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园诗话卷八

讽世语最蕴藉者，某《游春》云：“地湿莎青雨后天，桃花红近竹林边。游人本是农桑客，记得春深要种田。”咏桑云：“采采东风叶满篮，御寒功已在春蚕。世间多少闲花草，无补生民亦自惭。”《雨中作》云：“布被装棉梦黯然，晓看遥岫锁轻烟。蹇驴尽避当风马，也有香泥湿锦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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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崖先生云 ^①：“诗话作而诗亡。”余尝不解其说，后读《渔隐丛话》，而叹宋人之诗可存，宋人之话可废也。皮光业诗云 ^②：“行人折柳和轻絮，飞燕含泥带落花。”诗佳矣。裴光约訾之曰 ^③：“柳当有絮，燕或无泥。”唐人：“姑苏城外寒山寺，夜半钟声到客船。”诗佳矣。欧公讥其夜半无钟声 ^④。作诗话者，又历举其夜半之钟，以证实之。如此论诗，使人夭阏性灵，塞断机括，岂非“诗话作而诗亡”哉？或赞杜诗之妙。一经生曰：“‘浊醪谁造汝？一醉散千愁。’酒是杜康所造 ^⑤，而杜甫不知，安得谓之诗人哉？”痴人说梦，势必至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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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长诗人陈烛门进士 ^①，名以刚。余宰江宁，蒙其过访。余爱买书，而官廨甚小，都堆签押处 ^②。故赠诗云：“六朝山立帘钩外 ^③，万卷书横簿领中。”即姚武功“印朱沾墨研，户籍杂经书”之意 ^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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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箍桶匠老矣，其子时时冻馁之。子又生孙，老人爱孙，常抱于怀。人笑其痴。老人吟云：“曾记当年养我儿，我儿今又养孙儿。我儿饿我凭他饿，莫遣孙儿饿我儿！”此诗用意深厚，较之“因子不孝，抱孙图报仇”者，更进一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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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谶从古有之。宋徽宗咏金芝生诗曰 ^①：“定知金帝来为主，不待春风便发生。”已兆靖康之祸。后蜀主孟昶《题桃符贴寝宫》云 ^②：“新年纳余庆，嘉节号长春。”后太祖灭蜀，遣吕余庆知成都 ^③。王阳明擒宸濠 ^④，勒石庐山，有“嘉靖我邦国”五字。亡何，世宗即位 ^⑤，国号嘉靖。扬州城内有康山，俗传康对山曾读书其处 ^⑥，故名。康熙间，朱竹垞游康山 ^⑦，有“有约江春到”之句。今康山主人颖长方伯 ^⑧，修葺其地，极一时之盛。姓江，名春。亦一奇矣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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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隆初，江西有四子：杨、汪、赵、蒋是也 ^①。赵山南早夭，诗失传。汪辇云名轫，少孤贫，为人执炊。有句云：“积晦云疑斗，新晴草欲焚。”杨子载名垕，才最高，与蒋心余相抗。其先本云南土司，改籍江西。五言云：“山鬼常联臂，溪虹倏现身。”“早霞随日上，败叶拥潮行。”“有客嫌庭仄，无书觉书长。”七言云：“寒星欲灭见渔火，小雨无声添落花。”“栏边花草牛羊路，寺里人家杵臼声。”“客少长留不鸣雁，睡酣翻喜失晨鸡。” ^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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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有何在田者 ^①，《偶成》云：“月借日光成半面，雨收云气泛余丝。”《郊外》云：“野径无人问，随牛自得村。”“近市原非隐，能诗岂是才。”“樵室薪为榻，鱼舟网作帆。”皆可传之句也。甲辰三月，余赴粤东，过南昌。心余病风，口不能言，犹以左手书此数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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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余手持诗集廿卷，向余云：“知交遍海内，作序只托随园。”余感其意，临别涕下。其子知让见赠五古 ^①，洒洒千言，合少陵、香山而一之，篇什太长，故未钞录。与余论古尤合，又赠三律，有句云：“公所读书人亦读，不如公处只聪明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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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余书舍，有扬州汪端光孝廉赠句云 ^①：“置酒好招乡父老，解衣平揖汉公卿。”汪字剑潭，少年玉貌，佳句如：“水定渔灯出，风骄戍鼓沉。”“路长行应独，舟小买宜双。”“月明又是无边水，半照行人半照鱼。”皆有别趣。

鱼门《哭董东亭》云 ^①：“然疑未定先抛泪，日月都真旋得书。”云松《哭韩廷宣》云 ^②：“久客不归无异死，故人入梦尚如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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庐州守备徐椒林 ^①，每到金陵，与余款洽。《在满洲城夜饮》诗云：“为恃将军司锁钥，几番痛饮月沉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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士大夫宦成之后 ^①，读破万卷，往往幼时所习之“四书”、“五经”，都不省记。癸未（1763）召试时，吴竹屿、程鱼门、严冬友诸公毕集随园 ^②。余偶言及“四书”有韵者，如《孟子》“师行而粮食”一段，五人背至“方命虐民”之下，都不省记。冬友自撰一句足之，彼此疑其不类，急翻书看，乃“饮食若流”四字也。一座大笑。外甥王家骏有句云 ^③：“因留僧话通吟偈，为课儿功熟旧书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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甥多佳句。如：“乍见波微白，方知月骤明。”“一编如好友，宜近不宜疏。”“衣因乱叠痕常绉，书为频翻卷不齐。”“宿云似幕能遮月，细雨如烟不损花。”“停足恰逢曾识寺，入门先问旧交僧。”“曲引急流归远港，微删密叶显新花。”“伏枕苦吟无好句，描诗容易做诗难。”皆有放翁风味。

钱文端公 ^①，庚午（1750）典江西试。写榜吏陈巨儒，须鬓如雪，求公赠手迹为荣；自陈年七十，手写文武试三十二榜。公赠诗云：“桂籍凭伊腕力传，白头从事地行仙。自言作吏中书省，曾侍朱衣四十年 ^②。”十月，复写武榜，解首则其孙腾蛟也。名初唱，掀髯一笑，笔堕于地。中丞阿公喜极 ^③，遣牙校驰笺，索藩司彭公家屏赠诗 ^④。彭方有剧务，幕中客拟数首，不称公意。遣吏飞马请蒋苕生来 ^⑤。蒋方与友饮酒肆，恋不肯行。吏敦促至再，扶鞭上马，比至，则促召之使已四辈矣。彭公遽起，告以中丞索诗之使，立马檐下。蒋笑曰：“某不知公有此急也。”濡笔立题一绝云：“榜头题处笑开眉，六十年来鬓若丝。官烛两行人第一，夜阑回忆抱孙时。”彭公得诗狂喜，复酌苕生，送轻纱四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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苕生太夫人钟氏，名令嘉，晚号甘荼老人。生心余，四岁，即断竹丝作波磔 ^①，教之识字。尝登太行山云：“绝磴马萧萧，群峰气势骄。苍云横上党，寒色满中条。极目河如带，拦车云未消。龙门划诸水，禹力万年昭。”乙酉岁（1765），心余奉母出都，画《归舟安稳图》，一时名公卿，题满卷中。尹文端公谓余曰 ^②：“此卷中无佳作，惟太夫人自题七章、陆健男太史四首 ^③，足传也。”惜未抄录。

尹文端公和余“飞”字韵云：“鸟入青云倦亦飞。”吟至再三，唏嘘不已，想见当局者求退之难。古渔有句云：“未游五岳心虽切，便到重霄劫又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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尹文端公督两江时，爱才如命。宛平王发桂以主簿派管行宫，有句云：“愧我衙官无一事，宫门持帚扫闲花。”公见而大喜，即超迁贰尹。秀才解中发有句云 ^①：“多读诗书命亦佳。”公于某扇上见之，即聘作西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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或问：“李师中将出兵，在韩魏公席上赋诗云 ^①：‘归来不愿封侯印，只向君王觅爱卿。’不知所用何典。”余按：《宋史·王景传》：“景仕唐，归晋，高祖厚遇之，问其所欲。对：‘受恩已厚，无所欲。’固问之。乃曰：‘臣为小卒，常负胡床，从队长过官妓侯小师家弹唱，心颇慕之。今得小师为妻，足矣。’高祖大笑，即以赐之，封楚国夫人。”疑师中即指此事。后蔡攸出兵 ^②，指帝座刘妃求赏，其事在后。或云：“爱卿者，即魏公席上之妓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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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鉁为文穆公第六子 ^①，弱冠时，从张芸墅游随园云 ^②：“随园耳久熟，游历自今初。买得小山隐，名仍太傅余。主人能爱客，高士幸携余。幽径入萝薜，知应世味疏。”又曰：“岸分双沼水，壁满一朝诗。”呜呼！式庵学醇行端，年未五十竟亡，诗多散失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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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幼时《咏史》云：“若道高皇胜项羽，试将吕后比虞姬 ^①。”后见益都王中丞遵坦有句云 ^②：“垓下何必更悲歌，虞兮吕兮较若何？”两意相同。王又有句云：“亚父不用乃寿终，淮阴枉死未央宫 ^③。”意亦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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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骕宛斯作《绎史》 ^①，叙三代事，极博雅。而诗笔甚清，《池上》云：“种鱼有术寻渔父，断酒无心学醉翁。”渔洋题其像云 ^②：“今日黄山山下路，只余书带草青青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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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古渔云：“今人不知诗中甘苦，而强作解事者。正如富贵之家，堂上喧闹，而墙外行人抵死不知。何也？未入门故也。”宋人《栽竹》诗云：“应筑粉墙高百尺，不容门外俗人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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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游九华山，青阳沈正侯字伦玉 ^①，少年韶秀，延候于五溪，已三日矣。见赠云：“大抵高人能下士，于今童子得瞻师。”又句云：“风狂欲折依墙竹，菊萎犹开卧地花。”又，陈明经名芳者 ^②，相待于陵阳镇。呈诗云：“岸曲桥横草树萋，书堂佛寺水东西。溪亭日映栏干外，九十九峰影尽低。”两人俱不事科举，以吟咏自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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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虽新，似旧才佳。尹似村云 ^①：“看花好似寻良友，得句浑疑是旧诗。”古渔云：“得句浑疑先辈语，登筵初僭少年人。”偶过西湖，见陈庄题壁云：“一叶蜻蜓似缺瓜，年年荡桨水云涯。叉鱼射鸭娇无力，笑入南湖摘藕花。”“苏小楼头杨柳风，小姑斗草语芳丛。阿侬家住胭脂岭，怪底花枝映日红。”末署“竹屿”二字，苏州吴进士泰来也 ^②。新安江寺见题壁云：“昨与邻舟姊妹逢，香风暖处话从容。低头怕有渔郎至，不看莲花只看侬。”“滩头漠漠起炊烟，折罢莲花正暮天。却怪鸳鸯不解事，偏依侬艇并头眠。”末署“鲁凤藻”三字 ^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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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莘田落第 ^①，赋《无题》云：“秃尖成冢还成阵，未抵灵犀一点通。”吴竹桥落第 ^②，赋《无题》云：“闻说千金才买笑，紫骝休系莫愁家。”王介祉落第 ^③，亦有《无题》云：“盼得纤儿还荡子，传来小婢又夫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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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渔《路上》诗云：“年来一事真堪笑，只见来船是顺风。”戴喻让云 ^①：“莫羡上流风便好，好风也有卸帆时。”荣方伯名柱者 ^②，有句云：“风自横来无顺逆，水当涨处失江湖。”余则云：“东窗关后西窗启，犹喜风无两面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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甲子（1744）秋，余遗失诗册，心郁郁者一年。古渔云：“癸巳（1773）冬，得诗百篇，怀之访人，带宽落地，竟无觅处。乃题云：‘拈断吟髭费苦猜，已抛偏又上心来。关情似与良朋别，撒手如沉拱璧回。薄祭可能分酒脯？孤飞未必出尘埃。多应掷地无声响，一堕人间便永埋。’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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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竹垞先生诗名盖世 ^①，而自称本朝第二。故扬州方近雯观察诗云 ^②：“骈体莫轻嗤沈宋，古音休易许曹刘。试看前辈诗如此，只负皇朝第二流。”商宝意先生云 ^③：“诗品官阶两不高。”前辈之虚心如此。王葑亭御史亦有句云 ^④：“宦情似墨磨常短，诗境如棋着不高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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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莫凭无鬼论，终负托孤心。”何言之沉痛也！“升沉阁下意，谁道在苍苍！”何求之坚切也！“知亲每相见，多在相门前。”何刺之轻薄也！“生应无辍日，死是不吟时。”何吟之溺苦也！俱非唐人不能作。李少鹤《哭人》云 ^①：“世缘犹有子，死日始无诗。”亦本于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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查他山先生诗，以白描擅长，将诗比画，其宋之李伯时乎 ^①？近继之者，钱玙沙方伯、光禄卿申笏山 ^②。笏山卒后，毕秋帆尚书梓其全集 ^③。五言云：“雨声凉入砚，花气润侵帘。”《看桂》云：“香于半路先迎客，花已全开正及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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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茂秦云 ^①：“凡作近体，诵之流水行云，听之金声玉振，观之朝霞散绮，讲之异茧缲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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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柘坡《赠钱坤一》云 ^①：“雨中听屐到，灯下出诗看。”程南溟有句云 ^②：“佳句奚囊盛不住，满山风雨送人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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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人佳句有相同者。董曲江太史《历城》诗云 ^①：“寺塔插天云外影，人烟近市日中声。”江于九太守《游九华山》云 ^②：“松竹分峦翠，云烟隔寺声。”陈梅岑句云 ^③：“津鼓声沉寒雨急，渔灯影乱夜潮来。”蒋心余句云：“守堠兵多官舫过，拔篙声缓乱滩来。”李竹溪句云 ^④：“相逢马上摇头者，得句知他胜得官。”李怀民句云 ^⑤：“思苦如中酒，吟成胜拜官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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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日诗僧甚少。余游天台，得梅谷；到净慈寺，得佛裔 ^①；游九华，得亦苇；游粤东，得澄波、怀远、寄尘。亦苇《野步》云：“傍晚欲归寻别径，忽惊沙鸟出苗飞。”澄波《折木樨》云：“莫怪灵山留一笑，如来原是卖花人。”怀远《江行》云：“片帆高趁大江风，过眼云山笑转蓬。行尽断堤杨柳岸，夕阳犹在板桥东。”佛裔者，让山弟子也，有句云：“鱼亦怜侬水中影，误他争唼鬓边花。”绮语自佳，恰不似方外人所作。怀远云：“雍正间，广东有诗会。好事者张饮分题，聘名流品题甲乙，首选者赠绫绢，其次赠笔墨。亦佳话也。”寄尘本姓彭，工诗，能画，《游长寿寺》云：“净坛风扫地，清课月为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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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阴邵太守大业 ^①，字厚庵，治苏有惠政，以忤大府罢官。有《口号》一联云：“江山见惯新诗少，世味尝深感慨多。”又，“老来儿女费周旋”七字，亦颇是人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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吾乡任武承太史，名应烈 ^①，出守怀庆。中年乞病，买鉴湖快阁以居，乃陆放翁旧地。作诗四首，和者如云。先生句云：“叠石略存山意思，莳花聊破睡工夫。”“风流何处追狂客？踪迹重教记放翁。”甲戌岁，札来索和，并招往游。余寄诗奉答，终不果往。壬寅游天台，始登快阁，先生亡久矣。精舍数间，全览鉴湖之胜，想在日清福，不减贺知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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康熙戊戌（1718）探花傅玉笥先生 ^①，名王露，年八十余。同在湖船，自诵《陪申尚衣游西湖绝句》云：“正是金牛纪瑞年，小春风景似春天。蓬莱原近孤山寺，游舫多停六一泉。”“一到湖心眼界宽，云光霮 接风湍。三朝恩泽深如许，莫作瑶池清浅看。”先生耳聋，与谈者以手画字，即能通解。癸未（1763）春，来游摄山，与之谈，声振屋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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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士春台典试福建 ^①，过吴下买妾方大英，美貌能诗。以南北地殊，服食不惯，雉经而亡 ^②。搜其遗稿，有句云：“户闭新蛛网，梁空旧燕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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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补山尚书，先以中翰从傅文忠公征缅甸 ^①。《见虏氛日恶口号一首付诸同事》云：“军容荼火盛，不戢便成灾。水土本来恶，乌鸢晓便来。功成原有数，我死愧无才。腰下防身剑，摩挲日几回？”呜呼！先生当艰险时，赋诗如此，岂料日后之总督两广，晋爵宫保，世袭轻车都尉哉？《孟子》云“天之将降大任”，信然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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或戏村学究云：“漆黑茅柴屋半间，猪窝牛圈浴锅连。牧童八九纵横坐，‘天地玄黄’喊一年。”末句趣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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尹文端公妾张氏 ^①，封一品夫人，与内廷恩宴。大将军某与忠勇公在上前戏尹云 ^②：“张有贵相，十指皆箕斗，无罗纹。”会伊里平定，诸功臣画像内廷，例有赞语。上命公自为张夫人赞。尹应声云：“继善小妻，事臣最久。貌虽不都，亦不甚丑。恰有贵相，十指箕斗。遭际天恩，公然命妇。上相簪花，元戎进酒。同画凌烟，一齐不朽。”忠勇公曰：“欲戏尹某，反为尹某戏耶！”上大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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壬午（1762）春，迎銮淮上，雨久不止。钱文端公戏尹相国云 ^①：“阁下燮理阴阳，只燮阴而不燮阳，何也？”按《西清诗话》载：“宋时，宋琪、沈义伦俱在黄阁 ^②，久旱得雨，雨复不止。琪苦之，戏沈曰：‘可谓燮成三日雨。’沈应声曰：‘调得一城泥。’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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丁酉（1777）七月，庆两峰赴湖北臬使之便 ^①，《过随园留别》云：“天外飞鸿迹又过，衡门深处叩烟萝。交情共指青山在，别意相看白发多。祖帐一杯江上酒，秋风八月洞庭波。才人老去须珍重，漫把遗编日苦摩。”到湖北后，又寄红抹肚与阿迟 ^②，系以诗云：“一个锦兜寄儿着，要他包裹五车书。”自此一别，两峰出镇塞外，遂永诀矣。余哭之云：“平原自是佳公子，刘秩终非曳落河。” ^③伤其不耐塞外之风霜也。其诗集甚多，不知流落何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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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联有解颐者。康熙时，广东诗僧石莲，住海珠寺，交通公卿。寺塑金刚与弥勒环坐，题对联云：“莫怪和尚们这般大样；请看护法者岂是小人。”杨兰坡题倒坐观音像云 ^①：“问大士缘何倒坐；恨世人不肯回头。”江西某题养济院云：“看诸君脑满肠肥，此日共餐常住饭；想一样钟鸣鼎食，前生都是宰官身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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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诗人遭际，有幸不幸焉。唐宰相郑畋之女，爱读罗隐诗 ^①，后隔帘窥其貌寝，遂终身不复再诵。明谢茂秦眇一目，貌不扬，而赵穆王爱其诗 ^②。酒阑乐作，出所爱贾姬，光华夺目，奏琵琶，歌谢所作《竹枝词》，即以赠之。宋真宗时，宋子京乘车 ^③，路遇宫人，知为状元，呼曰：“小宋耶？”子京赋诗，有“更隔蓬山一万重”之句，流传禁中。真宗知之，赐以宫女，曰：“蓬山不远。”正德南巡 ^④，翰林谢政年少美貌，迎驾西江，见宫眷船，误为御舟，跪迎报名，适宫人开窗泼水，见之一笑。谢赋诗云：“天上果然花绝代，人间竟有笑因缘。”亦复流传宫禁。武宗怒 ^⑤，削籍遣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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儿童逃学，似非佳子弟。然唐相韦端己诗云 ^①：“曾为看花偷出郭，也因逃学暂登楼。”文潞公幼时，畏父督课，逃西邻张尧佐家，后有灯笼锦之贻。盖与贵妃本属世交，常通缟纻故也 ^②。可见诗人、名相，幼时亦尝逃学矣。阿通九岁 ^③，能知四声，而性贪嬉戏。重九日，余出对云：“家有登高处。”通应声曰：“人无放学时。”余不觉大笑，为请于先生而放学焉。其师出对云：“上山人斫竹。”通云：“隔树鸟含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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讳老染须，似非高人所为。南朝陆展有“媚侧室”之讥 ^①。然司空图清风亮节 ^②，唐季忠臣，其诗曰：“髭须强染三分折，弦管听来一半愁。”可知染须亦无伤于雅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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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石牧先生以翰林中允 ^①，督学闽中，因公落职。吾乡徐文穆公 ^②，荐举博学鸿词，与余同试保和殿。先生年过七旬，神明衰矣，以不完卷，累荐主议处，盖马伏波自忘其老之过也 ^③。《 堂诗集》生新超隽，美不胜收。姑录短句，以志一脔之嗜。《芭蕉》云：“日不红三伏，天惟绿一庵。”《北路买饼》云：“驻马一钱交易，羁留三刻行程。”《玫瑰花》云：“生来合是依人命，从不容渠在树看。”集中七古，远胜潘稼堂 ^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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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泛舟横塘，有踏摇娘蕊仙者。素矜身分，隔窗对语，不肯进舱侍饮，而颇知文墨。客许重赠缠头 ^①，而拒不受。少顷，月出矣，蕊仙持扇求诗。余戏题云：“横塘宵泛酒如淮，十里桃花四面开。只恨锦帆竿上月，夜深不肯下舱来。”蕊仙一笑进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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孝感程蔚亭先生，名光钜 ^①，甲辰（1724）翰林，出为杭州粮道。有《闺词》云：“东家姊妹与西邻，听说相招去踏春。料得今年花事好，晚归都语画眉人。”“青衫薄薄衬宫绯，上绣鸳鸯并翅飞。勉强着来都不称，可身还是嫁时衣。”余己未（1739）归娶，先生留饮，云：“老夫次首，有不惯外任、仍思内用之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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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人少达而多穷。汪可舟舸 ^①，自称客吟先生，诗笔清绝，而在扬州，竟无知者。己丑（1769）除夕，忽过白门，意大不适，有汉江之行。余坚留之，不肯小住，遂成永诀。未十年，其子中也，家业大昌，买马氏玲珑山馆，造亭台，招延名士，而可舟不及见矣。其《听雨》诗云：“檐外几声才淅沥，胸中何事不分明？”又曰：“侧身已在江湖外，绕屋宁堪竹树多。但觉有声皆剑戟，不知何物是笙歌。”其纡郁可想。仲小海《听雨》云 ^②：“明知关我心何事，只觉撩人梦不成。”宋人有小词云：“薄暮投村急，风雨愁通夕。窗外芭蕉窗里人，分明叶上心头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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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行路见远树 ^①，疑为塔尖。高翰起司马云：“平畴见喜塍成绣，远树看疑塔露尖。” ^②每见门神相对，似怒似笑。赵云松云 ^③：“无言似厌人投刺，含笑应羞客曳裾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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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尊韩，诗尊杜，犹登山者必上泰山，泛水者必朝东海也。然使空抱东海、泰山，而此外不知有天台、武夷之奇，潇湘、镜湖之胜，则亦泰山上之一樵夫，海船上之舵工而已矣。学者当以博览为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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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次回有句云 ^①：“天台再许刘晨到，那惜千回度石梁。”宝意先生反其意 ^②，作《秋霞曲》云：“天台已入休嫌暂，尚有终身未到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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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日书院一席，全以荐者之荣落，定先生之去留。蒋春农掌教真州 ^①，移主扬州梅花书院。《留别诸生》云：“自惭头脑太冬烘，两载銮江作寓公。提举原如宫观例，量移还与职官同。痕留雪爪栖难定，老困盐车步未工。却忆来时春正晚，海棠飞雨堕阶红。”“风雪交加腊尽时，临歧握手意迟迟。丰碑昔拜文丞相，遗像今瞻史督师。山长头衔聊复尔，英雄末路合如斯。诸生莫作攀辕计，撰杖重游未可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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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坡云：“无事此静坐，一日如两日。若活七十年，便是百四十。”京口解李瀛善画。有人聘往写真，而主人久卧不出。解戏改苏诗赠云：“无事此静卧，卧起日将午。若活七十年，只算三十五。”山阴人有三乳者，金上清进士调之，云：“胸罗星宿素襟披，下字成文亦太奇。四乳曾闻男则百，君应七十五男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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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鱼门云 ^①：“时文之学，有害于古文；词曲之学，有害于诗。”余谓：时文之学，不宜过深，深则兼有害于诗。前明一代，能时文，又能诗者，有几人哉？金正希、陈大士与江西五家 ^②，可称时文之圣，其于诗，一字无传。陈卧子、黄陶庵不过时文之豪 ^③，其诗便有可传。《荀子》曰“艺之精者不两能”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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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陶庵先生，性严重，馆牧斋家，不肯和柳夫人诗 ^①。然其诗，极有风情。《竹枝歌》云：“东湖西湖莲菂开，一日摇船采一回。莲叶田田无限好，只因曾见美人来。”“柳条不系玉蹄 ，拗作长鞭去路斜。春色也随郎马去，妆楼飞尽别时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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戊申（1788）春，余阻风燕子矶，见壁上题云：“一夜山风歇，僧扫门前花。”又云：“夜闻椓杙声，知有孤舟泊。”喜其高淡，访之，乃知是邵明府作。未几，以诗见投，长篇不能尽录。记《竹枝》云：“送郎下扬州，留侬江上住。郎梦渡江来，侬梦渡江去。”“若耶湖水似西泠，莲叶波光一片青。郎唱吴歌侬唱越，大家花下并船听。”又梦中得句云：“涧泉分石过，村树接烟生。”皆妙。邵名帆 ^①，字无恙，山阴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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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子逊先生有女孟昭 ^①，《寒夜曲》云：“金剪生寒夜漏长，玉人纤手懒缝裳。素娥偏耐秋光冷，肯照鸳鸯瓦上霜？”江宾谷有室陈氏 ^②，哭某夫人云：“忽驾青鸾返碧虚，琼花吹折痛何如？修文应是才人尽，征到嫦娥旧侍书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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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季误国臣马、阮 ^①，皆庸人也，奸而不雄，较之曹操，直奴才耳！宿迁女子倪瑞璿嘲之云 ^②：“卖国仍将身自卖，奸雄两字惜称君。”忆母句云：“暗中时滴思亲泪，只恐思儿泪更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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绥安孝廉诸邦协，值耿逆之变 ^①，率家人避兵石窠寨。贼兵过索犒，不与，怒焚其寨，全家灰没。族人国枢哭以诗云 ^②：“三年抗节万山行，密箐深林母子并。谁遣多生逢浩劫？直教一死重移名。阖门眦决朝探碛，枯骨灰飞夜请兵。青草年年寒食路，招魂惟有杜鹃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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闽人崔嵸十三岁 ^①，有《遇雨》一绝云：“叶香乱打冷霏霏，舆梦寻秋雁影稀。烟雨满溪行不了，渡头扶伞一僧归。”雅有画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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堇浦先生曰：“冯钝吟右西昆而黜西江 ^①，固矣！夫西昆沿于晚唐，西江盛于南宋。今将禁晋、魏之不为齐、梁，禁齐、梁之不为开元、大历，此必不得之数。风会流传，人声因之，合三千年之人，为一朝之诗，有是理乎？二冯可谓能持诗之正 ^②，未可谓遂尽其变者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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吾乡多才女。河督吴公树屏 ^①，有女名苕华，《留别淮阴官署》云：“三载依依玉镜前，旧梳妆处最相怜。不知今后红窗里，又是何人点翠钿？”《古镜》云：“阅世兴亡疑有眼，辨人好丑总无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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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阴古无吼山，因采石者屡凿不休，遂成一小湖。远望山如列城，山顶种禾麦，中开一洞，摇船而入，别有天地。大鱼长一二丈者，纷然游泳。邵无恙诵某“船进有鱼听”五字 ^①，以为贴切。余曰：“方宫保泊岳州 ^②，亦有句云：‘莫使火惊孤雁宿，且吟诗与大鱼听。’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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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两峰诵人《孔庙》诗云 ^①：“阳虎可能同面目，祖龙空自倒衣裳。”顾立方《法藏寺》云 ^②：“拂衣人柳碧，覆瓦佛桑青。”以“龙”对“虎”，以“人”对“佛”，皆工对也。孔庙着笔尤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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满洲永公名福 ^①，字用五，守湖州。作《吴兴竹枝》云：“香雪西崦处处栽，终朝结社赏梅来。儿家门户敲不得，留待月明人静开。”“练裙如雪浣中单，二月风多草色寒。片雨过窗红日现，家家楼上晒衣竿。”公礼贤爱士，蒙见访杭州，于公事如麻时，苦留宴饮。遣人以手板到大府处，乞假谈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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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漫斋语录》曰：“诗用意要精深，下语要平淡。”余爱其言，每作一诗，往往改至三五日，或过时而又改。何也？求其精深，是一半工夫；求其平淡，又是一半工夫。非精深不能超超独先，非平淡不能人人领解。朱子曰：“梅圣俞诗 ^①，不是平淡，乃是枯槁。”何也？欠精深故也。郭功甫曰 ^②：“黄山谷诗，费许多气力，为是甚底？”何也？欠平淡故也。有汪孝廉以诗投余。余不解其佳。汪曰：“某诗须传五百年后，方有人知。”余笑曰：“人人不解，五日难传，何由传到五百年耶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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吾乡沈方舟用济 ^①，诗宗老杜。常来金陵，与姚雨亭、袁古香诸人唱和。余宰江宁时，先生已老，不复来矣。杭人有谋梓其诗者，托余访之归愚尚书 ^②。尚书云：“闻其全稿藏张少弋家 ^③。”少弋已亡，竟难搜葺。雨亭之子记其《留别》云：“青尊断送流光易，白社重寻旧雨难。”自此永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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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田才女柯锦机，有宣文夫人之风 ^①，绛帐问字者数十人。同乡韩太守锡胙犹及见之 ^②。诵其《送夫应试》云：“剑匣书囊自检详，冬裘夏葛赋行装。西风忽送来朝别，明月休沉此夜光。见说试文容易作，须知客感最难防。莫夸司马题桥柱，富贵何如守故乡？”《调郎》云：“午夜剔银灯，兰房私事急。薰莸郎不知，故故偎侬立。”又云：“合线烦君申食指，拾钗为我屈儒躬。”《自题小像》云：“焚香合受檀郎拜，一幅盘陀水月身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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汪大绅道余诗似杨诚斋 ^①。范瘦生大不服 ^②，来告余。余惊曰：“诚斋一代作手，谈何容易！后人嫌太雕刻，往往轻之。不知其天才清妙，绝类太白。瑕瑜不掩，正是此公真处。至其文章气节，本传具存，使我拟之，方且有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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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弇州推尊李于鳞 ^①，而弇州之才，实倍于李。予爱其《短歌》数句云：“不必名山藏，不必千金悬。归去来，一壶美酒抽一编，读罢一枕床头眠。天公未唤债未满，自吟自写终残年。”《弃官》云：“人生求官不可得，我今得官何弃之？六月绣襦黄金垂，行人拍手好威仪。与君说苦君不信，请君自衣当自知。”本传称先生论诗，呵斥宋人，晚年临终，犹手握《苏子瞻集》。此二诗，果似子瞻 ^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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严沧浪借禅喻诗 ^①，所谓“羚羊挂角”，“香象渡河”，有神韵可味，“无迹象可寻”。此说甚是。然不过诗中一格耳。阮亭奉为至论，冯钝吟笑为谬谈 ^②，皆非知诗者。诗不必首首如是，亦不可不知此种境界。如作近体短章，不是半吞半吐、“超超玄箸”，断不能得弦外之音、甘余之味。沧浪之言，如何可诋？若作七古长篇、五言百韵，即以禅喻，自当天魔献舞，花雨弥空，虽造八万四千宝塔，不为多也，又何能一“羊”一“象”，显“渡河”、“挂角”之小神通哉？总在相题行事，能放能收，方称作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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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雅不喜苛论古人。阮亭骂杜甫无耻，以其上明皇《西岳赋表》云 ^①：“惟岳授陛下元弼，克生司空。”指杨国忠故也 ^②。不知表奏体裁，君相并美，非有心阿附。况国忠乱国之迹，日后始昭。当初相时，杜甫微臣，难遽斥为奸佞。即如上哥舒翰诗 ^③，亦极推尊，安能逆料其将来有潼关之败哉？韩昌黎《赠郑尚书序》，郑权也；颜真卿《争坐位帖》，与郭英乂也 ^④：本传皆非正人，而两贤颇加推奉。行文体制，不得不然。宋人訾陆放翁为韩侂胄作记，以为党奸；魏叔子责谢叠山作《却聘书》，以伯夷自比，是以殷纣比宋 ^⑤：皆属吹毛之论。孔子“与上大夫言，訚訚如也。”所谓“上大夫”者，独非季桓子、叔孙武叔一辈人乎 ^⑥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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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园席间咏六月菊，储秀才润书云 ^①：“秋士偶然轻出处，高人原不解炎凉。”余叹为独绝。何南园一联云 ^②：“隐士静宜荷作侣，东篱闲爱日如年。”虽差逊，而心思自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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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南园《望晴》诗云：“风都有意收残暑，云尚多情恋太阳。莫怪人间无易事，一晴天且费商量。”春过随园，见游女，又云：“送与名园助春色，水边来往丽人多。”

《北史》称：庾自直为隋炀帝改诗 ^①，许其诋呵。帝必削改至于再三，俟其称善而后已。炀帝虽非令主，如此虚心，亦云难得。第“改章难于造篇，易字艰于代句。”刘勰所言 ^②，深知甘苦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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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己未（1739）同年，多出任封疆、内调鼎鼐者 ^①，可谓盛矣！近都薨逝，惟余以奉母故，空山独存。想勤劳王事者，毕竟耗心力、损年寿耶？嵇康有“圉马不乘，寿高群厩”之语 ^②，似亦有理。宋人《吟古树》云：“四边乔木尽儿孙，曾见吴宫几度春？若使当时成大厦，也应随例作灰尘。”《闺词》云：“羡他村落无盐女，不宠无惊过一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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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、沈、唐、仇 ^①，以画名前朝。仇画从无题咏。唐能诗，恰无佳句。诗画兼工者，惟文、沈二公。而笔情超脱，则沈为独绝。《落花》云：“美人天远无家别，逐客春深尽族行。”“苦戒儿童莫摇树，空教行路欲窥墙。”“渔艇再来非旧径，酒家重访是空村。”咏影云：“算来只有鳏夫称，老去犹堪作伴行。”《金山》云：“过江如隔世，入寺不知山。”有《爱日歌》、《七十自寿》两篇，奇绝，惜篇长难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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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刺史潮观 ^①，字笠湖，与予在长安交好。以运四川皇木，故再见于白门，垂四十年矣。《山行遇雨》云：“广厦千万间，不免炎暑热。盖头一把茅，亦避风雨雪。”《马跑泉》云：“十月冰霜洁，真阳坎内全。任教无底冻，不到有源泉。”所言皆有道气。笠湖在中州作宰，乡试分房，梦淡妆女子褰帘私语曰：“桂花香卷子，千万留意。”醒而大惊。搜落卷，有“杏花时节桂花香”一卷，盖谢恩科表联，其年移秋试在二月故也。主司是钱东麓司农 ^②，见之大喜，遂取中焉。拆卷，乃侯元标，是侯朝宗之孙也 ^③。杨悚然笑曰：“入梦求请者，得非李香君乎？”一时传李香君荐卷 ^④，以为佳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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尹文端公，与陈文恭公同年交好 ^①，各任封疆四十余年，先后入相。乾隆己丑（1745），尹公卧病，陈以老乞归。尹在枕席间，力疾赠诗云：“闻公予告出都门，白发还乡锦满身。早岁《霓裳》分咏句，卅年玉节共班春。到家绿酒斟应满，回首黄粱梦岂真？我老颓唐难出饯，将诗和泪送行人。”未数日，尹公薨。陈在天津，闻信欲回舟作吊，家人止之。未几，舟至德州，亦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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或有句云：“唤船船不应，水应两三声。”人称为天籁。吾乡有贩鬻者，不甚识字，而强学词曲，哭母云：“叫一声，哭一声，儿的声音娘惯听。如何娘不应？”语虽俚，闻者动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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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人爱管闲事，越没要紧则愈佳，所谓“吹皱一池春水，干卿底事”也。陈方伯德荣《七夕》诗云 ^①：“笑问牛郎与织女，是谁先过鹊桥来？”杨铁崖《柳花》诗云 ^②：“飞入画楼花几点，不知杨柳在谁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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虞山王次岳妻席氏能诗 ^①。《端阳日寄次岳》诗曰：“菖蒲斟玉斝，独泛已三年。”亡何，夭亡。次岳哭云：“蛾眉月易沉天际，鸟爪仙难住世间。”“旧雨每来先治馔，残灯欲灺尚论诗。”“几夕殡宫移榻伴，还如同病对床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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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有邂逅相逢，慕其风貌，与通一语，不料其能诗者。已而以诗见投，则相得益甚。丙辰（1736）冬，余游土地庙，见美少年，揖而与言，方知是李玉洲先生第三子 ^①，名光运，字傅天。问余姓名，欣然握手。次日见赠云：“燕地逢仙客，新交胜故知。高才偏不偶，大遇合教迟。书剑怀俦侣，风霜感岁时。惭予初学步，何以慰相思？”时予才弱冠，广西金抚军疏中首及其年 ^②，傅天阅邸报，先知余故也。丙戌（1766）二月，余游寒山，一少年甚闲雅，问之，姓郭，名淳，字元会，吴下秀才，素读予文者。次日，与沙斗初同来受业 ^③。方与语时，易观手中所持扇，临别，彼此忘归原物。次日，诗调之云：“取来纨扇置怀中，忘却归还彼此同。摇向花前应一笑，少男风变老人风。”秀才见赠五古一篇，洋洋千言，中有云：“琴书得余闲，判花作御史。飞絮泥不沾，太清云不滓。多情乃佛心，泛爱真君子。禅有欢喜法，圣无缁磷理。所以每到处，风花缠杖履。”乙酉三月，尹文端公扈驾坠马，余往问疾。在军门外，遇美少年，眉目如画，未敢问其姓名，怅怅还家。俄而户外马嘶，则少年至矣。曰：“先生不识东兴阿乎？阿乃总镇七公儿。幼时，先生到馆，曾蒙赠诗。兴阿和韵云：‘蒙赠珠玑几行字，也开智慧一分花。’先生忘之乎？”余惊喜，问其年。曰：“十八矣，已举京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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松江顾小厓先生，讳成天，康熙辛酉（1681）举人 ^①。世宗簿录某大臣家，得其哭圣祖诗 ^②，有“已增虞舜巡方岁，竟少唐尧在位年”之句。遂钦赐编修，上书房行走。乾隆二年，以老乞归，上加侍讲衔，年八十二而卒。亦诗人异数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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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隆间以老受恩得官者，当涂有二人焉：徐位山名文靖 ^①，曹洛禋名麟书 ^②。徐同余丙辰召试，而曹乃丙辰（1736）同盟友也。徐年九十余，授翰林院检讨。甲戌（1754）秋，寄所注《竹书纪年》诗一册来。《湖居》云：“天将幽致敞湖滨，共我盘桓几十春。守业愿为清白吏，著书羞傍草玄人。妻缘贫惯无交谪，子未骄成肯负薪。那得向平婚嫁毕，三江烟雨任垂纶？”“白驹几向隙间过，荏苒年华长薜萝。闲极有时评北苑，愁来无梦寄南柯。文标司马尊元狩，帖检来禽署永和。湖上游行湖上立，颓唐老大竟如何？”又：“云生渐觉桐弦润，潮上徐看钓艇斜。”“酒缘斋日陈三雅，茶为眠时试一枪。”皆典雅可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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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官至侍读学士，少时与鲁之裕亮侪夺槊舞剑 ^①，权奇倜傥。后行走上书房，予告归。戊寅年，入山话旧。有《留影杂记》一编，即生平行述也。曾入黄山，遇老人传道，年九十余，行走如飞。诗亦清矫。《金山》云：“日月不离水，荻芦难辨霜。”《饮昭亭》云：“泉细但闻响，山香不见花。”《题泰山》云：“日观天门上几回，层云雪海荡胸开。年来懒读人间字，曾探金泥玉简来。”《寄樊姬》云：“天外云寒暮雨多，音书何处寄烟波？他乡动觉愁千种，小小双鱼载几何？”古渔赠以诗云 ^②：“黄山早有神仙遇，白首才蒙圣主知。”余题其《留影》册子云：“人天踪迹两漫漫，欲画飞仙影最难。只有上清曹学士，自家留影自家看。”“我亦人间有半生，三山五岳等闲行。雪中爪迹分明在，可惜飞鸿记不清。”人问先生：“纳交之道，从子夏乎？从子张乎 ^③？”先生曰：“皆从。”问：“何以皆从？”曰：“朝廷之上，从子夏；乡党之间，从子张。”

己未（1739），余在孙文定公署中 ^①，见亮侪先生 ^②。其时观察清河 ^③，年七十余，银髯垂腹，口若悬河，向制府述水利，娓娓万言，无一涩语闲字。使屏后侍史录之，即可作奏疏读也。初从河南县令起家，忤总督田文镜 ^④，每被劾一次，世宗召见，必升一官。真奇士也。作令不用牌票 ^⑤，书片纸召吏民。作府道不用文檄 ^⑥，书尺牍谕下属。有令必行，无情不烛。《登黄鹤楼》云：“名胜迹随颓浪卷，孤危身托画栏凭。”“好把江波成地醴，遍教沟瘠饮天浆。”其抱负可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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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有极平浅，而意味深长者。桐城张征士若驹《五月九日舟中偶成》云 ^①：“水窗晴掩日光高，河上风寒正长潮。忽忽梦回忆家事，女儿生日是今朝。”此诗真是天籁。然把“女”字换一“男”字，便不成诗。此中消息，口不能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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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太监者，名坤，杭州人。在京师颇有气焰，而性爱文士。尝过杭太史堇浦家 ^①，采野苋一束去，报以人参一斤。欲交郑太史虎文 ^②，郑不与通。人疑郑故孤峭者。然其咏红豆诗，颇有宋广平赋梅花之意 ^③。词云：“记取灵芸别后身，玉壶清泪血痕新。伤心略似燃于釜，绕宅何缘幻作人？一点红宜留玉臂，十分圆欲上樱唇。只嫌不及榴房子，空结团圞未了因。”梁瑶峰少宰和云 ^④：“采绿何曾胜采蓝？猩红端合摘江南。且看沉水星星活，得似灵犀点点含。秋汉可烦桥更驾，朝云应有梦同甘。石榴消息分明是，朱鸟窗前仔细探。”按红豆生于广东。乾隆丙戌（1766），郑督学其地，梁为粮道，故彼此分咏此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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戊戌（1778）秋，余小住阊门。诗人张昆南每晚必至 ^①，年七十三矣。诵其《登灵岩》云：“振衣同上落虹亭，古塔云深入杳冥。香径草荒秋露白，山村雨过暮烟青。天空一雁来胥口，木落诸峰见洞庭。莫向西风更怀古，菱歌清绝起遥汀。”予叹曰：“此中唐佳境也。”昆南喜，次日呈诗三册，属余轮替观之。其佳句如：“潮痕沙岸落，露气渚兰闻。”“松间细路通僧寺，花里微风扬酒旗。”皆妙。昆南别去，后钱景开来 ^②，又诵其《虎丘》诗云：“ 芜亦解怜倾国，多傍贞娘墓上生。”《春去》云：“月上帘钩风太急，落花如雨不闻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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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熟孝廉邵君培德 ^①，每秋试，必以诗见投。记其《观灯》云：“红罗碧绮间琉璃，远近龙鸾一望齐。楼下花钿楼上曲，留人偏在画桥西。”《路上》云：“昨日晴和今日雨，萧萧篷底作春寒。分明即是来时路，顿觉烟波别样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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游仙诗大半出于寄托。方南塘居士云 ^①：“到底刘安未绝尘，昨宵相与共朝真。漫将富贵夸同列，手板横腰道寡人。”此刺暴贵儿作态者也。陆陆堂太史云 ^②：“寻真台上紫云高，阿母宵分降节旄。臣朔读书破万卷，不甘呵叱小儿曹。”此刺妄庸人傲士者也。方近雯观察云 ^③：“一痕轻绿画春山，冰剪双眸玉炼颜。不解大罗天上事，兰香何过谪人间？”此惜词臣外用之诗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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桐城姚康伯有《闺怨》云 ^①：“分明赚得两眉开，手折黄花上镜台。侍女无端忙报道，邻家昨夜远人回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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蒋苕生与余互相推许 ^①，惟论诗不合者。余不喜黄山谷，而喜杨诚斋 ^②；蒋不喜杨，而喜黄：可谓和而不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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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文定公为冢宰时 ^①，余以秀才修士相见礼，投诗云：“百年事在奇男子，天下才归古大臣。”又曰：“一囊得饱侏儒粟，三上应无宰相书。”公读之，忻然延入曰：“满面诗书之气。”已而，戊午科出公门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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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昆绳曰 ^①：“诗有真者，有伪者，有不及伪者。真者尚矣，伪者不如真者，然优孟学孙叔敖 ^②，终竟孙叔敖之衣冠尚存也。使不学孙叔敖之衣冠，而自着其衣冠，则不过蓝缕之优孟而已。譬人不得看真山水，则画中山水亦足自娱。今人诋呵七子 ^③，而言之无物，庸鄙粗哑，所谓不及伪者是矣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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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梅庄讳济世 ^①，广西浔州人。作御史三日，即奏劾河东总督田文镜 ^②。朝廷疑有指使，交刑部严讯。先生称指使有人。问：“为谁？”曰：“孔子、孟子。”问：“何为指使？”曰：“读孔、孟书，便应尽忠直谏。”世宗怜其呆，谪军前效力。时雍正丙午十二月初七日也。先生《次东坡狱中寄子由韵寄从弟佩苍》云：“严霜初陨陡回春，留得冲寒冒雪身。纶綍乍传浑似梦，亲朋相庆更为人。敢愁弓剑趋戎幕，已免银铛礼狱神。早晚扶归君莫恸，媻姗勃窣亦前因。”“尚方借剑心何壮，牍背书辞气渐低。已分黄泉埋碧血，忽闻丹阙放金鸡。花看上苑期吾弟，萱树高堂仗老妻。且脱南冠北庭去，大宛东畔贺兰西。”今上登极，赦还原职。先生疏求外用，授湖南粮道。长沙士人，感其遗爱，片纸只字，俱珍重之，故传此二首。先生不信风水之说，《题金山郭璞墓》云：“云根浮浪花，生气来何处？上有古碑存，葬师郭璞墓。”晓世之意，隐然言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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赣州总兵王公，字午堂，名集 ^①，工诗善书。与余相慕二十年，终不得一晤。弟香亭过赣 ^②，公寄我鹅研一方，集古句一联云：“中天悬明月，绝代有佳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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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润州，见僧壁对联云：“要除烦恼须成佛；各有来因莫羡人。”过九华寺，有一对云：“非名山不留仙住；是真佛只说家常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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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亭以《雪狮》为题，令诸少年分咏，而糊名易书，属余评定。余奇赏二句云：“蹲伏尚能惊百兽，强梁可惜不多时！”拆封，乃胡甥吉光所作，书巢之子也 ^①。诗人有后，信哉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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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竹君学士曰 ^①：“诗以道性情。性情有厚薄，诗境有浅深。性情厚者，词浅而意深；性情薄者，词深而意浅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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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禺何梦瑶工诙谐 ^①，为催租吏所窘，戏为《牛郎赠织女》云：“巧妻常为拙夫忙，多谢天孙制七襄。旧借聘钱过百万，织来云锦可能偿？”《织女答》云：“织锦空劳问报章，近来花样费商量。人间债负都堪抵，第一天钱不易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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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醴谷督学广东 ^①，有门生郑齐一者，年少貌美，舟中妓醉而逼之。郑勃然怒曰：“使不得！”夏赠以诗云：“柔情似水从头抹，硬语如刀带酒听。”程鱼门北上，旅店主人招妓侑酒。鱼门与同饮，而却其眠，作诗曰：“花明野店春无主，月黑秋林幸有灯。”潘筠轩笑曰 ^②：“次句有小说秉烛达旦之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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蔡持正贫时 ^①，寓僧寺，僧厌之。蔡题《松树》云：“常在眼前君莫厌，化为龙去见应难。”黄之纪寓随园 ^②，或轻之，黄亦题《松树》云：“寄人篱下因春好，听我风声在老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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