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春圃、香亭两弟 ①，诗皆绝妙。而一累于官，一累于画，皆未尽其才。春圃有《扬州虹桥》二律云：“出郭聊为汗漫游，虹桥晓放木兰舟。芰荷香气宜初日，鸥鹭情怀赴早秋。自喜琴尊今雨共，敢夸风雅昔贤俦。盈盈绿水依依柳，暂拟名园作小留。”“雁落平沙古调稀，冰弦声彻树间扉。荷亭避暑茶烟扬，竹院寻僧木叶飞。山雨暗移游客舫，水风凉上酒人衣。林鸦枥马都喧散，宾从传呵子夜归。”又：“山堂胜迹先贤重，莲界慈云大士尊。”皆佳句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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戊辰（1748）秋，余初得隋织造园 ①，改为随园。王孟亭太守，商宝意、陶西圃二太史 ②，置酒相贺，各有诗见赠。西圃云：“荒园得主名仍旧，平野添楼树尽环。作吏如何耽此事，买山真不乞人钱。”宝意云：“过江不愧真名士，退院其如未老僧。领取十年卿相后，幅巾野服始相应。”盖其时，余年才过三十故也。惟孟亭诗未录，只记“万木槎枒绿到檐”一句而已。嗟乎！余得随园之次年，即乞病居之。四十年来，园之增荣饰观，迥非从前光景，而三人者，亦多化去久矣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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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林鄂公为江苏布政使，刻《南邦黎献集》，沈归愚尚书时为秀才 ①，得与其选。后此本进呈御览，沈之受知，从此始也。公《春风亭会文赠华豫原》一律，中四句云：“谬以通家尊世讲，敢当老友列门生。文章报国科名重，洙泗寻源管乐轻。”其好贤礼士，情见乎词。公亡后，门下生杨潮观梓其诗五百余首 ②。《苦热》云：“未能作霖雨，何敢怨骄阳？”《偶成》云：“杨柳情多因带水，芭蕉心定不闻雷。”《题某寺》云：“飞云倚岫心常住，明月沉潭影不流。”《别贵州》云：“身名到底都尘土，留与闲人袖手看。”呜呼！公出将入相，垂二十年，经略七省。诸郎君两督、两抚，故吏门生亦多显贵。而平生诗集，终传于一落托书生。檀默斋诗云：“不有三千门下客，至今谁识信陵君 ③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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扬州孝廉马力畚，自负古文作家，与汪可舟会于卢转运席上 ①。汪虽布衣，诗才实出马上。马意颇轻之，汪又不肯自下。于是二人终席不交一语。后五日，马病卒。沙斗初戏可舟曰 ②：“汝与马君前日席间，已阴阳分界矣。”汪《送方守斋之白下兼怀随园》云：“此邦赖有旧神君，除却斯人孰与群？久卧林泉犹未老，只谈风月别无闻。山中白石同谁煮？座上名香待尔焚。听说扁舟去吴会，料应归看早秋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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丁丑（1757），余觅一抄书人，或荐黄生，名之纪，号星岩者 ①，人甚朴野。偶过其案头，得句云：“破庵僧卖临街瓦，独井人争向晚泉。”余大奇之，即饷米五斗。自此欣然大用力于诗。五言句云：“云开日脚直，雨落水纹圆。”“竹锐穿泥壁，蝇酣落酒尊。”“钓久知鱼性，樵多识树名。”“笔残芦并用，墨尽指同磨。”七言云：“小窗近水寒偏觉，古木遮天曙不知。”“旧生萍处泥犹绿，新落花时水亦香。”“旧甓恐闲都贮水，破墙难补尽糊诗。”“有帘当槛云仍入，无客推门风自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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曾南村好吟诗，作山西平定州刺史，仿白香山将诗集分置圣善东林故事 ①，乃将《上党咏古》诸作，命门人李珍聘书藏文昌祠中。身故十余年，陶悔轩来牧此州 ②，过祠拈香，见此藏本。既爱诗之清妙，而又自怜同为山左人，乃序而梓之，并附己作于后。曾《过盘石关》云：“盘石关前石路微，离离黄叶小村稀。斜阳忽送奇峰影，千叠层云屋上飞。”陶咏遗诗轩云：“一代文章擅逸才，开轩吟罢兴悠哉。官闲且喜能医俗，为与诗人坐卧来。”陶又咏嘉山书院云：“新开艺苑育群英，文学风传古艾城。借得公余无俗累，携朋来听读书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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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门名医薛雪 ①，自号一瓢，性孤傲。公卿延之不肯往，而予有疾，则不招自至。乙亥（1755）春，余在苏州，庖人王小余病疫不起，将掩棺，而君来。天已晚，烧烛照之，笑曰：“死矣！然吾好与疫鬼战，恐得胜亦未可知。”出药一丸，捣石菖蒲汁调和，命舆夫有力者，用铁箸锲其齿灌之。小余目闭气绝，喉汩汩然似咽似吐。薛嘱曰：“好遣人视之，鸡鸣时当有声。”已而果然。再服二剂而病起。乙酉（1765）冬，余又往苏州，有厨人张庆者，得狂易之病，认日光为雪，啖少许，肠痛欲裂，诸医不效。薛至，袖手向张脸上下视曰：“此冷痧也，一刮而愈，不必诊脉。”如其言，身现黑瘢如掌大，亦即霍然。余奇赏之。先生曰：“我之医，即君之诗，纯以神行。所谓‘人居屋中，我来天外’是也。”然先生诗亦正不凡，如《夜别汪山樵》云：“客中怜客去，烧烛送归桡。把手各无语，寒江正落潮。异乡难跋涉，旧业有渔樵。切莫依人惯，家贫子尚娇。”嘲陶令云：“又向门前栽五柳，风来依旧折腰枝。”咏汉高云：“恰笑手提三尺剑，斩蛇容易割鸡难。”《偶成》云：“窗添墨谱摇新竹，几印连环按覆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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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文敏公以书法掩诗名 ①。余见手书《春莺啭》云：“绸压香筒坠宿云，花魂愁杀月如银。独听鱼钥西风冷，又是深秋一夜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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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敏恪公勋位隆赫 ①，而诗情极佳。未第时，《途中看花》三绝云：“数枝红艳困轻尘，陇后风前别有春。袖底飞英吹特地，似怜驴背有诗人。”“女儿装罢鬓鬖鬖，鬓底桃花一面酣。结伴前村携手去，每逢花处又重簪。”“稽首茅庵古白华，道旁人献道旁花。慈云座下无多愿，每到花时婿在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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己卯（1759）夏，蒋秦树中翰偶过金陵，箧中藏海宁许衡紫名灿者诗一卷 ①。《湖上》云：“秋思动孤往，凌波遂渺然。湖云多上树，山雨忽如烟。白鹭来菱外，红蕖落槛前。淡妆西子笑，风急莫回船。”作《河西杂诗》，有明七子气魄。如：“龙沙扫雪秋驰马，兔魄凝霜夜照旗。”“边丁日课屯田麦，使者星驰属国瓜。”皆极雄健。又绝句云：“铁马寒风日日秋，绣旗猎猎卷蚩尤。何缘身作平安火，一夜东还过肃州。”余慕其人，遍访卅年，卒无知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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丙辰（1736）秋，召试者同领月俸于户部 ①。同乡程鄜渠指一人笑曰 ②：“此吾家‘娘子秀才’也。”入学时，初名默，寓居金陵，工诗，今遁而穷经，改名廷祚，别字绵庄，以其闲静修洁，故号“程娘子”。因与数言而别。读其《海淀园林》一绝云：“隔岸迢遥御路明，林间倒影见人行。朝天多少朱轮过，添入山泉作水声。”《京中忆女》云：“三龄幼女萦离梦，一自能言未得看。戏罢颇闻知记忆，书来渐解问平安。慰情欲比真男子，努力应加远客餐。啼笑更教听隔舍，茫茫愁思到更阑。”《武林怀古》云：“一自休兵国怨除，君王酣醉九重居。云开凤岭笙歌满，梦冷龙城驿使疏。海日忽惊宫漏尽，春潮犹笑将坛虚。谁知立马吴山客，不惜千金买谏书。”诗甚绵丽，不作经生语。后苏抚雅公荐先生经学 ③，卒报罢。年七十七，无子而卒。著书盈尺，俱付随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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乙亥（1755）秋，余吊于绵庄家 ①。绵庄指一少年告我曰：“此严冬友秀才也，年未弱冠 ②。前日学使问《笙诗》有声无辞，生条举十六家之说，以辨其非。”余心敬之。已而见过，以《秀容小草》相示。《晚眺》云：“别院鸣钟鼓，登楼报晚晴。一山清有待，千树暖无声。渐得东风信，弥伤旅客情。沧洲明发早，应负好春生。”《舟次仇湖》云：“际天双岸失，出雾一帆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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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州保井公 ①，工填词，自号四乡主人，盖言睡乡、醉乡、温柔乡、白云乡也。咏崔莺莺一阕，甚佳，末二句云：“交相补过，还他一嫁。”癸酉（1753）秋，见访随园，相得甚欢。别三十年，余游狼山，井公久亡矣。其子款接甚殷。壁上糊余手札数行，视之，乃游客某所假也，然已厚赆之矣 ②。其两代之好贤若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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陕州巩、洛间，人多凿土而居。余自西秦归，遇雨，住窑中三日，吟诗未成。后二十年，年家子沈孝廉琨有《过陕》一联云 ①：“人家半凿山腰住，车马都从屋上过。”直是代予作也。又《过高淳湖》云：“凉生宿鹭眠初稳，风静游鱼听有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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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维藩字瑞屏 ①，落魄扬州。卢雅雨为转运 ②，未知其才，拒而不见。余为代呈《晓行》云：“客程无晏起，破晓跨驴行。残月忽堕水，村鸡初有声。市桥霜渐滑，野店火微明。不少幽居者，高眠梦不惊。”卢喜，赠以行资。苏州浦翔春《晓行》云 ③：“早出弇山口，秋风襆被轻。背人残月落，何处晓鸡声？客久影俱瘦，宵阑气更清。行行远树里，红日自东生。”二人不相识，而二诗相似，且同用“八庚”韵，亦奇。浦更有佳句云：“旧塔未倾流水抱，孤峰欲倒乱云扶。”又：“醉后不知归路晚，玉人扶着上花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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杭州宴会，俗尚盲女弹词。予雅不喜，以为女之首重者目也，清矑不盼，神采先无。有王三姑者，雅好文墨，对答名流，人人如其意之所出。王梦楼侍讲作七古一章，中有八句云：“成君浮磬子登教，金醴曾经侍玉霄。谪降道缘犹未减，不将青眼看尘嚣。纨质由来兼黠慧 ①，传神岂待秋波媚？轻云冉冉月宜遮，香雾蒙蒙花爱睡。”杭堇浦赠诗云 ②：“晓妆梳掠逐时新，巧笑生春又善颦。道客胜常知客姓，目中莫谓竟无人。”“檀槽圆股晓生寒，也学曹刚左手弹。众里自嫌衰太甚，幸无老态被卿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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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隆戊寅（1758），卢雅雨转运扬州，一时名士，趋之如云。其时刘映榆侍讲掌教书院，生徒则王梦楼、金棕亭、鲍雅堂、王少陵、严冬友诸人 ①，俱极东南之选。闻余到，各捐饩廪延饮于小全园 ②。不数年，尽入青云矣。鲍见赠《玉堂仙人篇》，不及省记。仅记梦楼《偕全公魁使琉球》二首 ③，云：“一行金埒响琼琚，公子群过水竹居。丱发也须千万值，绮年多是十三余。将离更唱红兰曲，相忆应看青李书。鹦鹉香醪斟酌遍，不知凉月透交疏。”“那覇清江接海门，每随残照望中原。东风未与归舟便，北里空销旅客魂。尽夜华灯舞鸜鹆，三秋荒岛狎鲸鲲。他时若话悲欢事，衣上涛痕并酒痕。”余按：琉球国王贵戚子弟，皆傅脂粉，锦衣玉貌，能歌，以敬天使，故移尊度曲。汪舟次先生集中所咏 ④，与梦楼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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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某太史以《哭父》诗见示。余规之曰：“哭父，非诗题也。《礼》：‘大功废业。’而况于斩衰乎？古人在丧服中，三年不作诗。何也？诗乃有韵之文，在哀毁时，何暇挥毫拈韵？况父母恩如天地，试问古人可有咏天地者乎？六朝刘昼赋六合 ①，一时有‘疥骆驼’之讥。历数汉、唐名家，无哭父诗。非不孝也，非皆生于空桑者也。《三百篇》有《蓼莪》，古序以为刺幽王作。有‘陟岵’、‘陟屺’，其人之父母生时作。惟晋傅咸、宋文文山有《小祥哭母》诗 ②。母与父似，略有门，到小祥哀亦略减。然哭二亲，终不可为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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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州庄荪菔太史《冬日》诗云 ①：“磨来冻墨无浓色，典后朝衣有皱痕。”扬州程午桥太史赠唐改堂前辈云 ②：“春生秋扇随新令，霉久朝衣检旧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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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州顾文炜有《苦吟》一联云：“不知功到处，但觉诵来安。”又云：“为求一字稳，耐得半宵寒。”深得作诗甘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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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畏冷，卧必弯身。高翰起司马《宿明港驿》云 ①：“灯昏妨睡频移背，衾薄愁寒屡曲腰。”野行者尝见牛背上负群鸟而行。鲁星村云 ②：“春田牛背鸠争落，野店墙头花乱开。”船小者，人不能起立。程鱼门云 ③：“别开新样殊堪哂，跪着衣裳卧读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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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星岩《随园偶成》云 ①：“山如屏立当窗见，路似蛇旋隔竹看。”厉樊榭咏崇先寺云 ②：“花明正要微阴衬，路转多从隔竹看。”二人不谋而合。然黄不如厉者，以“如”字与“似”字犯重。竹垞为放翁摘出百余句 ③，后人当以为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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戊戌（1778）九月，余寓吴中。有嘉禾少年吴君文溥来访，袖中出诗稿见示，云将就陕西毕抚军之聘 ①，匆匆别去。予读其诗，深喜吾浙后起有人，而叹毕公之能怜才也。录其《游孤山》云：“春风欲来山已知，山南梅萼先破枝。高人去后春草草，万古孤山迹如扫。巢居阁畔酒可沽，幸有我来山未孤。笑问梅花肯妻我，我将抱鹤家西湖。”其他佳句，如：“不知新月上，疑是水沾衣。”“底事春风欠公道，儿家门巷落花多？”深得唐人风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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巢县汤郎中，名懋纲 ①，性高淡，如其吟咏。《早起》云：“老杏着东风，红芳几回变。何必远寻春，日日墙头见。昨夜雨无声，地上青苔遍。早起快登楼，钩帘进双燕。”他如：“溪清山影入，风动竹阴移。”“游山心在山，合眼飞岚绕。”真得静中三昧者。其子扩祖能诗 ②，有父风。过随园见访不值，寄诗云：“花含宿雨柳含烟，隐士园林别有天。高卧白云人不见，一家鸡犬翠微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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杭州符郎中，名曾，字幼鲁 ①，诗主高淡。嵇相国为余诵其“三日不来秋满地，虫声如雨落空山”一联 ②。余同召试，记其《斋宫》云：“寒云添暝色，老屋聚秋声。”咏唐花云：“当时不藉吹嘘力，少待阳和也自开。”《哭扬州马秋玉》云 ③：“心死便为大自在，魂归仍返小玲珑。”小玲珑山馆者，马氏花园也。属对甚巧。《贺周石帆学士纳妾》云 ④：“药炉经卷都抛却，只向灯前唤夜深。”尤蕴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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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中七子，有赵损之而无张少华 ①。二人交好，忽中道不终，都向余啧啧有言，而余亦不能为两家骑驿也 ②。未十年，张一第而卒，赵亦殉难金川。史弥远云 ③：“早知泡影须臾事，悔把恩仇抵死分。”信哉！少华《苏堤》三首云：“拍堤新涨碧于罗，堤上游人连臂歌。笑指纷纷水杨柳，那枝眠起得春多。”“碧琉璃净夜云轻，箫管无声露气清。好是柳阴花影里，月华如水踏莎行。”“沙棠衔尾按筝琶，邻舫停桡静不哗。云母窗中双鬓影，亭亭低映小红纱。”《消夏》云：“水厄不辞茶七碗，火攻愁对烛三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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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道士至淳有句云 ①：“东风大是无知物，吹老春光昼转长。”黄星岩有句云：“饭余一睡都成例，五月何曾觉昼长？”陈古渔有句云：“静坐晴冬昼亦长。”三押“长”字，俱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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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草衣《哭槎儿》云 ①：“罗浮南海历秋冬，烟水云山隔万重。前日寄书书面上，红签犹写汝开封。”洪銮《赠徐小鹤》云 ②：“早离讲席赋离居，知己逢难别易疏。正是开门逢去使，接君三月十三书。”严冬友《忆女》云 ③：“料得此时依母坐，看封书札寄长安。”三诗，人传诵以为天籁，不知蓝本皆出于王次回 ④，其《过妇家感旧》云：“归宁去日泪痕浓，锁却妆楼第二重。空剩一行遗墨在，丙寅（1626）三月十三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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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挂冠四十年，久不阅《缙绅》 ①，偶有送者，撷之都非相识。偶读赵秋谷《题缙绅》云 ②：“无复堪容位置处，渐多不识姓名人。”为之一笑。先生康熙己未（1679）翰林，至乾隆己未（1739），而身犹强健，惟两目不能见物。与余为先后同年。相传所著《谈龙录》痛诋阮亭 ③，余索观之，亦无甚抵牾。先生名执信，以国忌日演戏被劾，故有句云：“可怜一曲《长生殿》，直误功名到白头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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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太史芷塘以诗集见示，予小献刍荛 ①，太史深为嘉纳。别后从京师寄怀云：“盖世才名大，游仙福量深。江河不废业，松柏后凋心。酌兕祈难老，将雏得好音。平生行乐处，古少莫论今。”“孤踪淹丙舍，公亦返乡闾。一见笑谈剧，廿年倾倒余。定文丁敬礼，赋海木玄虚。何日秦淮曲，相逢重起予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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咏古诗有寄托固妙，亦须读者知其所寄托之意，而后觉其诗之佳。卢雅雨先生长不满三尺，人呼“矮卢”，故《题李广庙》云 ①：“明禋自有千秋貌，不在封侯骨相中。”薛皆三进士 ②，门生甚少，《题桃源图》云：“桃花不相拒，源路自家寻。”余起病补官 ③，年未四十，《题邯郸庙》云：“黄粱未熟天还早，此梦何妨再一回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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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古权贵在朝，未有能和协者。宋人《登山》诗云：“直到天门最高处，不能容物只容身。”唐人《闺情》云：“若非形与影，未必肯相容。”《宫词》云：“闻有美人新进入，六宫无语一齐愁。”又曰：“三千宫女如花貌，几个春来没泪痕？”皆可谓说尽世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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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有满腔书卷，无处张皇，当为考据之学，自成一家；其次，则骈体文，尽可铺排。何必借诗为卖弄？自《三百篇》至今日，凡诗之传者，都是性灵，不关堆垛。惟李义山诗稍多典故 ①，然皆用才情驱使，不专砌填也。余续司空表圣《诗品》 ②，第三首便曰《博习》，言诗之必根于学，所谓“不从糟粕，安得精英”是也。近见作诗者，全仗糟粕，琐碎零星，如剃僧发，如拆袜线，句句加注，是将诗当考据作矣。虑吾说之害之也，故续元遗山《论诗》 ③，末一首云：“天涯有客号詅痴，误把抄书当作诗。抄到钟嵘《诗品》日 ④，该他知道性灵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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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人论诗，多不可解。杨蟠《金山》诗云 ①：“天末楼台横北固，夜深灯火见扬州。”的是金山，不可移易。而王平甫以为是牙人量地界诗 ②。严维 ③：“柳塘春水慢，花坞夕阳迟。”的是静境，无人道破。而刘贡父以为“春水慢”不须“柳坞” ④。孟东野咏吹角云 ⑤：“似开孤月口，能说落星心。”月不闻生口，星忽然有心，穿凿极矣，而东坡赞为奇妙。皆所谓好恶拂人之性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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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素慕山左高凤翰之名 ①，不得一见。初之朴太守为诵其《送人》一首 ②，云：“君胡为者昨日来？青灯绿酒欢无涯。君胡为者今日去？挽断征鞭留不住。君来君去总伤神，不如悠悠陌路人。”高字南阜，晚年病臂，以左手作书。卢雅雨哭之云：“再散千金仍托钵，已残一臂尚临池。”高珍藏卫青印一方，临终，赠陕中刘介石刺史 ③。斗纽方寸，篆法虽佳，而玉已经火炙。余见之，颇不当意。按《明史》亦有卫青，此印未必便是汉大将军之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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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州袁秀才钺 ①，自号青溪先生，嫉宋儒之学，著书数千言，专驳朱子。人以怪物目之。年八十余，犹生子。善医，工书，诗多自适，不落古人家数。《明觉寺题壁》云：“灯火荧荧满法堂，僧家爱静却偏忙。亦知世上逍遥客，踏月吟诗到上方。”《夏日写怀》云：“风过静听松子落，雨余闲数药苗抽。”《冬暖》云：“似闵敝裘留质库，为开薄雾送朝暾。”颇见性情。青溪解“唯求则非邦也与”、“惟赤则非邦也与”皆夫子之言，非曾点问也 ②。人以为怪。不知《论语》何晏古注 ③，原本作此解。宋王旦怒试者解“当仁不让于师” ④，“师”字作“众”字解，以为悖古。不知说本贾逵 ⑤，并非杜撰。少所见之人，以不怪为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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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遗山讥秦少游云 ①：“‘有情芍药含春泪，无力蔷薇卧晚枝。’拈出昌黎《山石》句，方知渠是女郎诗。”此论大谬。芍药、蔷薇，原近女郎，不近山石，二者不可相提而并论。诗题各有境界，各有宜称。杜少陵诗，“光焰万丈”，然而“香雾云鬟湿，清辉玉臂寒”，“分飞蛱蝶原相逐，并蒂芙蓉本是双”；韩退之诗，“横空盘硬语”，然“银烛未销窗送曙，金钗半醉坐添春”，又何尝不是“女郎诗”耶？《东山》诗：“其新孔嘉，其旧如之何？”周公大圣人 ②，亦且善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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抱韩、杜以凌人，而粗脚笨手者，谓之权门托足。仿王、孟以矜高，而半吞半吐者，谓之贫贱骄人。开口言盛唐及好用古人韵者，谓之木偶演戏。故意走宋人冷径者，谓之乞儿搬家。好叠韵、次韵 ①，刺刺不休者，谓之村婆絮谈。一字一句，自注来历者，谓之骨董开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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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咏春草，一时和者甚多。独徐绪和“人”字韵云 ①：“踏青渺渺前无路，埋玉深深下有人。”余为叹绝。其他则周青原云 ②：“拾翠暗遗金钿小，踏青微碍绣裙低。”严冬友云 ③：“坐来小苑同千里，梦去朱门又一年。”龚元超云 ④：“春回地上人难测，绿到门前柳未知。”李参将炯云 ⑤：“旷野有人知醉醒，荒园无主自高低。”诸作虽佳，皆不如徐之沉着也。惟程鱼门有“长共春来不共归”七字 ⑥，殊觉大方，惜忘其全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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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古体诗，极迟不过两日，可得佳构；作近体诗，或竟十日不成一首。何也？盖古体地位宽余，可使才气卷轴；而近体之妙，须不着一字，自得风流，天籁不来，人力亦无如何。今人动轻近体，而重古风，盖于此道未得甘苦者也。叶庶子书山曰 ①：“子言固然。然人功未极，则天籁亦无因而至。虽云天籁，亦须从人功求之。”知言哉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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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人家数甚多，不可硁硁然域一先生之言 ①，自以为是，而妄薄前人。须知王、孟清幽，岂可施诸边塞？杜、韩排奡 ②，未便播之管弦。沈、宋庄重，到山野则俗；卢仝险怪 ③，登庙堂则野。韦、柳隽逸 ④，不宜长篇；苏、黄瘦硬，短于言情。悱恻芬芳，非温、李、冬郎不可；属词比事，非元、白、梅村不可 ⑤。古人各成一家，业已传名而去。后人不得不兼综条贯，相题行事。虽才力笔性各有所宜，未容勉强，然宁藏拙而不为则可，若护其所短，而反讥人之所长，则不可。所谓以宫笑角、以白诋青者 ⑥，谓之陋儒。范蔚宗云 ⑦：“人识同体之善，而忘异量之美。”此大病也。蒋苕生太史《题随园集》云 ⑧：“古来只此笔数枝，怪哉公以一手持。”余虽不能当此言，而私心窃向往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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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人门户虽各自标新，亦各有所祖述。如《玉台新咏》、温、李、西昆 ①，得力于《风》者也。李、杜排奡，得力于《雅》者也。韩、孟奇崛，得力于《颂》者也。李贺、卢仝之险怪，得力于《离骚》、《天问》、《大招》者也。元、白七古长篇，得力于初唐四子，而四子又得之于庾子山及《孔雀东南飞》诸乐府者也 ②。今人一见文字艰险，便以为文体不正。不知“载鬼一车”、“上帝板板”，已见于《毛诗》、《周易》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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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宜朴不宜巧，然必须大巧之朴；诗宜淡不宜浓，然必须浓后之淡。譬如大贵人，功成宦就，散发解簪，便是名士风流。若少年纨袴，遽为此态，便当笞责 ①。富家雕金琢玉，别有规模；然后竹几藤床，非村夫贫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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牡丹诗最难出色。唐人“国色朝酣酒，天香夜染衣”之句，不如“嫩畏人看损，娇疑日炙消”之写神也。其他如：“应为价高人不问，恰缘香甚蝶难亲。”别有寄托。“买栽池馆疑无地，看到子孙能几家？”别有感慨。宋人云：“要看一尺春风面。”俗矣！本朝沙斗初云 ①：“艳薄严妆常自重，明明薄醉要人扶。”裴春台云：“一栏并力作春色，百卉甘心奉盛名。”罗江村云：“未必美人多富贵，断无仙子不楼台。”胡稚威云 ②：“非徒冠冕三春色，真使能移一世心。”程鱼门云：“能教北地成香界，不负东风是此花。”此数联，足与古人颉颃 ③。元人贬牡丹诗云：“枣花似小能成实，桑叶虽粗解作丝。惟有牡丹如斗大，不成一事又空枝。”晁无咎《并头牡丹》云 ④：“月下故应相伴语，风前各自一般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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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以比兴为佳。王孟亭箴舆守怀庆时，与卢中丞焯同寅 ①。王被劾罢官。二十年后，卢为浙江巡抚。王往见之，卢相待甚优，许其荐举。而王自伤老矣，不欲再谈往事。《西湖小集》诗云：“再移画舫春应老，重拨朱弦恨转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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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阴翁明经照，字朗夫，馆嵇相国家 ①。相公非朗夫倡和不吟诗，人呼为“诗媒”。雍正乙卯（1735），以鸿博荐。朗夫谢诗云：“此身得遇裴中令 ②，不向香山老一生。”一时传诵。朗夫有《春柳》云：“千里因依惟夜月，一生消受是东风。”“迎来桃叶如相识，猜得杨枝是小名。”皆佳句也。平生有谦癖 ③，拜起纡迟。年登八十，犹薰衣饰貌，寸髭不留。余初相见，知其多礼，乃先跪叩头，逾时不起。先生愕然。余告人曰：“今日谦过朗夫矣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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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啸村《虎丘竹枝词》 ①，已极新艳。而杨次也先生《西湖竹枝》乃更过之 ②。李云：“横塘七里路西东，侍女如云踏软红。才到寺门欢喜地，一时花下笋舆空。”“仰苏楼畔石梯悬，步步弓鞋剧可怜。五十三参心暗数，欹斜扶遍阿娘肩。”“佛座烧香一瓣新，慈云低覆落花尘。不妨诉尽痴儿女，那有如来更笑人？”“女冠装裹认依稀，只少穿珠百八围。岂是闺人真好道，阿侬爱着水田衣。”杨云：“自翻黄历拣良辰，几日前头约比邻。郎自乞晴侬乞雨，要他微雨散闲人。”“斟酌衣裳称体难，回时暄热去时寒。侍儿会得人心意，半臂轻绵隔夜安。”“乍晴时节好天光，纨绮风来扑地香。花点胭脂山泼黛，西湖今日也浓妆。”“乌油小轿两肩扶，纰缦窗纱有若无。里面看人原了了，不知人看可模糊。”“时样梳妆出意新，鄂王坟上小逡巡。抬头一笑匆匆去，不避生人避熟人。”“游人鱼贯各分行，就里妍媸略自量。老婢当头娘押尾，垂髫娇女在中央。”“珠翠丛中逞别才，时新衣服称身裁。谁知百裥罗裙上，也画西湖十景来？”“白石敲光细火红，绣襟私贮小金筒。口中吹出如兰气，侥幸何人在下风？”“苔阴小立按双鬟，贴地弓鞋一寸弯。行转长堤无气力，累人搀着上孤山。”“白舫青尊挟妓游，语音轻脆认苏州。明知此地湖山胜，偏要违心誉虎丘。”“悄密行踪自戒严，朱藤轿子绿垂檐。轻风毕竟难防备，故拣人丛揭轿帘。”“朋侪游兴略相同，里外湖桥宛转通。觌面几番成一笑，刚才分路又相逢。”“画舫人归一字排，半奁春水净如揩。斜阳独上长堤立，拾得花间小凤钗。”黄莘田先生《虎丘竹枝》云 ③：“昏崖老树落朱藤，漏出红纱隔叶灯。不畏霓裳有风露，吹笙楼上坐三层。”“斑竹薰笼有旧恩，湘妃节节长情根。吴娘酷爱衣香好，个个将钱买泪痕。”“千点琉璃八角亭，剑池寒水浸华星。天生一片笙歌石，留与千人广坐听。”“画鼓红牙节拍繁，昆山法部斗新翻。顺郎年少何戡老，海燕亭前较一番。”“楼前玉杵捣红牙，帘下银灯索点茶。十五当垆年少女，四更犹插满头花。”“湘帘画楫趁新凉，衣带盈盈隔水香。好是一行乌桕树，惯遮珠舫坐秋娘。”又《西湖竹枝》云：“画罗纨扇总如云，细草新泥簇蝶裙。孤愤何关儿女事，踏青争上岳王坟。”“梨花无主草堂青，金缕歌残翠黛凝。魂断萧萧松柏路，满天梅雨下西陵。”三人《竹枝》，皆冠绝一时。又程太史午桥《虹桥竹枝》云 ④：“青溪碧草两悠悠，酒地花场易惹愁。月暗玉钩人散后，冷萤飞上十三楼。”“米家舫子只琴书，秋水新添二尺余。一带管弦归棹晚，桥边帘幕上灯初。”“游人争唤酒家船，儿女心情更可怜。未出水关三四里，家家开阁整花钿。”“不厌朝阴爱晓晴，园林相倚百花生。梨红杏白休轻唤，帘底防人认小名。”“法海桥头酒半阑，水嬉烟火尽余欢。笑他避客双环女，一半搴帘侧鬓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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岳大将军钟琪 ①，为一代名将，容状奇伟，食饮兼人，而工于吟诗。丙辰赦归后，种菜于四川之百花洲。尹文端公赠诗云 ②：“他日玉书传诏日，江天何处觅渔翁？”未几，王师征金川，果复起用。《过邯郸题壁》云：“只因未了尘寰事，又作封侯梦一场。”周兰坡学士祭告西岳 ③，所过僧壁山岩，见题诗甚佳，字亦奇古，款落“容斋”，不知即岳公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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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将军瑞殉节缅甸 ①，赐谥忠烈，工于吟诗。《雨中过石门》云：“自怜马上囊鞬客，独立溪边问渡船。”《元夜归省》云：“陌上晚烟飞素练，渡头残雪踏银沙。”《送弟瑶林使乌斯藏》云：“寒分百战袍，渴共一刀血。”皆名句也。弟明义，字我斋，诗尤娴雅。其《醉后听歌》云：“官柳萧萧石路平，欢场回首隔重城。可怜骄马情如我，步步徘徊不肯行。”“凉风吹面酒初醒，马上敲诗鞭未停。寄语金吾城慢闭，梦魂还要再来听。”又《偶成》云：“东风不解瞒人度，才入竹来便有声。”《早起》云：“平明钟鼓严寒夜，不负香衾有几人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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将军三娶名媛，见逐于姑，有放翁之恨。最后娶都统常公季女 ①，伉俪甚笃。征缅时，夫人送行诗有“但愿同凋并蒂莲”之句。公果死节，而夫人亦自缢。
京师故事：凡缙绅陪吊于丧家者，闻前辈至，则易吉服相见。然有易有不易者，以来客之未必皆前辈也。余陪吊于座主甘大司马家 ①，忽闻徐蝶园相公来，则满堂尽吉服矣。公名元梦，康熙癸丑（1673）进士，与韩慕庐同年 ②，满朝公卿，皆其后辈。时年九十余，短身赤鼻，面少须髯。诗宗盛唐。《送人出塞》云：“君到居庸北，应怜一雁回。沙平疑地尽，山豁讶天开。落日重关闭，秋风万马来。勉旃从此役，莫上望乡台。”大学士舒公赫德 ③，其孙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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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州逸园，离城七十里，在西碛山下，面临太湖，古梅百株，环绕左右，溪流潺潺，渡以石桥。登腾啸台，望飘渺诸峰，有天际真人想。主人程钟，字在山，隐士也。妻号生香居士。夫妇能诗。有绝句云：“高楼镇日无人到，只有山妻问字来。”可想见一门风雅。予探梅邓尉 ①，往访不值。次日，程君入城作答，须眉清古，劝续前游，而予匆匆解缆。逾年再至苏州，程君已为异物。记其《杂咏》一首云：“樵者本在山，山深没樵径。不见采樵人，樵声谷中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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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家活对最妙。宋人《赠某》云：“每怜民若子，还喜稻成孙。”真山民咏杜鹃云 ①：“归心千古终难白，啼血万山都是红。”华亭李进《哭友》云 ②：“诔词作自先生妇，遗稿归于后死朋。”王介祉咏牡丹云 ③：“相公自进姚黄种，妃子偏吟李白诗。”李穆堂《贺安溪相公生子》云 ④：“其间原必有，几月辨之无 ⑤。”沈椒园《登陶然亭》云 ⑥：“每来此地皆重九，有约同游至再三。”胡宗绪祭酒《赠友》云 ⑦：“两人拍手齐大笑，一路同行到小姑。”皆活对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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扬州为盐贾所居，风尚侈靡。崔尚书应阶诗云 ①：“青山也厌扬州俗，多少峰峦不过江。”郑板桥诗云 ②：“千家生女先教曲，十里栽花当种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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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熟陈见复先生为海内经师 ①，而诗极风韵。《悼亡》云：“出门交寡入门求，晤语居然近上流。寂寞于陵停织屦，他时谁与谥黔娄？”“何必他生订会期，相逢即在梦来时。乌啼月落人何处？又是一番新别离。”中进士，不殿试而归，曰：“马力健知游冀北，橹声柔觉到江南。”“题名浪逐看花伴，去国还同落第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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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稼轩司寇之女，名孟钿，嫁崔进士龙见 ①，为富平令。严侍读从长安归，夫人厚赠之。严问：“至江南，带何物奉酬？”曰：“无他求，只望寄袁太史诗集一部。”其风雅如此。因诵其五言云：“啼乌空绕树，残梦只随钟。”有《浣青集》行世。其号“浣青”者，欲兼浣花、青莲而一之也 ②。夫人通音律，尝在秋帆中丞座上 ③，听客鼓琴，曰：“角声多，宫声少，且多杀伐之音。何也？”问客，果从塞外军中来。余庚申（1740）夏，乘舟北上，遇稼轩南归，时未中状元也。见其手抱幼女，才周晬 ④，今四十八年矣。在杭州见夫人，谈及此事。夫人笑云：“所抱者，即年侄女也。”余故题其诗册有云：“尔翁南下赋归欤，值我新婚北上初。水面匆匆通数语，怀中正抱女相如 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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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有有篇无句者，通首清老，一气浑成，恰无佳句令人传诵。有有句无篇者，一首之中，非无可传之句，而通体不称，难入作家之选。二者一欠天分，一欠工夫。必也有篇有句，方称名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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杭州布衣吴颖芳 ①，字西林，博学多闻，尝自序其诗曰：“古人读书，不专务词章，偶尔流露讴吟，仅抒所蓄之一二。其胸中所贮，渊乎其莫测也。递降而下，倾泻渐多。逮至元、明，以十分之学，作十分之诗，无余蕴矣。次焉者，或溢其量以出。故其经营之处，时露不足。如举重械，虽同一运用，而劳逸之态各殊。古人胜于近代，可准是以观。”予尝试武童 ②，见有开弓至十石而色变手战者。晓之曰：“汝务十石之名，而丑态尽露，何若用五石、六石之从容大方乎？”颇与吴言相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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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林与杭、厉诸公同时角逐 ①。及诸公俱登科第，而西林如故也。故咏笋腊结句云：“回头看同队，一一上云烟。”又《答客至》曰：“田间住却携锄手，来与诸公话白云。”
诗须善学，暗偷其意，而显易其词。如《毛诗》：“嗟我怀人，置彼周行。”唐人学之，云：“提笼忘采叶，昨夜梦渔阳”是也。唐人诗云：“忆得去年春风至，中庭桃李映琐窗。美人挟瑟对芳树，玉颜亭亭与花双。今年花开如旧时，去年美人不在兹。借问离居恨深浅，只应独有庭花知。”宋人学之，云：“去年除夕归自北，行李到门天已黑。今年除夕客南方，雪满关山归不得。老妻望我眼将穿，只道今年似去年。古树夕阳鸦影乱，犹同小女立门前。” 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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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香山诗云：“周公恐惧流言日，王莽谦恭下士时 ①。若使当时身早死，两人真伪有谁知？”宋人反其意，曰：“少年胯下安无忤，老父圯边愕不平。人物若非观岁暮，淮阴何必减文成 ②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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毗陵王艺山明府，女玉瑛，字采薇，嫁孙星衍秀才 ①，伉俪甚笃，年二十四而夭。秀才求予志墓。其《舟过丹徒》云：“幽行已百里，村落半柴扉。只鸟时依树，孤萤不上衣。月高人影小，潮定橹声稀。沿水星星火，归惊宿鹭飞。”其他佳句，如：“户低交叶暗，径小受花深。”“研墨污罗袖，看鱼落翠钿。”“虫依香影垂帘网，蛾怯晨光堕帐纱。”“一院露光团作雨，四山花影下如潮。”皆妙绝也。秀才后中丁未（1787）榜眼，采薇竟不及见，悲夫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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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北海见崔颢 ①，投诗曰：“十五嫁王昌。”骂曰：“小儿无礼！”秦少游见孙莘老 ②，投诗曰：“平康在何处？十里带垂杨。”孙骂曰：“小子又贱发！”二前辈方严相似 ③，而考其生平，均非能作诗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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镇江布衣李琴夫咏佛手云 ①：“白业堂前几树黄？摘来犹似带新霜。自从散得天花后，空手归来总是香。”咏佛手至此，可谓空前绝后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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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少贫不能买书，然好之颇切。每过书肆，垂涎翻阅。若价贵不能得，夜辄形诸梦寐。曾作诗曰：“塾远愁过市，家贫梦买书。”及作官后，购书万卷，翻不暇读矣。有如少时牙齿坚强，贫不得食，衰年珍羞满前，而齿脱腹果，不能餍饫 ①，为可叹也！偶读东坡《李氏山房藏书记》，甚言少时得书之难，后书多而转无人读，正与此意相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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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石牧太史言：“秦禁书，禁在民，不禁在官。故内府博士所藏，并未亡也。自萧何不取，项羽烧阿房 ①，而书亡矣。”年家子高树程咏萧相云 ②：“英风犹想入关初，相国功勋世莫如。独恨未离刀笔吏，只收图籍不收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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扬州转运使朱子颍 ①，工画能诗。王梦楼为诵其佳句云 ②：“一水涨喧人语外，万山青到马蹄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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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年之诗多简练者，皆由博返约之功。如陈年之酒，风霜之木，药淬之匕首，非枯槁闲寂之谓。然必须力学苦思，衰年不倦，如南齐之沈麟士 ①，年过八旬，手写三千纸，然后可以压倒少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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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官仪诗多浮艳 ①，以忠获罪。傅玄善言儿女之情 ②，而刚正嫉恶，台阁生风。扬子云自拟《周易》，乃附新莽 ③。余中请禁探花 ④，而后以赃败。席豫一生不作草书，而荐安禄山公正无私 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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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门生谈羽仪 ①，字毓奇，家富而好买书。自署一联曰：“闭户自知精力减，贮书还望子孙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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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严有翼诋东坡诗 ①，“误以葱为韭，以长桑君为仓公 ②，以摸金校尉为摸金中郎 ③”。所用典故，被其捃摘，几无完肤。然七百年来，人知有东坡，不知有严有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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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事如用兵，愈多愈难。以汉高之雄略，而韩信只许其能用十万 ①。可见部勒驱使 ②，谈何容易！有梁溪少年作怀古诗，动辄二百韵。予笑曰：“子独不见唐人咏蜀葵诗乎？”其人请诵之。曰：“能共牡丹争几许，被人嫌处只缘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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某太史掌教金陵，戒其门人曰：“诗须学韩、苏大家，一读温、李，便终身入下流矣。”余笑曰：“如温、李方是真才，力量还在韩、苏之上。”太史愕然。余曰：“韩、苏官皆尚书、侍郎，力足以传其身后之名。温、李皆末僚贱职，无门生故吏为之推挽，公然名传至今，非其力量尚在韩、苏之上乎？且学温、李者，唐有韩偓，宋有刘筠、杨亿 ①，皆忠清鲠亮人也。一代名臣，如寇莱公、文潞公、赵清献公，皆西昆诗体 ②，专学温、李者也，得谓之下流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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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传”字“人”旁加“专”，言人专则必传也。尧、舜之臣只一事，孔子之门分四科 ①，亦专之谓也。唐人五言工，不必七言也；近体工，不必古风也。宋以后，学者好夸多而斗靡。善乎方望溪云 ②：“古人竭毕生之力，只穷一经。后人贪而兼为之，是以循其流而不能溯其源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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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隆丙辰（1736），召试博学宏词，海内荐者二百余人。至九月而试保和殿者一百八十人。诗题是《山鸡舞镜》七排十二韵，限“山”字。刘文定公有句云 ①：“可能对语便关关。”上深嘉奖，亲拔为第一，遂以编修致身宰相。二百人中，年最高者万九沙先生讳经 ②，最少者为枚。全谢山庶常作《公车征士录》 ③，以先生居首，枚署尾。己亥（1779）枚还杭州，先生之少子名福者，持先生小像索诗。余题一律，有“当年丹诏召耆英，骥尾龙头记得清”之句。诗载集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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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苏紫溪自言 ①：“三十年读书，才消得胸中‘状元’二字。”陋哉言乎！如欲状元之名副其实，则“状元”二字，胸中不可一日忘也。如倚状元为骄人之具，则“状元”二字，胸中不可一日不忘也。何待读书三十年哉？味其言，紫溪自以为忘，正其终身不忘之证。同年钱文敏公《胪唱第一口号》云：“自惭才出刘蕡下 ②，独对春风转厚颜。”其胸襟出紫溪上矣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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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夹漈极夸杜征南之注《左传》、颜师古之注《汉书》 ①，妙在不强不知以为知。杜不长于鸟兽虫鱼，颜不长于天文地理，故俱缺之，不假他人以訾议也。余谓作诗亦然：青莲少排律 ②，少陵少绝句，昌黎少近体。善藏其短，而长乃愈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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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大雅》：“文王在上。”《毛传》：“称文王受命而作。”然则文王生而谥文乎？自以为“于昭于天”乎？郑笺“平王之孙”为“平正之王”，“成王不敢康”为“成此王功，不敢自安逸”，“不显成康”亦解为“成安祖考之道”，皆舍先王之谥法 ①，而逞其穿凿之臆说。朱子驳而正之，是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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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宁人曰 ①：“夫其巧于和人者，其胸中本无诗，而拙于自言者也。”又曰：“舍近今恒用之字，而借古字之通用以相矜者 ②，此文人之所以自文其陋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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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悦西施，不悦西施之影。明七子之学唐，是西施之影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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皋陶作歌，禹、稷无闻 ①；周、召作诗，太公无闻 ②；子夏、子贡可与言诗，颜、闵无闻 ③。人亦何必勉强作诗哉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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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宋史》：“嘉祐间，朝廷颁阵图以赐边将 ①。王德用谏曰：‘兵机无常，而阵图一定。若泥古法，以用今兵，虑有偾事者 ②。’”《技术传》：“钱乙善医 ③，不守古方，时时度越之，而卒与法会。”此二条，皆可悟作诗文之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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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念陵进士，诗才极佳，惜有五古一篇，责关公华容道上放曹操一事 ①。此小说演义语也，何可入诗？何屺瞻作札，有“生瑜”、“生亮”之语，被毛西河诮其无稽 ②，终身惭悔。某孝廉作关庙对联，竟有用“秉烛达旦”者。俚俗乃尔，人可不学耶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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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曾致尧谓李虚己曰 ①：“子诗虽工，而音韵犹哑。”《爱日斋诗话》曰：“欧公诗 ②，如闺中孀妇，终身不见华饰。”味此二语，当知音韵、风华，固不可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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某太史自夸其诗不巧而拙，不华而朴，不脆而涩。余笑谓曰：“先生闻乐，喜金丝乎？喜瓦缶乎？入市，买锦绣乎？买麻枲乎 ①？”太史不能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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