》云：“朝天山下川流急，短艇孤篷趁顺风。绝顶不知还有寺，白云深处一声钟。”《上元无月》云：“星桥火树满街红，微雨疏风过碧空。想是嫦娥开夜宴，云帘深锁广寒宫。”《除夕》云：“今夜不眠非守岁，防他有梦到家乡。”《栈道》云：“马盘绝顶青霄近，人到中天万壑低。”“涧水势催群石走，浮云如拥乱山行。”《与友黄鹤楼分袂》云：“我如黄鹤去，君似白云留。”《赠隐者》云：“读书岂必皆观国，学佛何须定出家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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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来闺秀及方外诗之佳者，最易流传。余编《随园诗话》，闺秀多而方外少，心颇缺然。方坳塘观察过访山中 ^①，谈及禅僧智朗，号渔陆，上元人，性至孝，母殁出家，住持理安。《归省母墓》云：“风木惊心二十年，偷生只为学金仙。谁知杖锡归来日，荒草丛中化纸钱。”“蓬鬓荆钗苎布裙，夕阳影里泪纷纷。趋前欲讯重泉恨，吹过西风一片云。”《改葬》云：“别后匆匆掩一棺，多年浅土忍重看？故衣断线痕犹在，静树摇风骨已寒。西崦可怜通夜梦，南陔空说洁晨餐。慈恩欲报终难报，徙向平原意少安。”又，泰州光寺僧西林有句云：“黄花野径僧归寺，红树村庄人倚楼。”亦有画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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吾乡金秀才霖，眼旁青色，自号青眼山人。幕游金陵，执贽随园 ^①，拓汉印百方而去。诗古峭可喜。《西塞山》云：“志和挥手去，冷落少微星。蓑笠高风远，鱼龙夜气腥。江云走虚白，石壁断空青。独有金湖月，年年照翠屏。”《江浪余生歌赠万别驾》云：“海庄别驾量如海，生死关头气不改。飙风促浪高百尺，别驾气稳如鼎鼐。风狂浪急船不支，舵工水师无所为。排风挟浪未顷刻，磅礴一声桅下垂。从人狂叫齐涕泣，船尾向天如壁立。别驾迟徊步慢移，顾谓诸君莫惶急。以手指浪浪即摧，江上风回水倒开。斯须江水几及膝，艇子恍从天上来。嗟哉海庄性笃厚，先唤从人上岸走。笋舆无恙亦相随，有如嫂溺能援手。回眸独剩樯梢动，片舫低昂浪轻送。归来歌啸月满楼，蛟龙影灭秋江空。”他如《郊外》云：“宿云平接地，新涨远浮天。”《画鹰》云：“风边秋影静，堂下鸟声空。”《夜坐》云：“花影一庭虫四壁，江声千里月三更。”《春冷》云：“鸟声着意试空谷，云影有心低汉江。”皆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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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人最重铜鼓，即剥蚀而声硿硿者，可易牛千头。相传为诸葛亮征蛮所铸 ^①，不知《后汉书·马援传》已载之矣。余丙辰（1736）至粤，金中丞得鼓二面 ^②，命余作赋，大加称赏，即命刻广西志书中。甲辰岁（1784），余重游桂林，阅《省志·艺文》一门，国朝首载此赋。且惊且感，题一绝云：“五十年前《铜鼓赋》，自家披览自家怜。不图漓水《崇文目》，竟冠熙朝第一篇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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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掞字文白，湖北沔阳州人。少颖悟，过目成诵。比长，刚正不阿。能驱鬼怪，有某氏女为怪所迷，自称丁相公。刘访知是野庙木偶，执而枷之，怪遂绝。诗亦清老。录其《新堤》云：“鼓枻晨光里，湾环一港通。林鸠犹唤雨，樯燕欲凌风。帆影江烟外，人家水气中。谁怜秾李树，如雪吐晴空？”他如：《过白湖》云：“微波不动处，新月自然生。”咏月云：“宿树鸦声定，侵窗花影移。”俱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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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今岁约女弟子骆绮兰 ^①，同游西湖。余须看过梅花方出行，而绮兰约女伴先往。及余到湖楼，则已先一日归矣。见壁上题诗，咏秋灯云：“独坐影为伴，闲窗对短檠。照人虽冷淡，观我自分明。焰小知风急，寒光避月盈。欲挑还住手，无语听残更。”《秋扇》云：“暑消新雨后，人困晚凉天。”余爱其清妙，即手录以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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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藕堂维翰，与程鱼门因诗交好 ^①，遂结婚姻。后藕堂补官杭州，年四十无子。其夫人为置一妾，而藕堂于役吴兴，竟未知也。归后惊喜，赋诗谢内云：“中年华发渐成丝，羞对红妆入绣帷。冀我免为今伯道，知君曾读古《螽斯》。刚逢灯月交辉夜，乍见衾裯与抱时。良愿早符燕姞梦，春兰花发正盈墀。”又《芍药》云：“丰台十里春如梦，风软沙平感旧游。悔自南来消息断，一年春尽一回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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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臣能文，皆太平盛事。“公侯干城”，见于《周南》；“郤縠悦礼乐而敦《诗》、《书》” ^①，见于《左传》。余游贵池齐山，见壁上镌岳武穆诗云 ^②：“年来尘土满征衣，偶得闲吟上翠微。好水好山看不尽，马蹄催趁月明归。”想见名臣落笔，自然超妙，不止曹景宗之能谐“竞”“病”也 ^③。近余又得二人焉：镇江都统阳公俭斋春保 ^④，《登北固山用唐人孙鲂韵》云：“古屋倚苍冥，岧峣耸地形。波连湘浦阔，山抱润城青。远树迷江驿，寒烟淡晚汀。故人不可见，岚翠满空庭。”咏敝裘云：“自是一腔春意满，故教两袖尽开花。”可称趣绝。松江提督陈公树斋大用《阅兵皖江登大观亭》云 ^⑤：“浩浩长江天际横，地连吴楚一波平。苍茫草树迷遥浦，历落帆樯趁晚征。斜日堕城千堞迥，渔灯点水乱星生。不知多少英雄事，都付潮声彻夜鸣！”《寄怀程也园》云：“今宵夜气剧清寒，底事逡巡欲睡难？明月满庭花树静，料应词客也凭栏。”两公位登极品，而风貌秀整，谦若书生，皆蒙其先来见访。《毛诗》曰：“惟其有之，是以似之。”其斯之谓欤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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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年十八，受知于浙督程公元章 ^①，送入万松书院肄业。离家二十里，夜不能归，辄借榻湖州沈谦之、永之寓所 ^②。后永之同举戊午（1738）乡榜，官至粮道，晚年结儿女姻亲。而谦之以一孝廉，中年捐馆 ^③，深可悲也！今春，其子东桥寄《竹翠溪堂诗集》来 ^④，读之，想见当年謦咳 ^⑤。《即席赠严崧瞻进士》云 ^⑥：“萍浮梗泛得相亲，酒赋琴歌不厌频。君莫伤时悲不遇，世间多少布衣人！”《钓台》云：“王气终应在茂陵，菟肩麦饭记飘零。故交贫贱如相忘，帝座何由犯客星？”二诗皆有寄托，足以风世。又《谢僧饷茶》云：“幽绝精蓝莫记名，到门惟有老僧迎。烹茶不是在山水，那得一杯如许清？”五言如：“雕随远山没，帆带夕阳飞。”“离情花落后，春病雨声中。”“水阔疑无岸，云昏不辨山。”皆佳句也。东桥，名鼎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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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桥设帐永之家，教其幼女全宝，即许配阿迟者 ^①。年才十五，娟好闲静，即已能诗。《寄侄女音保》云：“与君分手忽经年，长自关心望日边。几欲寄书鱼雁少，今朝才得劈云笺。”“净几明窗喜不支，曾同砚席曰亲师。而今远隔三千里，忆否春风并坐时？”《即事》云：“首夏天光照眼明，绿杨芳草雨初晴。清阴绕径浑如画，闲面窗前听鸟声。”嘻！三首一气卷舒，阿迟与之同年，尚不能作一韵语。岂吾家诗事，将来不传于儿，要传儿妇耶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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壬子（1792）三月，余与吴门陈斗泉秀才 ^①，同游天台。斗泉与余步月云：“作合在山水，南桥风景清。滩声乱人语，岩月隐江城。共有烟霞癖，谁怜羁旅情？来朝理筇屐，华顶拨云行。”又《杂咏》云：“一行纡回渡翠崖，杳无人迹落苍苔。白云抹断丹台路，知是前峰雨欲来。”斗泉善画，雅得二王神韵 ^②，故诗中亦含画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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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每下苏、杭，必采诗归，以壮行色。性之所耽，老而愈笃。近有闻风而来，且受业者。蒋莘 ^①，字于野，年才十九。《游古寺》云：“山外野僧家，孤龛半落霞。磬声流树杪，铃语绕檐牙。波静鱼近镜，香消佛散花。我来无别事，应许问楞伽。”《山行》云：“村古藤为瓦，溪幽树作桥。”《佛手》云：“天下援非易，杨枝洒未忘。有心擎法界，弹指过秋光。”《表忠观》云：“铁券已分唐土地，玺书曾奉宋春秋。”皆妙。其弟名蔚，字起霞，年才十六。《落梅曲》云：“一树幽花世外姿，依依水浅月斜时。无端玉骨飘零甚，不怨东风恰怨谁？”“神山昨梦夜逡巡，花底闻吹紫玉声。三叩素扉人不见，满庭残雪落无声。”咏王半山云：“竟使红羊成小劫，几同白马害群贤。”《偶成》云：“细雨一帘飞燕子，春寒几日又花朝。”两昆季皆未易才也。起霞爱赵云松诗 ^②，题七古一章，奇横谲诡，惜篇长，不能备录。为录稿寄与云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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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门戈小莲培 ^①，吾家侄婿也。诗笔清矫。《天平山》云：“不辨翠微色，苍茫夕照浓。涧喧争一水，寺近锁千峰。烟隔云间月，声传花外钟。近人归去后，只有白云封。”《无题》云：“可奈相逢处，翻生落漠愁。人前浑不语，留意在双眸。”《绣球》云：“团团微雨湿，片片春风冷。蝴蝶窗外来，飘摇乱花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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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年之诗，往往有句无篇，能通体完密者最少。京口左墉 ^①，字兰城，年才弱冠，而风格清稳。《舟过无锡》云：“梁溪山色好，向晚放舟行。名酒分泉味，吴歌杂橹声。人家多近水，杨柳半遮城。遥见斜阳里，长堤一线平。”《湖楼》云：“夜静披衣坐，湖光浸满身。远山微有月，近岸寂无人。舟小渔成市，村孤树作邻。碧天凉似水，钟鼓报清晨。”《秦淮》云：“客中无酒醉花朝，骑马闲行过板桥。蝶影乱飞芳草路，歌声争送白门潮。重寻旧院人何在，空对斜阳恨未消。惟有春来堤上柳，年年烟雨换长条。”通首音节清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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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心梅秀才备经，住洞庭西山。辛丑余游石公、飘渺二峰，宿其家凡七日。徐手录随园诗成帙。己虽不多作，而落笔甚超。《题一轮上人禅定图》云：“我来看蔷薇，高僧正清课。相对寂无言，相看惟对坐。不见天花飞，但见金轮堕。月出三生来，钟残一世过。即此是禅机，如来不说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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虞山陈叶宫声和，少年才思艳发，余尝谓可与杨蓉裳抗手 ^①。惜年未三十，两耳不聪，想亦学力苦思之故耶。《贺沈芷生领解》云 ^②：“沈郎才调领群仙，手种秋香到月边。未必重来无我分，已将此着让君先。榜头喜得真名士，吴下喧传最少年。莫到旗亭夸画壁，《霓裳》留奏大罗天。”沈善歌，故调之。《闻景秋浦讣》云：“知否相思不暂停，两番诗句重叮咛。苦无人寄封仍在，还想君归读与听。”二诗可谓“不着一字，自得风流”。佳句如：《长干塔》云：“人影长空落，风声绝顶骄。”《送弟就婚黄平》云：“远游怜汝小，出赘苦家贫。”《韩侯钓台》云：“王楚王齐无寸土，微时翻有钓鱼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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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过太仓，秋帆尚书之从子晓山孝廉裕曾苦留小住 ^①，至藏匿行李，不许上船。甚矣，主人之尊贤礼士，绰有家风也！示我《春词》四首，云：“细雨空庭长绿苔，梅花零落杏花开。叮咛侍女逢春社，高卷珠帘待燕来。”“春光淡荡爱新晴，高树莺啼晓梦惊。红日满窗人未起，隔墙风送卖花声。”“自把双眉柳叶描，晓妆成后最无聊。春来女伴多相问，绣阁新添线几条？”“满目山川似画屏，绿杨芳草水边亭。花时独爱薰香坐，懒逐邻姬去踏青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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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日闺秀能诗者，往往嫁无佳偶，有天壤王郎之叹 ^①。惟吾乡吴小谷明府之女柔之，适狄小同居士，绍兴潘石舟刺史之女素心，适汪润之解元 ^②，皆彼此唱和，如笙磬之调。小同幕游在外 ^③，吴寄云：“伊人踪迹又天涯，小别无端感岁华。千里迢遥此寒夜，一般清瘦共梅花。孤桐入爨声难辨，美玉求沽愿久赊。不为封侯缘底事，纪游诗卷向谁夸？”小同答之，有“几行新句机中锦，一瓣幽香雪后花”之句。潘《寄外》云：“瘦影新痕杨柳枝，杏花十里送春时。须知吟咏无闲笔，那向妆台更画眉。”《哭姊》云：“采笔长辞咏絮人，砚池妆阁久生尘。瑶阶明月空如水，更有何人立满身？”俱一时传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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吾乡诗多浙派，专趋宋人生僻一路。惟小同以明七子风格救之。《温州感旧》云：“十载曾游地，三秋怅别时。郗生仍入幕，谢客旧题诗 ^①。潮落沙痕在，舟轻塔影移。霜华今夜白，偏惹鬓边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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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过山阴，宿徐小汀秉鉴家七日 ^①。小汀，乃贵州方伯紫亭同年之子也 ^②。抄诗见示。录其《陪刘石帆昆季西园雅集》云：“名园高会启郇厨，诗兴还随酒兴俱。人雅不关居有竹，鸟鸣疑唤客提壶。分争旗鼓凭三雅，领袖词坛有二苏。惆怅柴桑陶处士，秋风匹马独驰驱。”其他佳句如：“万山迎暮霭，一雁下斜阳。”“杏花欲破春将半，竹影初圆月正中。”“但使故人长聚首，不妨十日石尤风。”皆可爱也。其友人施汉一政亦耽吟咏，蒋心余弟子也 ^③。在僧院怀蒋云：“云烟飘忽此生浮，去住无端我欲愁。镇日萧萧僧院雨，轻风瑟瑟竹床秋。射师示的弓犹在，战马闻钲旆未收。三十年来生老病，不堪回首识荆州。”五言佳句如：“月明孤棹远，波动小桥移。”“惊电招雷至，残更带雨移。”七言如：“残照有余留水面，淡烟无际到山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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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石田画蚕一筐 ^①，题云：“题诗劝尔多餐叶，二月吴氓要卖丝。”徐文长画葡萄 ^②，题云：“满腹珠玑无处卖，闲抛闲掷乱藤中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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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编《诗话》，为助刻资者，毕弇山尚书、孙稆田慰祖司马也 ^①。毕公诗，采录甚多，而孙君不幸早卒。余向其家昆仲搜得遗稿二卷 ^②。《岁暮感怀》云：“雪积千重锁翠霞，寒宵戢影怅抟沙。云中怕听回峰雁，风里惊闻过市车。惯趁慵身勤刬草，强扶冻足去寻花。卷帘小阁薰香坐，更向晴窗晒画叉。”《杏花》云：“十里轻红罨画楼，柳丝牵雨作春愁。催花一片东风起，村里人归压满头。”《调寄意难忘·赠人》云：“日暮云遮，听声声孤雁，点点栖鸦。添香烧馝馞，拈韵斗尖叉。风萧索，月横斜。临别转含嗟。忆旧游不如归去，我亦久离家。 湘江未许乘槎。漫挑灯夜坐，同话桑麻。轻盈低竹叶，屈曲小梅花。三盏酒，一杯茶。这清味堪夸。恨杀了片帆早挂，肠断天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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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亭吴钧诗云 ^①：“藤梢橘刺罥烟鬟，芍药捎裙露未干。昨夜剪刀寻不着，晓来横在竹栏杆。”思致幽隽，于艳体中，独辟一境。吴盖吴松四布衣之一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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汪研香司马摄上海县篆，临去，同官饯别江浒，村童以马拦头献。某守备赋诗云：“欲识黎民攀恋意，村童争献马拦头。”“马拦头”者，野菜名，京师所谓“十家香”也。用之赠行篇，便尔有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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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萧客咏病马云 ^①：“旋毛腹下一千里，死骨人间五百金。”汪墨庄咏老马云：“末路料难逢伯乐，壮心犹想出邯郸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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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写雏姬情态易，写雏伶情态难。吴玉松进士客河南学使幕 ^①，《席上赠顾伶》云：“舞队《大垂手》，歌曹小比肩。问年羞不语，笑指十三弦。”“吴苑折垂杨，驱车向大梁。恐伤孤客意，只道不思乡。”读之，觉是儿可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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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白水遥连郭，青山直到门。”畏垒山人诗也 ^①。“野水白连郭，乱山青到门。”王子乘诗也 ^②。二诗各臻其妙。然观杨诚斋“江欲浮天去，山疑渡水来” ^③，则又瞠乎后矣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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虞山蒋文恪公入相后 ^①，门生满天下。而从前官至学士，尚未持文衡也。己未（1739）初次分房，得予与裘文达公 ^②。故尝向公戏引南汉刘鋹语云：“若聚饮同门，枚当执梃 ^③，为门生之长。”公为莞然。公家子弟多贵显，无以诗名者。今年过常熟，见公孙旭亭居士，诗才倜偒 ^④。录其《闺怨》云：“花朝又届好良时，病骨萧疏强自支。鹦鹉不知人去后，窗前犹自背郎诗。”“兽火金盆仔细添，缤纷瑞雪压斜檐。江梅又送春消息，只管沉沉下绣帘。”佳句如：“风透疏窗灯易尽，凉生薄被脚先知。”“银汉远涵秋水淡，小楼斜受夕阳多。”俱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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蒋于野莘《初夏》云 ^①：“小山如画仿眉青，已润莓苔雨乍晴。满户风来潮未退，卷帘飞入两蜻蜓。”咏残柳云：“无物可为长寿客，多情难作后凋身。”陈春华晖见赠云：“花无可恋香难舍，书有何雠校不休？”余谓“校雠”二字，能如此分开用，可称妙手。又咏春信云：“天上若无双鲤至，人间那有万花知？”亦善做“信”字。与蒋生皆少年，诗笔如此，他时何可限量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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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梅又有《秋山》一首 ^①，云：“秋山静自古，空翠满衣裳。矫首看云岫，支筇过草堂。风清松子落，水动藕花香。中有岩阿乐，欲言意已忘。”《田家》云：“今年春雨足，欢声动茅屋。新妇助插秧，小儿拾桑落。乌鬼船头忙，团桑篱下绿。”“老翁沽酒犹未来，门前野花笑自开。”俱有王、孟逸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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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轶才中丞 ^①，为丁巳（1737）翰林前辈。在京中，与予比邻而居，两家眷属往返，如姻娅然。后内迁少司农而卒。其公子思仁、思敬 ^②，俱与予交好。今年在苏，有持其女孙诗来者，读之清妙。《焚香》云：“一剪清香午夜焚，都梁迷迭静中分。为怜紫玉成烟去，约住帘钩护篆云。”佳句如：“绿浓新雨后，红堕晚风初。”“风声到树叶初堕，月色窥窗漏正长。”皆可爱。女名静娟，字守一，好观史鉴，住苏州平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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阳俭斋先生诗 ^①，已采入《诗话》矣。近又见丽川中丞赠阳一律 ^②，奇伟可爱。非中丞不能作，非阳公不能当也。诗云：“玉关双启动风雷，儒将新从瀚海回。座上举杯军令肃，马前得句阵云开。剑留回纥人烟外，笔带单于地影来。公驻回部，多纪其事。移节江南春正好，太平风景供诗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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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阳两诗弟子：一陈蔚，一沈正侯也 ^①。二人有五绝句，皆天籁而不自知其佳。余为表而出之。陈《春闺》云：“春来花满枝，春去花散飞。几度花开落，栽花人未归。”沈《村晚即事》云：“身安万事闲，日落一村静。携儿向月明，壁上看人影。”皆绝妙天籁，非粗心者所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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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明府于礼从京师来，说高丽国使臣朴齐家以重价购《小仓山房集》及刘霞裳诗 ^①，竟不可得，怏怏而去。亡何，金畹香秀才来，又说此事，与前年方公维翰所云相同 ^②，但使者姓名不同耳。余按：史称新罗国请冯定撰《黑水碑》，吐谷浑有《温子升文集》 ^③。外夷慕化，往往有之，况高丽原有箕子之余风乎 ^④？霞裳闻之喜，赋诗曰：“刘攽何幸侍欧公？姓氏居然海外通。蝉附高枝声易远，莺初调舌语难工。毛苌诗自传门下，阚泽名疑在月中 ^⑤。多谢蛮姬能识曲，弓衣绣胜碧纱笼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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