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园诗话卷十二

戴喻让有句云 ^①：“夜气压山低一尺。”周蓉衣有句云 ^②：“山影压船春梦重。”皆妙在可解不可解之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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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人共有之意，共见之景，一经说出，便妙。盛复初《独寐》云 ^①：“灯尽见窗影，酒醒闻笛声。”符之恒《湖上》云 ^②：“漏日松阴薄，摇风花影移。”女子张瑶英《偶成》云 ^③：“短垣延月早，病叶得秋先。”郑玑尺《雪后游吴山》云 ^④：“人来饥鸟散，日出冻云升。”顾文炜《立夏》云 ^⑤：“病骨先愁暑，残花尚恋春。”女子孙云凤《巫峡道中》云 ^⑥：“烟瘴寒云起，滩声骤雨来。”沈大成《登净慈寺》云 ^⑦：“花气随双屐，湖光纳一窗。”姜西溟《野行》云 ^⑧：“桥欹眠折苇，槛倒坐双凫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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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全首在人意中者，门生蔡家璋《舟中》云 ^①：“孤客心情急去旌，榜人带月趁宵征。去舟时共来舟语，残梦依稀听不明。”汪舟次《田间》云 ^②：“小妇扶犁大妇耕，陇头一树有啼莺。儿童不解春何在，只向游人多处行。”此种诗，儿童老妪，都能领略。而竟有学富五车者，终身不能道只字也。他如：汤扩祖之“事当失路工成拙，言到乖时是亦非”，方子云之“优孟得时皆贵客，英雄见惯亦常人”，“酒常知节狂言少，心不能清乱梦多”，吴西林之“贫士出门非易事，豪门投刺岂初心” ^③，皆使闻者人人点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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吾乡郑玑尺先生，名江，康熙戊戌（1718）翰林 ^①。幼孤贫，里中有商人张静远者，助其读书。先生貌寝，眇一目，湛深经学，而诗独风骚。《自嘲》云：“自号小冠杜子夏 ^②，人嗤一目江东王 ^③。”藏花片于书中，题云：“卷里崔徽帐中李 ^④，何如通替见殷妃 ^⑤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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咏云者，吴尺凫焯有句云 ^①：“芦花摇雪碍船过，云叶随风逐雁飞。”陈心田寅有句云 ^②：“一雁披霜千树冷，片云移日半山阴。”嫌饭迟者，刘悔庵云 ^③：“冷早秋衣薄，天阴午饭迟。”顾牧云云 ^④：“衣轻晓寒逼，薪湿午炊迟。”咏新仆者，汪舟次云：“见事先人往，应门答语轻。”吴野人云 ^⑤：“长者尊难近，新名答尚疑。”四人皆无心之雷同而俱妙。又张哲士咏老仆云 ^⑥：“旷职身常病，应门语每讹。”亦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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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合彭厚村，家资百万，慷慨好施，年六十，而家资罄矣。不得已，辞家远出，卒于乃弟孝丰署中。葛筠亭哭以诗云 ^①：“头盈白发翻为客，手散黄金可筑台。”又曰：“侠传众口难为富，患在无钱不认贫。”真厚村小传。其弟迪庵 ^②，葛弟子也。葛往访之，赠诗云：“笑随童叟来听政，要借云山去赋诗。”《在西湖夜望》云：“月光山色静窗扉，夜景空明水四围。多少渔灯风不定，满湖心里作萤飞。”葛诗笔绝佳，半生为时文所累。然高达夫五十咏诗 ^③，故未迟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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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画七八瞽者，各执圭、璧、铜、磁、书、画等物，作张口争论状，号《群盲评古图》。其诮世也深矣！刘鸣玉题云 ^①：“耳聋偏要逢人聒，足跛转喜登山滑。可惜不逢周师达 ^②，眼珠个个金篦刮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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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有人画《牵车图》，将妻子、奴婢、器具、食物，尽放车中。一枯瘦男子，牵长绳背负而走。空中一鬼，持鞭驱之。亦醒世意也。余题云：“人世肩头各一担，梅花驮过杏花残。暗中何必长鞭打？就作神仙懒亦难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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宝意先生有女曰可 ^①，字长白，有才而夭。咏苔云：“昨宵疑有雨，深院久无人。”《题画》云：“黄雪褵褷点翠环，秋光一抹上房山。采云飞尽碧天远，半夜月明响珮环。”宝意编其诗，号《昙花一现集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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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麟圃计偕入都 ^①，与某同寓。梦至大海，四望皆五色牡丹，鸾麟翔跃。有女郎容貌绝世，袖中出碧玉版，如桐圭，曰：“此女娲笺也，求郎题诗。”张题一绝。女曰：“郎诗固佳，未慊妾意。须倩某郎为之。”所云某者，即其同寓友也。次早起行，述所梦相同。是科张竟落第，而某捷南宫矣。某所题仅记二句云：“泪花逗雨鲛珠死，画屏几叠扶桑紫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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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阴女子陈淑旂《晚思》云：“弱质怯春寒，名花带月看。惜花兼惜影，不忍倚阑干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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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乙卯（1735）科试，考列前茅。其时在帅学使幕中阅卷者 ^①，邵君昂霄也 ^②。相遇湖上，有所赠云：“韵到梅花清有骨，软于杨柳怯当风。”余有知己之感，故至今诵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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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阴沈冰壶 ^①，字清玉，有《古调独弹集》。以新乐府论古事，极有见解，如：辨永王璘之非反 ^②，李白之受诬，作《夜郎行》；雪李赞皇之非党 ^③，作《崖州行》；笑隋主诛宇文 ^④，身死于宇文，作《南氏怨》。以何平叔之不父曹瞒为孝 ^⑤，不从司马为忠 ^⑥，其粉白不离手之说，即梁冀诬李固之胡粉饰貌也 ^⑦。人言崔浩毁佛遭祸 ^⑧，乃咏崔浩云：“仙不能救，佛岂能厄？”尤为超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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汤中丞莘来聘湖上 ^①，云：“小桥隔岸时通马，细柳如烟不碍莺。”江西杨子载《偶成》云 ^②：“渔灯欲灭见渔火，细雨无声添落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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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伟然《钓台》云 ^①：“在昔披裘客，浮名着意逃。江流日趋下，益见钓台高。”钱相人方伯《钓台》云 ^②：“图画功名安在哉？高风千古一渔台。此情惟有江潮解，流到滩前便急回。”余过钓台，见石刻林立，独爱此二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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题画诗最妙者，徐文长《画牡丹》云 ^①：“毫端顷刻百花开，万事惟凭酒一杯。茅屋半间无住处，牡丹犹自起楼台。”唐六如《画山水》云 ^②：“领解皇都第一名，猖披归卧旧茅衡。立锥莫笑无余地，万里江山笔下生。”余之扫墓杭州也，苏州陆生鼎画扇赠云 ^③：“一枝兰桨鸭头波，两个渔翁载酒过。好看旧山似新妇，迎门先为扫双蛾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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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中用虎点缀者最少。吴尊莱有句云 ^①：“樵声密云隔，虎迹落花封。”雪峤大师有句云 ^②：“残雪枝头雪未消，熟眠老虎始伸腰。”唐人句云：“夜深童子唤不起，猛虎一声山月高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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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尚书应阶督浙、闽 ^①，自称研露老人。书扇赠歌者樱桃云：“柳亸花娇已断魂，春风空自与温存。歌筵一曲当年事，犹识金环旧指痕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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松江何啸客有《西湖诗》四十首。或诵二首云：“秦亭山头暖气匀，秦亭山下早梅新。嫁郎愿嫁秦亭住，占得梅花第一春。”“长短兰桡拂渚汀，声声箫鼓集西泠。为谁唱出《桃花曲》？尽着萧郎帘外听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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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改一字，界判人天，非个中人不解。齐己《早梅》云 ^①：“前村深雪里，昨夜几枝开。”郑谷曰 ^②：“改‘几’字为‘一’字，方是早梅。”齐乃下拜。某作《御沟》诗曰：“此波涵帝泽，无处濯尘缨。”以示皎然 ^③。皎然曰：“‘波’字不佳。”某怒而去。皎然暗书一“中”字在手心待之。须臾，其人狂奔而来，曰：“已改‘波’字为‘中’字矣。”皎然出手心示之，相与大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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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存中云 ^①：“诗徒平正，若不出色，譬如三馆楷书 ^②，不可谓不端整。求其佳处，到死无一笔。”此言是也。然求佳句，诗便难作。戴殿撰有祺句云 ^③：“但得闲身何必隐？不耽佳句易成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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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人咏五月菊云：“为嫌陶令醉，来就屈原醒。”咏十月桃云：“刘郎再来岁云暮，王母一笑天为春。”两用事，俱清切。近日姜绍渠咏诸葛菜云 ^①：“至味于今思淡泊，军行到处寓农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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己卯（1759）秋，陈竹香从都门来 ^①，替余长女成姑议婚。所议者，曹来殷舍人也 ^②。诵其句云：“水连铁瓮无边白，山到金陵不断青。”余极赏之。陈以书寄曹，曹欣然允诺。两家已有成说矣，适苏州故人蒋诵先剔嬲不已 ^③，遂定蒋而辞曹。嫁未半年，女与婿俱亡。数之不可挽也如是！曹旋入词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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圣人称诗“可以兴”，以其最易感人也。王孟端友某在都娶妾 ^①，而忘其妻。王寄诗云：“新花枝胜旧花枝，从此无心念别离。知否秦淮今夜月，有人相对数归期？”其人泣下，即挟妾而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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杭州汪秋御夫人程慰良 ^①，咏秧针云：“陌旁柳线穿难定，水面罗纹刺不禁。”可谓巧而不纤。又有句云：“事从悟后言皆物，诗到工时心更虚。”真学者之言。有二女，皆能诗。长女妽 ^②，和母句云：“松留石下千年药，雨引池中二寸鱼。”次女妕云 ^③：“皓日穿窗飞野马，平池贮水数浮鱼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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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生同太守母夫人杨氏，江都人，为昭武将军讳捷者之女孙 ^①。咏琴云：“游鱼浮水听，大蟹出沙行。”年十九，生生同，十四日而亡。故生同有《十四日儿谱》行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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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入学，年才十二。龚立夫名木者，亦髫年 ^①。同复试时，立夫着绣领红袴，为学使王交河先生所呵 ^②。今五十余年矣，老而不遇。有人传其《看庭桂》一首，云：“牡蛎墙阴碧藓封，连蜷古干影重重。晓风吹过叶微动，夜雨渍来香更浓。好就曲栏敷坐具，时从幽境策吟筇。天香满院娱清昼，一任泥深断客踪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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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泊高邮，邑中诗人孙芳湖、沈少岑、吴螺峰招游文游台，是东坡、莘老、少游、定国四人遗迹 ^①。席间沈自诵其《春草》云：“山经烧后痕犹浅，雪到消时色已浓。”余甚赏之。屏上有王楼村诗 ^②，云：“落日倒悬双塔影，晚风吹散万家烟。”真台上光景。螺峰云：“楼村以七律一联，受知于宋商丘中丞，遂聘在门墙，列江左十五子中，大魁天下 ^③。诗云：‘尊中腊酒翻花熟，案上春联带草书。’不过对仗巧耳。前辈之爱才如此。”十五子中，宰相、尚书，不一而足。惟李百药一人以诸生终 ^④，而诗尤超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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熊观察学骥 ^①，字蔗泉，自楚中归，两目盲矣。其晋接周旋，较胜有目者。居秦淮水阁，与余晨夕过从。死前半月，赋《秦淮杂咏》云：“秦淮三月画帘开，便有游人打桨来。燕子不归春又暮，几家闲煞好楼台。”“笑语勾留画舫停，红妆绿鬓影娉婷。帘前灯映楼头月，十里人家一画屏。”亡后，余哭之哀，作挽联云：“生祭有祠，楚国至今歌善政；风骚无主，秦淮那可丧斯人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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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合孝廉张廷松，清才不寿，诗不多，而饶有唐音。《古意》云：“荷叶风香隔水涯，吴姬荡桨湿裙纱。晚来满载新莲子，月上横塘正到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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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坛虞广文景星 ^①，康熙壬辰（1712）进士。年八十余，与余相遇苏州。诗才清妙，都未付梓。《偶成》云：“贫不卖书留子读，老犹栽竹与人看。”“将雪论交人尚暖，与梅相对我犹肥。”《解组》云：“人情验自休官后，我意浑如出梦时。”训儿云：“偶然为汝父，未免爱吾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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壬戌（1742），余与陶西圃镛俱以翰林改官 ^①。陶先乞病。庚午，余亦解组随园 ^②。陶与余同踏月，云：“偷得闲身是此宵，白门何处不琼瑶？芒鞋醉踏三更月，犹认霜华共早朝。”壬申（1752），余从陕西归。陶方起病赴都，见赠云：“草草销魂过白门，故人招我住随园。同看昨岁此时雪，仍倒空山累夕尊。竹压千竿青失影，峰铺四面白无痕。君行万里诗奇绝，何意重逢一快论！”余置酒，出路上诗相示。陶读至《扁鹊墓》云：“一坏尚起膏肓疾，九死难医嫉妒心。”不觉泪下。询其故，为一爱姬被夫人见逐故也。余欲安其意，适家婢招儿年将笄矣 ^③，问：“肯事陶官人否？”笑曰：“诺。”遂以赠之。正月七日，方毓川掌科、王孟亭太守、朱草衣布衣、吕星垣进士 ^④，添箱赠枕，各赋《催妆》。陶有诗云：“脱赠临歧感故人，相携风雪不嫌贫。当他意处无多少，未老年华欲仕身。”余和云：“故人临别最销魂，万里携囊袱被身。欲折长条无别物，自家山里一枝春。”十余年后，陶从山右迁楚中司马，挈招儿再过随园，则子女成行矣。子时行，小名佛保，亦能诗。《听雨》云：“连朝三日碧苔生，疏馆萧条夜气清。红烛当筵花拂帽，爱听春雨到天明。”《雨窗》云：“照眼花枝亚短墙，晓看风雨太颠狂。生憎帘卷危檐近，点点飘来溅笔床。”佛保入泮后，年二十，以瘵疾亡 ^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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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东曾南村尚增 ^①，风貌伟然，以庶常改知芜湖。尝诗戏西圃云：“几载柴桑为刺史，当年元亮是州民。”因西圃居芜湖故也。同舟访余白下，一路唱和，云：“潮通燕子趋京口，帆带蛾眉认小姑。”“风微渔火重生焰，寺僻钟声半代更。”皆佳句也。后刺郴州，署中不戒于火，女以救母故，与母俱焚。郴人为立孝女祠，南村亦以悸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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漕帅杨清恪公锡绂 ^①，德望冠时，而诗才清妙。《夜行》云：“好风潜入夜，明月正当头。宇碧兼空阔，舟轻足泳游。微凉双袖薄，小照一萤流。此意凭谁识？前矶有钓钩。”《杨村》云：“微云不成雨，片月复宵明。柳外烟无际，河边市有声。飞流缘涨急，气肃为秋清。咫尺杨村近，吾宗有送迎。”《泊北夏口》云：“舟维凉雨后，人坐晚灯初。叶湿全低柳，波寒不上鱼。揽衣嫌葛细，得酒爱更余。亦有耽吟客，瑶篇孰起予？”《夕阳》云：“一棹秋风里，行行又夕阳。飞还鸦影乱，舞罢柳丝黄。客意衔山急，帆阴卧水凉。何人方独立？觅句向苍茫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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裘文达公曰修 ^①，与余同出蒋文恪公门下 ^②。己未（1739）入都，过阜城，悦女校书采玉 ^③，意殊拳拳。后乞假归觐，余送行诗戏云：“阜阳女儿名采玉，当筵一曲歌《杨柳》。今日临邛负弩迎，可还杜牧寻春否？”又十年，余入都补官，裘典试江南，相逢茌平道上。见赠云：“车中遥指影翩翩，忽讶相逢古道边。粗问行藏知大概，谛观颜色胜从前。南来我愧山涛鉴，北去君夸祖逖鞭。后会分明仍有约，归程期在暮春天。”是夜宿旅店，见余壁上有诗，和其后云：“漫空飞絮揽春情，十日都无一日晴。水断虹桥迷古渡，云埋雉堞隐孤城。故人已别心犹惜，旧壁来看眼忽明。我正耸肩闲觅句，不劳津吏远相迎。”己卯（1759）秋，裘又典试江南，到山中为余诵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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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出使伊犁，襄赞军事。《在黄制府行台即席有作》云：“使相钧衡大将旗，西来宾阁喜追随。谈深席上杯行数，坐久窗间日过迟。任事肩无旁卸处，安边功是已成时。天兵讨叛非勤远，此意须教万姓知。”又《元旦试笔》云：“年年染翰挥毫手，乍喜金鞭控铁骢。”呜呼！以一书生，而能走万里，赞军机，与沈文悫公以诗人而受帝宠者 ^①，皆近今所未有。可称吾榜中得人最多，张乖厓不得擅美于前 ^②。

卢雅雨先生转运扬州 ^①，以渔洋山人自命 ^②，尝赋《红桥修禊》四章，一时和者千余人。余俱未见。而先生原唱，余亦不甚爱诵也。及其致仕，《留别扬州》诗竟成绝调。真所谓欢愉之词难工，感怆之言多妙耶？其词曰：“脱却银黄敢自怜？不才久任受恩偏。齿加孙冕余三岁，归后欧公又九年。犬马有情仍恋主，参苓无效也凭天。养疴得请悬车日，五福谁云尚未全？”“平山回望更关愁，标胜家家醉墨留。十里亭台通画舫，一年箫鼓到深秋。每看绛雪迎朱旆，转似青山恋白头。为报先畴墓田在，人生未合死扬州。”“长河一曲绕柴门，荒径遥怜松菊存。从此风波消宦海，始知烟月足家园。岁时社集牛歌好，乡里筵开鹤发尊。痴愿无多应易遂，杖朝还有引年恩。”呜呼！后公果将杖朝矣 ^③，乃竟不得考终。余吊之曰：“潘岳闲居竟不终 ^④，褚渊高寿真非福 ^⑤。”《列子》云：“当生而生，福也；当死而死，福也。”其信然欤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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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髫年入泮 ^①，人来相贺，而余不知其何以贺也。读宋人李昉《赠贾黄中童子》云 ^②：“见榜不知名字贵，登筵未识管弦欢。”方知古人措词之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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声音不同，不但隔州郡，并隔古今。《谷梁》云：吴谓“善伊”为“稻缓”，淮南人呼“母”为“社”，《世说》：王丞相作吴语曰：“何乃渹？” ^①《唐韵》：“江淮以‘韩’为‘何’。”今皆无此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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偶见坊间俗韵，有以“真元”通“庚青”者，意颇非之。及读《三百篇》，爽然若失。“山榛”、“隰苓”，“十蒸”通“九青” ^①。“有鸟高飞，亦傅于天。彼人之心，于何其臻。曷予靖之，居以凶矜。”是“一先”、“十一真”、“十蒸”俱通也。《楚辞》：“肇锡余以佳名”，“字余曰灵均”；“八庚”通“十蒸”也。其他《九歌》、《九辨》，俱“九青”通“文”、“元”。无怪老杜与某曹长诗 ^②，“末”字韵旁通者六；东坡与季常诗 ^③，“汁”字韵旁通者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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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祝彭尚书寿诗 ^①，“七虞”内误用“余”字，意欲改之。后考唐人律诗，通韵极多，因而中止。刘长卿《登思禅寺》五律 ^②，“东”韵也，而用“松”字。杜少陵《崔氏东山草堂》七律，“真”韵也，而用“芹”字。苏颋《出塞》五律 ^③，“微”韵也，而用“麾”字。明皇《饯王朘巡边》长律 ^④，“鱼”韵也，而用“符”字。李义山属对最工 ^⑤，而押韵颇宽，如“东”“冬”、“萧”“肴”之类，律诗中竟时时通用。唐人不以为嫌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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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总宪近思 ^①，在都无眷属。项霜泉嘲之云 ^②：“三间无佛殿，一个有毛僧。”鲁观察之裕 ^③，性粗豪而屋小，署门曰：“两间东倒西歪屋；一个南腔北调人。”薛征士雪善医而性傲 ^④，署门曰：“且喜无人为狗监；不妨唤我作牛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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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年成卫宗 ^①，宰南安。小婢春桂于后园获石印，文曰“忠孝传家”，成题云：“孔龟张鹊难重觏，此石摩挲亦颇宜。愧我平生期许在，尽教世守作良规。”余宰江宁时，聘史苕湄为记室 ^②，成识之于署中，后为台湾司马。史馆冯观察家，相见甚欢。秩满将西渡，留别史云：“卅年旧雨各西东，忽漫相逢大海中。自是壮怀同作客，不堪衰鬓已成翁。世情转烛贫交久，物态浮云老眼空。他日故园应聚首，一樽相对话松风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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寇莱公梦中诗云 ^①：“渡海只十里，过山已万重。”后贬雷州渡海，方悟前诗成谶。范文正公咏月云 ^②：“已知千里共，犹讶一分亏。”后终于参知政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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姑母嫁沈氏，年三十而寡，守志母家。余幼时，即蒙抚养。凡浣衣盥面，事皆依赖于姑。姑通文史。余读《盘庚》、《大诰》，苦聱牙，姑为同读，以助其声。尝论古人，不喜郭巨 ^①，有诗责之云：“孝子虚传郭巨名，承欢不辨重和轻。无端枉杀娇儿命，有食徒伤老母情。伯道沉宗因缚树，乐羊罢相为尝羹 ^②。忍心自古遭严谴，天赐黄金事不平。”余集中有《郭巨埋儿论》，年十四时所作，秉姑训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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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西帅兰皋先生 ^①，名念祖。督学浙江，一时名宿，都入网罗，半皆苏耕余广文为之先容 ^②。苏故癸巳（1713）进士，长于月旦 ^③，吾乡名士，多出其门。惟余年幼未往。帅公来时，余年十九，考古学，赋《秋水》云：“映河汉而万象皆虚，望远山而寒烟不起。”公加叹赏。又问：“‘国马’、‘公马’，何解？”余对云：“出自《国语》，注自韦昭 ^④。至作何解，枚实不知。”缴卷时，公阅之，曰：“汝轻年，能知二马出处足矣，何必再解说乎？”曰：“‘国马’、‘公马’之外，尚有‘父马’，汝知之乎？”曰：“出《史记·平准书》。”曰：“汝能对乎？”曰：“可对‘母牛’。出《易经·说卦传》。”公大喜，拔置高等。苏先生闻之，招往矜宠，以不早识面为恨。先辈之爱才如此。后帅公为陕西布政使，窜死台上。余赋五古哭之，末四句曰：“青蝇宦海飞，白骨沙场抛。何当抱孤琴，塞外将魂招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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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有正喻夹写，似是而非之语，最妙。王介祉咏铁马云 ^①：“依人檐宇下，底作不平鸣？”香亭《阻风》云 ^②：“想通天上银河易，力挽人间风气难。”周之桂咏秋暑云 ^③：“傍晓灯偏光焰大，罢官人更热中多。”董曲江太史《过十八滩》云 ^④：“漫夸利涉乘风便，始信中流立脚难。”周诗成时，适有罢官者冒酷暑入都，读者愈觉其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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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少时气盛跳荡，为吾乡名宿所排。惟柴秀才名致远、号耕南者，一见倾心。乙卯（1735）春，柴读书孤山，余寄札云：“秋将至矣，颇欲掩帷；春实佳哉，未能端坐。”余数行，泛论友朋。柴答云：“赤炜未来，青春可爱。足下端坐未能，仆且懒索香薰矣。来书惓惓人物，此间俗子如春萍，何从觅佳客？昨无聊，闲步登孤山之巅，折梅谁赠？可怜可怜！某某辈，仆不能定其为人。鄙意以仲翔针芥之言求知己，以君子全交之道待泛交，如是而已。晴日早来，当以此论质之逋老。”余爱其措词隽雅，有谷子云笔札之妙 ^①，藏箧中五十余年。耕南《夜游孤山》有句云：“月行疑踏水，花坐当薰衣。”后客死广西。己亥年，余至其家，夫人出见，白发萧然，有陆鲁望重过张处士故居光景 ^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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丙辰（1736）春，余欲西行，苦无路资。适耕南之兄东升就馆高安，挈余同至署中，赠金一笏，才得裹粮至粤。一路舟中联句。过鄱阳湖，野有树，大可蔽牛，已朽折委地矣。旁一小枝，穿根而出，高十丈余。相传明太祖与陈友谅战时 ^①，此树代受炮，故封为“将军”。至今尚有烧灼痕。柴首唱云：“大树兵火余，枯根尚委地。”余续云：“曾抱纪信忠，一死代汉帝。”柴云：“轮囷根盘存，焦枯枝叶弃。”余云：“丛丛莓苔痕，郁郁霜露气。”柴云：“祖干扶桑倾，孙枝小龙继。”余续云：“穿出盘古坟，犹作拏云臂。”东升叹曰：“二语险绝，可不必续成矣。”彼此一笑而罢。东升赠余五古，仅记二句云：“浩气盘九疑，晴襟豁万谷。”呜呼！当日无柴君，则余何由得见金公 ^②？又何由得从粤西至都下哉？后戊戌年，余往杭州访柴。邻人云：“全家都在广东。”东升亡后，未曾归葬。余哭以诗，载集中。

余弱冠时，与王复旦卿华为至交 ^①。其父星望公官御史 ^②。丙辰（1736）春，余从广西入都。卿华举浙江乡试。漏尽，作家信，报其尊人 ^③，犹再三道余不置。已而同到京师，彼此失意，往来更密。其大父子坚先生 ^④，亦以国士相待。次年八月，卿华归娶，同骑马至彰仪门外，两人泣别。戊午（1738）秋，星望公病笃，犹读余闱墨，许为第一。初十日，榜发，余获隽，而先生即于是日委化 ^⑤。余感生平知己之恩，往视含殓，颜色惨凄。其戚唐某疑余落第，再三道屈，坐客无不掩口而笑。卿华赠余改官云：“朝士尽将韩愈惜，都人争作李邕看。”又数年，闻其再落第，缢死长安。余哭以七古一章，载集中。己亥（1779）春，余归杭州，访其墓，则四至埏道，被势家侵占。为告之官，而断还其后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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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六十三岁，方生阿迟 ^①。时家弟春圃观察在苏州 ^②，勾当公事。接江宁方伯陶公飞檄文书 ^③，意颇惊骇，拆之，但有红笺十字云：“令兄随园先生已得子矣。”常州赵映川舍人诗云 ^④：“佳问有人驰驿报，贺诗经月把杯听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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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弱冠在都，即闻吴江布衣徐灵胎有权奇倜傥之名 ^①，终不得一见。庚寅（1770）七月，患臂痛，乃买舟访之，一见欢然。年将八十矣，犹谈论生风，留余小饮，赠以良药。门邻太湖，七十二峰，招之可到。有佳句云：“一生那有真闲日？百岁仍多未了缘。”《自题墓门》云：“满山灵草仙人药，一径松风处士坟。”灵胎有《戒赌》、《戒酒》、《劝世道情》，语虽俚，恰有意义。《刺时文》云：“读书人，最不齐。烂时文，烂如泥。国家本为求才计，谁知道，变做了欺人技。三句承题，两句破题，摆尾摇头，便道是圣门高弟。可知道三通、四史，是何等文章？汉祖、唐宗是那一朝皇帝 ^②？案头放高头讲章，店里买新科利器。读得来肩背高低，口角嘘唏。甘蔗渣儿嚼了又嚼，有何滋味？孤负光阴，白白昏迷一世。就教他骗得高官，也是百姓朝廷的晦气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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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当治平时，或咏所见，曰：“可惜数枝红艳好，不知今夜落谁家。”及世乱矣，或咏所见，曰：“无穷红艳烟尘里，骤马分香散入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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广东称妓为“老举”，人不知其义。问土人，亦无知者。偶阅唐人《北里志》，方知唐人以老妓为都知 ^①，分管诸姬，使召见诸客。一席四镮，烛上加倍，新郎君更加倍焉。有郑举举者，为都知，状元孙偓颇惑之 ^②。卢嗣业赠诗云 ^③：“未识都知面，先输剧罚钱。”广东至今有“老举”之名，殆从此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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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深甫云 ^①：“诗之为道，标举性灵，发舒怀抱，使人易于矜伐。”此言是也。然如杜审言临终谓宋之问曰 ^②：“不见替人，久压公等。”袁嘏自称己所作诗，“须以大材迮之，不尔，飞去”。 ^③言虽夸，尚有风趣。汉桓帝时 ^④，马子侯自谓知音，弹《陌上桑》，左右尽笑，而子侯犹摇头自得。则蚩狞太过矣。今之未偕竞病而诗狂欲上天者，毋乃类是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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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兴公说曹辅佐 ^①，“如白地光明锦，裁为负版袴。虽边幅颇阔，而全乏剪裁”。宋诗话云：“郭功甫如二十四味大排筵席 ^②，非不华侈，而求其适口者少矣。”一以衣喻文，一以食喻诗，作者俱当录之座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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淮南程氏虽业禺筴甚富，而前后有四诗人：一风衣，名嗣立；一夔州，名崟；一午桥，名梦星；一鱼门，名晋芳 ^①。四人俱与余交，而风衣、夔州，求其诗不得。鱼门虽呼午桥为伯父，意颇轻之。余曰：“午桥先生古风力弱，近体风华，不可没也。”如《看花不果》云：“蜡屐也思新草色，病酲偏负晓莺声。”《赠僧》云：“楼前常设留宾榻，岩下多栽献佛花。”《桐庐》云：“百里烟深因近水，一年秋早为多山。”皆佳句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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齐武帝于兴光楼上施青漆 ^①，谓之“青楼”。是青楼乃帝王之居。故曹植诗“青楼临大路”，骆宾王诗“大道青楼十二重” ^②，言其华也。今以妓为青楼，误矣。梁刘邈诗曰 ^③：“倡女不胜愁，结束下青楼。”殆称妓居之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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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小雅》：“惟桑与梓，必恭敬止。”考上下文，并无乡里之说。张衡《南都赋》 ^①：“永世克孝，怀桑梓焉。真人南巡，睹旧里焉。”后人因之，遂以桑梓为乡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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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潜溪曰 ^①：“人皆云陶渊明不肯用刘宋年号 ^②，故编诗但书甲子。此误也。陶诗中凡十题甲子，皆是晋未亡时，最后丙辰（416），安帝尚存 ^③，琅琊王未立 ^④，安得弃晋家年号乎？其自题甲子者，犹之今人编年纂诗，初无意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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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鲁直诗“月黑虎夔藩” ^①，用少陵《课伐木》诗序，云：“有虎知禁”，“必昏黑摚突夔人屋壁。”夔者，夔州人也。鲁直以“夔”字当“窥”字解，为益公《题跋》所讥 ^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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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注《尔雅》 ^①：“阏逢摄提格，未详。”司马贞《索隐》以《尔雅》为近今所作 ^②，所记年名不符古。钟鼎从未有以阏逢摄提纪年者。郑夹漈曰 ^③：“今人编年，好用《尔雅》，名甲为阏逢，乙为旃蒙。是以一元大武为牛也。夫隐语为眢井逃难之言，岂可施于简编乎？”顾宁人有“古人不以甲子纪岁”之说 ^④。又云：“古人不以王父字为字。”按《通志》历举春秋时以王父字为字者八十余条。顾最博雅，竟不曾见过《通志》，何耶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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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冠山先生言 ^①：“散体文如围棋，易学而难工；骈体文如象棋，难学而易工。”余谓古诗如象棋，近体如围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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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南园咏野菊云 ^①：“绝无人处偏逢我，不寄篱边独羡君。”写“野”字妙。李琴夫咏瓶菊云 ^②：“未许园林终晚节，不妨风雨到重阳。”写“瓶”字妙。李又有“风定雨丝直”，五字亦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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鱼门太史云 ^①：“古文有可读者，有可观者。”余谓诗亦然：有可读者，有可观者；可观易，可读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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鲍雅堂之妹，诗人步江女也 ^①，名季姒，工吟诗。金棕亭赠云 ^②：“续史正堪兄作伴，工吟恰好父为师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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己卯（1759）冬，余在扬州，见门生刘伊有《游平山诗册》 ^①。作者十余人，俱押“卮”韵。余独赏如皋顾秀才驹“清响忽传楼外笛，严寒争避手中卮”之句。后官湖北归，卜筑于如皋百步。余过其居，主人感二十年前知己，欣然款接，宴饮水窗，出新诗相示。《西湖》云：“白沙堤外荡舟行，烟雨空濛画不成。忽见斜阳照西岭，半峰阴间半峰晴。”“花坞斜连花港遥，夹堤水色淡轻绡。外湖艇子里湖去，穿过湖西十二桥。”《虎丘》云：“片石尚留金虎迹，千花都是玉人魂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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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过如皋，访冒辟疆水绘园 ^①。荒草废池，一无陈迹。惟败壁上有断句云：“月因恋客常行缓，风为吹花不忍狂。”刘霞裳有句云 ^②：“一片乱红吹满地，看来最忍是东风。”正与此意相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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杭州何春巢年少耳聋 ^①，而风情独绝。有《秦淮竹枝》云：“猩红一点着樱唇，淡抹春山黛色匀。压鬓素馨三百朵，风来香扑隔河人。”“远近听来笑语声，板桥西畔泛舟行。寻常一柄芭蕉扇，摇动春葱便有情。”“兰桡最是晚来多，万点红灯映碧波。我已三更鸳梦醒，犹闻帘外有笙歌。”“夕阳两岸画楼台，红藕香中一棹回。别有芳心卿不解，扁舟岂为纳凉来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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吾乡王百朋先生《过李白庙》云 ^①：“气吞高力士 ^②，眼识郭汾阳 ^③。”只此十字，可以概太白生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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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明府起元，字复堂，闽中孝廉，受业于蔡闻之宗伯 ^①。蔡为理学名儒，而郭以任侠闻。蔡有家难，郭为证佐，至受官刑，交臂历指，口无二辞。后宰盱眙，与余同官。有《客中秋思》一绝云：“销魂何处盼仙槎？客鬓逢秋白更加。遥指断桥垂柳岸，前年曾宿那人家。”《赠方南堂》云 ^②：“一瓢自可轻千乘，三径还堪抵十洲。”《比舍》云：“薰衣香出红窗外，斗草声喧绿树边。”其母夫人陈玉瑛 ^③，自称左芬侍史。佳句云：“欲别难为别，吞声古渡头。妾心如此水，相送下渝州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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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悔庵有句云 ^①：“石交惟旧砚，火伴是寒炉。”陈古渔《吊六朝松》云 ^②：“剧怜儿辈不及见，真似古人难再生。”俱有东坡风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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霞裳与其父役于慈湖，舟覆江中。时当腊月，两人赖衣裘，故浮水不沉。有救船至，父曰：“我老矣，速救我儿！”儿曰：“不救吾父，我不受救！”父子推让，适又有船来，遂得两全。陶景山明府赠以诗曰 ^①：“本是龙门客，龙宫今到来。孝慈应默佑，风浪不为灾。”其孙涣悦亦赠云 ^②：“从今吸尽西江水，吐属文章更不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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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鱼门《覆舟》诗原稿，写眼前惊悸情景最真。后改本有意修饰，转不如前。今特录其原作云：“扬州西去一宵程，小艇无端夜忽倾。制命不烦沧海润，澡身先试暮流清。诗书失后无余本，戚友来时话再生。莫叹遭逢磨蝎重，世间风浪几曾平？”“客舟猛疾势如风，南北相持力不同。绝叫已惊身在水，举头犹见月如弓。慈航倏至关天幸，只履飘然悟大空。时失去一履。揽芷搴裳平日愿，险随骚魄葬珠宫。”余赋诗调之云：“《水经》注疏河渠考，此后输君阅历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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善写风水之险者，吾乡粮道程公光钜有《华阳行》云 ^①：“滔滔汩汩长江水，扁舟一叶天涯子。船头船尾白浪高，片云黑处狂风起。舟子喧呼语未终，布帆半曳浪浇篷。桅竿百尺横斜立，欲卧不卧奔涛中。涛涌如山高莫比，青山头落江心里。一倾一仄强撑风，欲上船舷见船底。小儿无知向母啼，大儿解事欲登堤。面面相看心胆折，男号女哭一齐歇。翻身挣立唤邻舟，邻舟早向潮头没。须臾岸回风势顺，回首惊魂才一瞬。电掣雷轰万马驱，举头已到华阳镇。华阳已到惊未平，老妻尚有念佛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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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陵张秀才培 ^①，饶有风貌。正月间，与画师邹若泉来 ^②。余心识之。亡何，又与常君得禄来。余转问：“可认张某乎？”已而知即前人，自惭老眼之昏。乃诵刘悔庵诗曰：“闲行那可忘携杖，欲揖还愁错认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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杭州孙中翰传曾 ^①，与余三世通家。诗才清逸。《春朝》云：“莺啼迎晓霁，蝶梦怯花寒。”《上巳》云：“人临曲水偏愁雨，天惜桃花忽放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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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人起句之妙者：新安张节《夜坐》云 ^①：“雨霁月忽满，墙阴树影摇。”陈月泉《舟中》云 ^②：“独起对江月，满船闻睡声。”某《春早》云：“不待清明近，莺花已自忙。”三起俱超。结句之妙者：“月中无事立，草上一萤飞。”“殷勤语江岭，归梦莫相妨。”“远山深树里，钟断有余声。”三结俱超。惜忘题目及作者姓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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丙午 ^①（1786），余游武夷，夜泊江山，闻邻舟有客说鬼，口杭音。余喜语怪，乃揖而进之。其人姓陆，名梦熊 ^②，字莹若，乃吾乡诗人也。别后蒙寄《晚香堂诗》二十余卷。《晓起见雪》云：“夜静无风冷莫支，檐前冻雀早应知。关心喜见头番雪，扫径先扶竹树枝。红友有情还爱我，绿梅无梦亦相思。断桥久废冲泥屐，欲踏琼瑶访莫迟。”《鹅湖寺》云：“地寒花未放，僧朴语无多。”皆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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读诗不读史，便不知作者事何所指。李焘《长编》载：宋真宗为李沆还债三十万 ^①。故宋人诗云：“新祠民祭祀，旧债帝偿还。”《唐书》载：王毛仲奏明皇：愿得宋璟为客 ^②。帝许之。故徐骑省《赠陈侍郎花烛》云 ^③：“坐客亦从天子赐，更筹须为主人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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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文端公之父东瞻都统 ^①，《赠弟斌》云：“与君一世为兄弟，今日相逢第二场。”想见勋贵家国尔忘家之义。有《积翠轩诗集》。文端公属余为注释，编上、下两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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雅谑自佳。或以诗示仲小海 ^①。仲曰：“诗佳矣，可惜太甜。”其人愕然问故。曰：“有唐气，焉得不甜？”蔡芷衫好自称“蔡子” ^②，以诗示汪用敷。汪曰：“打油诗也。”蔡怒曰：“此《文选》正体，何名打油？”曰：“菜子不打油，何物打油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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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朝说部，有俚语可存者。如《晓学仙者》云：“服药求长生，莫如孤竹子。一食西山薇，万古长不死。”戒溪刻者云：“幸门如鼠穴，也须留一个。若皆堵塞之，好处都穿破。”刺暴贵者，咏鸱吻云：“而今抬在青云上，忘却当年窑内时。”嘲官昏者，咏伞云：“常时撑向马前去，真个有天没日头。”刺好谮人者，咏蝉云：“莫倚高枝纵繁响，也应回首顾螳螂。”刺代人劾友者，咏金云：“黄金自有双南贵，莫与游人作弹丸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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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人《吊脱脱丞相》云：“百千万贯犹嫌少，堆积黄金北斗边。可惜太师无脚费，不能搬运到黄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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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子载《漫兴》云 ^①：“客中恍过曾游境，梦里常逢未见书。”郭麐秀才见赠云 ^②：“园疑曩昔曾窥处，人似生平未见书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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耿上舍湘门《题素斋舫壁》云 ^①：“背郭临河静不哗，一轩深筑抵山家。茶烟出户常蒙树，池水过篱欲漂花。小睡手中书欲堕，半酣窗下字微斜。丛兰不合留香久，勾引游蜂入幕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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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宁陈心田寅 ^①，与诸友以禁体咏梅云 ^②：“已看无不忆，未见必先探。”汪秋白云 ^③：“一枝怀故宅，几度忆前生。”陈谷湖云 ^④：“交枝香不断，一白树难分。”顾竹坡咏绿梅云 ^⑤：“窥春自怯荷衣薄，倚竹谁怜翠袖寒？”俱妙。又有梅花宜称诸咏。《夕阳》云：“残香漠漠山家暝，犹作宫人半额黄。”《疏篱》云：“有客来探门未启，先从麂眼认琼枝。”《微雪》云：“料峭寒凝天半黄，霏烟漠漠集池塘。是梅是雪两三点，飞絮因风想谢娘。”《枰下》云：“花底消闲对弈时，稜稜石角拥寒枝。微风吹堕两三朵，绝似山人落子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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戊寅（1758）二月，过僧寺，见壁上小幅诗云：“花下人归喧女儿，老妻买酒索题诗。为言昨日花才放，又比去年多几枝。夜里香光如更好，晓来风雨可能支？巾车归若先三日，饱看还从欲吐时。”诗尾但书“与内子看牡丹”，不书名姓。或笑其浅率。余曰：“一片性灵，恐是名手。”乃录稿问人，无知者。后二年，王孟亭太守来看牡丹 ^①，谈及此诗，方知是国初逸老顾与治所作 ^②。余自负赏识之不误。王因云：“国初前辈，不登仕途，与老妻相对，往往有此清妙之作。”因诵吴野人《寿内》云 ^③：“潦倒丘园二十秋，亲炊葵藿慰余愁。绝无暇日临青镜，频过荒年到白头。海气荒凉门有燕，溪光摇荡屋如舟。不能沽酒持相祝，依旧归来向尔谋。”觉风趣更出顾诗之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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尹文端公曰 ^①：“言者，心之声也。古今来未有心不善而诗能佳者。《三百篇》，大半贤人君子之作。溯自西汉苏、李五言 ^②，下至魏、晋、六朝、唐、宋、元、明，所谓大家、名家者，不一而足。何一非有心胸、有性情之君子哉？即其人稍涉诡激，亦不过不矜细行，自损名位而已。从未有阴贼险狠，妨民病国之人。至若唐之苏涣作贼 ^③，刘叉攫金 ^④，罗虬杀妓 ^⑤，须知此种无赖，诗本不佳，不过附他人以传耳。圣人教人学诗，其效可睹矣。”余笑问：“曹操何如？”公曰：“使操生治世，原是能臣。观其祭乔太尉 ^⑥，赎文姬 ^⑦，颇有性情：宜其诗之佳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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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以雍正丁未年（1727）入泮。今又丁未（1787）矣，戏仿重赴鹿鸣故事，作《重赴泮宫诗》，云：“记得垂髫泮水游，一时佳话遍杭州。青矜乍着心虽喜，红粉争看脸尚羞。梦里荣华如顷刻，人间花甲已重周。诸公可当同年看，替采芹香插白头。”杭州同入学者，只钱玙沙方伯一人 ^①。和云：“岁岁黉门文运开，刘郎老去又重来。壶中日转前丁未，册上名存旧秀才。两领青衫真法物，一头白发笑于 。平生几枕邯郸梦，屈指黄粱第一回。”此外，和者百余人。如毛俟园广文云 ^②：“久于馆阁推前辈，又向宫墙领后生。”梅衷源云 ^③：“锦袍笑赴青衿会，似把灵光照泮宫。”卢元珩云：“子衿一赋年周甲，圣阙重来岁又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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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不喜时文，而平生颇得其力。壬寅（1782）游天台，渡钱塘江，到客店，无舟可雇。遇查广文耕经有赴任船，用名纸借之，欣然来见，曰：“向读先生文登第，让船所以报也。”余赠诗云：“一只孝廉船肯让，期君还作后来人。”到新昌，邑令苏公曜 ^①，素不相识，遣车远迎，供张甚饰。余骇然，询其故，如查所语。余赠诗云：“羁旅忽逢倾盖客，文章曾是受知人。”苏宣化孝廉，作官有惠政，解饷入都 ^②，后任反其所为，民苦之。余到时，适苏回任，邑人争迎，上匾云“还我使君。”对联云：“三春花雨重携鹤；百里笙歌早入云。”不料新昌僻县，竟有文人颂扬甚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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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过处州，想游仙都峰，以路远中止。出县城，到黄碧塘，将止宿矣，望前村瓦屋睪如，随缓步焉。与主人虞姓者，略通数语，即还寓。将弛衣眠，闻户外人声嗷嗷，询之，则虞氏见余名纸，兄弟六七人来问：“先生可即袁太史耶？”曰：“然。”乃手烛上下照，诧曰：“我辈读《太史稿》 ^①，以为国初人。今年仅花甲，是古人复生矣，岂容遽去？愿作地主，陪游仙都。”于是少者解帐，长者卷席，诸奴肩行李，相与舁至其家。余留诗谢云：“我是渔郎无介绍，公然三夜宿桃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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游仙之梦，斑竹最佳。离天台五十里，四面高山乱滩，青楼二十余家，压山而建。中多女郎，簪山花，浣衣溪口，坐溪石上。与语，了无惊猜，亦不作态，楚楚可人。钗钏之色，耀入烟云，雅有仙意。霞裳悦蒋校书 ^①，为留一宿。次日，天未明，披衣而至，云：“被四面滩声惊醒。”余赋诗云：“茅屋背山起，山峰枕上看。饭香人弛担，梦醒客闻澜。花野得真意，竹多生暮寒。青溪蒋家妹，欢喜遇刘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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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州虽多佳丽，而言语不通。有织藤盘者，甚明媚，彼此寒暄，了不通晓。余戏赠云：“安得巫山置重译，替郎通梦到阳台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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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州风俗：新婚有坐筵之礼。余久闻其说。壬寅（1782）四月，到永嘉。次日，有王氏娶妇，余往观焉。新妇南面坐，旁设四席，珠翠照耀，分已嫁、未嫁为东西班。重门洞开，虽素不识面者，听人平视，了无嫌猜。心羡其美，则直前劝酒。女亦答礼。饮毕，回敬来客。其时向西坐第三位者，貌最佳。余不能饮，不敢前。霞裳欣然揖而釂焉 ^①。女起立侠拜，饮毕，斟酒回敬霞裳，一时忘却，将酒自饮。摈相呼曰 ^②：“此敬客酒也！”女大惭，嫣然而笑，即手授霞裳。霞裳得沾美人余沥以为荣。大抵所延，皆乡城粲者，不美不请，请亦不肯来也。太守郑公以为非礼，将出示禁之。余曰：“礼从宜，事从俗。此亦亡于礼者之礼也。”乃赋《竹枝词》六章，有句云：“不是月宫无界限，嫦娥原许万人看。”太守笑曰：“且留此陋俗，作先生诗料可也。”诗载集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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雁宕观音洞最高敞，可容千人。石坡共三百七十七级，余贾勇登焉 ^①。相传嘉靖三十年，按察使刘允升偕二女，成仙于此。塑像甚美。余低徊久之，下坡留恋，《口号》云：“垂老出仙洞，一步一踌躇。自知去路有，断然来时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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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游览久，得人佳句，必手录之。过安庆，见司狱许健庵扇上自题云 ^①：“权支薄俸初成阁，自爱闲曹好种花。”到黄公垆杏花村，见陈省斋太守有对云 ^②：“至今村酿黄公酒；依旧花开杜牧诗。”庐山开先寺见程巨山有对云 ^③：“树里月光才露影；山中云气不分层。”小姑山有俞楚江对句云 ^④：“入寺恍疑雨；终宵只觉寒。”巨山姓程名岩，余己未（1739）同年，官至少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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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浮只华首台、五龙潭数处，景尚幽渺，其余如梅花村、冲虚观，平衍散漫，颇无足观。不知何以洞天福地，负此盛名。节相李侍尧勒石云 ^①：“黄土卧黑石，此外一无有。只可一回来，不堪再回首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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游武夷，路过苏岭，见关庙中公卿题句甚多。庄培因太史云 ^①：“竹林初过雨，僧寺乍生凉。”朱石君侍郎《己亥（1779）过》云 ^②：“山僧谈旧雨，使者阅流星。”《癸卯（1783）再过》云：“字迹惊分雁，参居竟隔星。”盖第一次与其兄竹君作学使交代 ^③，第二次伤竹君之已亡也。秦大士学士题云 ^④：“幽境爱耽禅悦永，老僧阅尽使星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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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夷胜处，以第七曲天游一览亭为最。寺中揭炼师字子文者，颇能诗，留宿一宵。诵其《自寿》云：“病能自药容身健，道不人谈免俗讥。”庭柱有对云：“世间有石皆奴仆；天下无山可弟兄。”末署“毛大周题” ^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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