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园诗话卷六

王荆公作文 ^①，落笔便古；王荆公论诗，开口便错。何也？文忌平衍，而公天性拗执，故琢句选词，迥不犹人。诗贵温柔，而公性情刻酷，故凿险缒幽，自堕魔障。其平生最得意句云：“青山扪虱坐，黄鸟挟书眠。”余以为首句是乞儿向阳，次句是村童逃学。然荆公恰有佳句，如：“近无船舫犹闻笛，远有楼台只见灯。”可谓生平杰作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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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沈朗奏 ^①：“《关雎》，夫妇之诗，颇嫌狎亵，不可冠《国风》。”故别撰《尧》、《舜》二诗以进。敢翻孔子之案，迂谬已极，而理宗嘉之 ^②，赐帛百匹。余尝笑曰：“《易》以《乾》、《坤》二卦为首，亦阴阳夫妇之义。沈朗何不再别撰二卦以进乎？”且《诗经》好序妇人，咏姜嫄则忘帝喾，咏太任则忘太王 ^③。律以宋儒夫为妻纲之道，皆失体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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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宁人言 ^①：“《三百篇》无不转韵者。唐诗亦然。惟韩昌黎七古，始一韵到底。”余按《文心雕龙》云：“贾谊、枚乘，四韵辄易；刘歆、桓谭 ^②，百韵不迁。亦各从其志也。”则不转韵诗，汉、魏已然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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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诗称“篇什”者，本《左传》所谓“以什其车，必克”之义。“什”者，十人为耦也。《国风》诗少，可以同卷；《雅》、《颂》篇多，故每十为卷，而即以卷首之篇为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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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子以二桃杀三士，事本荒唐；后人演为《梁父吟》，尤无意味。而孔明好吟之 ^①，殊不可解。秋胡一妒妇，刘知几《史通》诋之甚力 ^②。乃乐府外，前人又有诗云：“郎心叶荡妾冰清，郎说黄金妾不应。若使偶然通一语，半生谁信守孤灯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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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用修笑今之儒者皆宋儒之应声虫 ^①。吾以为孔颖达真郑康成之应声虫也 ^②。最可笑者，郑注“曾孙来止，以其妇子”，以“曾孙”为成王，“妇子”为王后太子。王肃非之云 ^③：“劝农不必与王后太子同行。”而孔颖达以为：“圣贤所训，与日月同悬。”其识见之谬如此，安得不误认王世充为真主乎 ^④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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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徽方伯陈密山先生 ^①，讳德荣，人淳朴而诗极风趣。每瞻园花开，必招余游赏，不以属吏待。适阶下蚁斗，公用扇拂之，作诗云：“退食展良觌 ^②，逍遥步深院。树根见群蚁，纷纷方交战。呼童前布席，拂以蒲葵扇。顷刻缘草根，求穴各奔窜。伊有记事臣，载笔应上殿。大书某日月，两军正相见。忽然风扬沙，师溃互踏践。收队各依垒，蓄锐更伺便。人生亦倮虫，扰扰盈赤县。嗜欲各有求，情伪递相煽。吞噬蠢然动，吉凶见常变。岂无飞仙人，乘鸾注遐盼？”余按宋人诗云：“蟭螟杀敌蚊眉上，蛮触交争蜗角中。何异诸天观下界，一微尘里斗英雄？”即此意也。先生《郊行》云：“芳园青草绿离离，好是人家祭扫时。何处纸钱烧不尽，东风吹上野棠枝？”又《女儿曲》云：“睡眼朦胧春梦觉，不知额上有梅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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鲁星村《得雨》诗云 ^①：“一雨人心定，歌声四野闻。”何南园《春雨》诗云 ^②：“芳草不知春，一雨猛然省。”曹澹泉《偶成》云 ^③：“东风力尚微，一雨众山绿。”同用“一雨”二字，俱可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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福建郑王臣 ^①，为兰州太守，年未六十，以弟丧乞病归。《留别寅好》云：“畏闻使过频移疾，懒答人言但托聋。”《闺情》云：“最怜待月湘帘下，银烛烟多怕点灯。”俱暗用故事，使人不觉。杭堇浦题其《归来草》云 ^②：“东京风俗由来厚，每为期功便去官。陈寔谯玄吾目汝，莼鲈人错比张翰 ^③。”“东皋舒啸复西畴，人较柴桑更远游。《七录》异时标别集，竟应题作郑兰州。”在随园小住，一日，买书两船，打桨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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湖州徐溥雨亭 ^①，在金陵为人司织局 ^②，每吟诗，与机声相和。《钱塘竹枝》云：“芳心脉脉夜迢迢，郎在江南第几桥？欲寄尺书写肠断，西湖只恨不通潮。”“落尽杨花郎未归，空烦刀尺制罗衣。人前怕卷珠帘看，蝴蝶一双相对飞。”《虎丘题壁》云：“好景半藏峰顶寺，美人多住水边楼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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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熟王介祉之弟，名岱，字次岳 ^①，能继其家风。宿随园见赠云：“贫分鹤俸还留客，老惜鸿才尚著书。”其他句云：“片雨前村过，微云半岭阴。”“故山解慰归人望，隔水先迎一髻青。”《清明》云：“忽忽春光过半时，浴蚕天气雨如丝。无端柳色侵书幌，忆着河桥折处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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锡山邹世楠过孟庙 ^①，梦悬对句云：“战国风趋下，斯文日再中。”觉而异之。遍观廊庑，无此十字。后数年过苏州，得黄野鸿集读之 ^②，乃其集中句也。岂孟子爱之，而冥冥中书以自娱耶？田实发《题孟庙》云 ^③：“孔门功冠三千士，周室生虚五百年。”似逊黄作。黄以论诗忤沈归愚 ^④，故吴人多摈之。然其佳句，自不可掩。《夜归》云：“儿童喧笑各纷纷，未解灯前刺绣纹。夜半醉归人不觉，叩门独有老妻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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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都，余与金质夫文淳、裘叔度曰修居最相近 ^①。金棋劣于裘，而偏欲饶裘。金移居，裘以诗贺云：“追趋秘阁两年余，一日何曾赋索居？雪苑对裁新著稿，风帘同校旧抄书。吟筒惠我宁嫌数，棋局饶人实自誉。早有声华传白下，故知名士定无虚。”余作七古一首，中四句云：“我愿同年如春树，枝枝叶叶相依附。不愿同年如落花，鸾漂凤泊飞天涯。”裘读而叹曰：“子才终竟有性情。”呜呼！此皆四十年前事。今裘官至尚书，声施赫奕；而质夫为太守，两遭罪遣，谪戍以死。岂亦如花之飞茵飞溷 ^②，各有前因耶？金死后，余搜其遗诗，了不可得。仅得其《游张园》云：“绿杨门外板桥横，新水如船接岸平。三月春寒花尚浅，一帘烟重雨初成。欹危瘦竹扶衰步，高下疏畦入晚晴。莫便酒阑催晚棹，野怀吾欲与鸥盟。”《偶成》云：“一虫吟到晓，两客淡无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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阎百诗云 ^①：“百里不同音，千年不同韵。《毛诗》凡韵作某音者，乃其字之正声，非强为押也。”焦氏《笔乘》载 ^②：古人“下”皆音“虎”；《卫风》云“于林之下”，上韵为“爰居爰处”；《凯风》云“在浚之下”，下韵为“母氏劳苦”；《大雅》云“至于岐下”，下云“率西水浒”。“服”皆音“迫”：《关雎》云“寤寐思服”，下韵为“辗转反侧”；《候人》云“不濡其翼”，下句为“不称其服”；《离骚》云“非时俗之所服”，下句为“依彭咸之遗则”。“降”皆音“攻”：《草虫》云“我心则降”，下句为“忧心忡忡”；《旱麓》云“福禄攸降”，上韵为“黄流在中”。“英”皆音“央”：《清人》云“二矛重英” ^③，下句为“河上乎翱翔”；《有女同车》云“颜如舜英”，下句为“珮玉将将”；《楚词》云“华采衣兮若英”，下句为“烂昭昭兮未央”。“风”皆读“分”：《绿衣》云“凄其以风”，下句为“实获我心”；《晨风》云“ 彼晨风”，下句为“郁彼北林”；《蒸民》云“穆如清风”，下句为“以慰其心”。“忧”皆读“喓”：《黍离》云“谓我心忧”，上句为“中心摇摇”；《载驰》云“我心则忧”，上句为“言至于漕”；《楚词》云“思公子兮徒离忧”，上韵为“风飒飒兮木萧萧”。其他则“好”之为“吼”，“雄”之为“形”，“南”之为“能”，“仪”之为“何”，“宅”之为“托”，“泽”之为“铎”，皆玩其上下文及他篇之相同者而自见。“风”字，《毛诗》中凡六见，皆在“侵”韵。他可类推。朱子不解此义，乃以后代诗韵，强押《三百篇》，误矣！至于“委蛇”二字有十二变，“离”字有十五义，“敦”字有十二音，徐应秋《谈荟》言之甚详 ^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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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氏《续通考》言：“唐武夷山人吴棫深恶沈约、周颙之韵 ^①，以为穿凿无理。乃稽考《毛诗》、《周易》、《尚书》，而别为韵书，分‘麻’‘遮’、‘归’‘飞’为二，合‘东’‘冬’、‘江’‘阳’为一。”予以为此《洪武正韵》之先声也。然积习已久，虽帝王之力，尚不能挽，况其下乎？文公逆祀，去者三人；定公顺祀 ^②，叛者三人。商鞅废井田而天下怨，王莽复井田而天下怨 ^③。一改旧习，人以为怪。从前解经者，河北宗王，河南宗郑 ^④。今之经解，专宗程朱，亦《诗韵》类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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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左朱文震，字青雷，在慎郡王藩邸 ^①。善画，能诗，兼工篆刻。偶宿随园，为镌小印二十余方。余惊其神速。君笑曰：“以铁画石，何所不靡？凡迟迟云者，皆故作身分耳。”记其《红桥晚步》云：“西风开遍野棠花，垂柳丝丝数点鸦。多少画船归欲尽，夕阳偏恋玉钩斜。”《过扬子江》云：“笑对篷窗酒一罂，黄梅时节恰扬舲。凭君说尽风波恶，贪看金焦漫不听。”《雨霁》云：“雨霁碧天阔，夕阳蝉复吟。偶然行树下，余点湿衣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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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公子搢，父笠湖公 ^①，刺邛州。公子自任上归，其弟蓉裳索蜀中土宜 ^②。公子赠蜀椒、雅莲，附诗云：“宦久并无囊，土物置何许？且开药笼看，赠子辛与苦。”有《雨后》一联云：“坐吹紫玉树声杂，行近白莲人影香。”《渔父词》云：“若使樵青绝世，闲身愿作渔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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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园西有放生庵。余偶至其地，见僦居一寒士，衣敝履穿，几上有诗稿，题是《夏日杂吟》，云：“香焚宝鸭客吟哦，万轴牙签手遍摩。此事未知何日了，著书翻恨古人多。”余惊问姓名。曰：“丁珠，字贯如，怀宁人，访亲不值，流落于此。”因小有馈赠，劝其攻诗。作札，荐与安庆太守郑公时庆 ^①。郑拔作府案首入学，次年即举乡试。记其《遣怀》云：“我口所欲言，已言古人口。我手所欲书，已书古人手。不生古人前，偏生古人后。一十二万年，汝我皆无有。等我再来时，还后古人否？”咏淮阴侯云 ^②：“淮阴当穷时，乞食一饿殍。及其封王后，被诛尤草草。穷不能自保，达不能自保。万古称人杰，为之一笑倒。”陈古渔尤爱其“江心浪险鸥偏稳，船里人多客自孤”之句 ^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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乙酉（1765）乡试，徽州汪秀才廷昉 ^①，以诗受业。《路过淳安》云：“扁舟一叶枕江滨，邑小如村俗尚淳。出郭千家围竹木，浪游五日识风尘。云垂有脚疑成雨，水落无声欲断津。偻指故园归信早，天涯极目倚闾人。”俄而竟以丁忧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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卢抱经学士 ^①，有《张迁碑》，拓手甚工。其同年秦涧泉爱而乞之 ^②，卢不与。一日，乘卢外出，入其书舍，攫至袖中。卢知之，追至半途，仍簒取还。未半月，秦暴亡。卢往奠毕，忽袖中出此碑，哭曰：“早知君将永诀，我当时何苦如许吝耶？今耿耿于心，特来补过。”取帖出，向灵前焚之。予感其风义，为作诗云：“一纸碑文赠故交，胜他十万纸钱烧。延陵挂剑徐君墓 ^③，似此高风久寂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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卢抱孙先生转运扬州，名流毕集，极东南坛坫之盛 ^①。己卯（1759）十月，余饮署中，见其少子谟，年甫十五六，玉雪可念。后三十年，家籍没矣。公子虽举孝廉，而飘泊无归。《上渤海公》二首，云：“城旦余生剩藐孤，十年飘泊到江湖。桐花久堕怀中羽，香饭谁抛屋上乌？踽踽葛衣留冻骨，栖栖蹇足耐征途。年来鸡鹜同争食，不是当年小凤雏。”“拂拭知谁眼独青？褵褷弱鸟许梳翎 ^②。量来碧海输愁浅，嗅到黄粱感涕零。将母谁怜栖逆旅？忍饥犹勉诵残经。箫声吹彻吴门市，敢望山阳旧雨听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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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巧无斧凿痕，用典无填砌痕，此是晚年成就之事。若初学者，正要他肯雕刻，方去费心；肯用典，方去读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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宝山范秀才起凤 ^①，字瘦生，有诗癖。咏梅云：“微月云际升，独鹤踏花影。”又：“风急众香齐度水，夜深孤月独当天。”皆可喜也。万华亭应馨赠云 ^②：“瘦真同鹤立，命若与仇谋。”其困踬可想。《送别》云：“酒惟可化当前泪，诗尚能传别后情。”咏桃源云：“树木自生无税地，子孙常读未烧书。” ^③“避地不知谁日月，成仙可惜废君臣。”范后遭奇祸，竟得脱免，终落托以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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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下进士苏汝砺 ^①，宰黄陂。有句云：“水面星疑落，船头树似行。”与宋人“山远疑无树，湖平似不流”相似。吾乡王麟徵有句云 ^②：“鸟翻仍恋树，波定尚摇人。”与宋人“窥鱼光照鹤，洗钵影摇僧”相似。李铁君 ^③：“斗禽双堕地，交蔓各升篱。”与唐人“惊蝉移别树，斗雀堕闲庭”相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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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情愈痴愈妙。红兰主人《归途赠朱赞皇》云 ^①：“大漠归来至半途，闻君先我入京都。此宵我有逢君梦，梦里逢君见我无？”许宜媖《寄外》云 ^②：“柳风梅雨路漫漫，身不能飞着翅难。除是今宵同入梦，梦时权作醒时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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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竹桥太史见访湖上 ^①，赠诗有“湖气逼人将上楼”之句。范瘦生《观梅太湖》亦云 ^②：“湖光都欲上楼来。”两意相同。吴《题扬州天宁寺》云：“铃声得露清如语，塔势随云远欲奔。”尤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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欧公学韩文，而所作文全不似韩，此八家中所以独树一帜也。公学韩诗，而所作诗颇似韩，此宋诗中所以不能独成一家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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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律始于盛唐，如国家缔造之初，宫室粗备，故不过树立架子，创建规模，而其中之洞房曲室，网户罘罳 ^①，尚未齐备。至中、晚而始备，至宋、元而愈出愈奇。明七子不知此理，空想挟天子以临诸侯，于是空架虽立，而诸妙尽捐。《淮南子》曰：“鹦鹉能言，而不能得其所以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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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竹君以学士降编修，分校得老名士程鱼门 ^①，京师传为佳话。殁后，张中翰埙哭以一律 ^②，后四句云：“丹旐书铭前学士 ^③，青山送葬老门生。从今前辈无人哭，拚与先生泪尽倾。”瘦铜诗多雕刻，而此独沉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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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板桥爱徐青藤诗 ^①，尝刻一印云：“徐青藤门下走狗郑燮。”童二树亦重青藤 ^②，《题青藤小像》云：“抵死目中无七子，岂知身后得中郎 ^③？”又曰：“尚有一灯传郑燮，甘心走狗列门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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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树名钰，山阴诗人。幼时，女史徐昭华抱置膝上 ^①，为梳髻课诗。及长，少所许可，独于随园诗矜宠太过，奈从未谋面。今春在扬州，特渡江见访。适余游天台，相左。嗣后，寄声欲秋间再来。余以将往扬州，故作札止之。旋为他事滞留。到扬时，则童已殁十日矣。闻其临终时，帘开门响，都道余之将至也。故余入哭，作挽联云：“到处推袁，知君雅抱千秋鉴；特来访戴，恨我偏迟十日期。”童病中梦二叟，自称紫阁真人、浮白老人，手牵鹤使骑。童辞衣装未备。真人晓以诗曰：“昔从赤身来，今从赤身去。一丝且莫挂，何论麻与絮？不若五铢衣，随风自高举。”童答云：“多谢群真招我归，殷勤持赠五铢衣。相从化鹤吾真愿，要傍先人陇上飞。”吟毕，求宽期。紫阁真人立二指示之。果越二十日而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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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树临终，满床堆诗，高尺许。所以殷殷望余者，为欲校定其全稿而加一序故也。余感其意，为编定十二卷，作序外，录其《黄河》云：“一气直趋海，中含万古声。划开神禹甸，横压霸王城。几见荣光出，刚逢彻底清。浮槎如可借，应犯斗牛行。”《金山》云：“三山名胜岂寻常？彼岸居然一苇航。重叠楼台知地少，奔腾江海觉天忙。梵音只许鱼龙听，佛面时分水月光。回首蓬莱应不远，几声长啸极苍茫。”五言如：“落花随棹转，隔树看山移。”“蚁闲缘水过，蜂健负花归。”“山远云平过，天空月直来。”《观潮》云：“一气自开辟，众星相动摇。”《齿落》云：“无烦重漱石，所恨不关风。”七言如：“秋声如雨不知处，落月带霜还照人。”“风梅落纸画犹湿，松雪扑弦琴一鸣。”“客感每从孤馆集，老怀常觉暮秋多。”“茶声响杂花梢雨，帘影晴通竹坞烟。”“讵有庚寅同正则？敢夸丁卯是前生。”“花犹解媚开如笑，水不忘情去有声。”皆可传也。二树画梅，题七古一篇，叠“须”字韵八十余首，神工鬼斧，愈出愈奇。余雅不喜叠韵，而见此诗，不觉叹绝。易箦时 ^①，令儿扶起，画梅赠我。梅成，题诗三句，而气绝矣。余装潢作跋，传子孙，以表不识面之交情拳拳如此。

芜湖观察张芷亭先生 ^①，性耽风雅，工诗善书。有《散步》一首云：“霜林落叶点人衣，散步郊原趁夕晖。禾熟更经新雨润，雀驯常傍旧檐飞。余霞近水添红艳，远岫排空接翠微。洗却纤尘天宇近，闲吟不觉带星归。”乙酉（1765）秋，来江宁监试。余以竹叶裹粽馈之，附诗云：“劝公莫负便便腹，不嚼红霞嚼绿云。”公和云：“倘得携筇亲奉访，管教嚼尽岭头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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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军董元镜，在京师市上买端砚 ^①，中有黄气一缕，即《砚谱》中所谓“黄龙”也。旁题云：“虽有虹贯日，竟无客入秦。可怜易水上，愁杀白衣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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尹文端公于近体诗 ^①，推敲最细。常招陈太常星斋、申副宪笏山小集 ^②。申和“廉”字云：“得天厚只论诗刻，待客丰惟自奉廉。”余按宋人亦有句云：“诗律伤严似寡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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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有无名氏诗云：“烈风拔大树，未拔根已露。上有寄生草，依依犹未悟。”明季国事危矣，姚雪庵大司马在朝 ^①，有友画猴儿抱藤眠枯树上寄之，题云：“猴儿要醒而今醒，莫待藤枯树倒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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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门张启人句云 ^①：“书为重看多折角，诗因待酌暂存双。”陈古渔亦有句云 ^②：“却恐好书轻看过，折将余页待明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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桐城张文端公 ^①，贺同馆翰林某新婚云：“坐对玉人无辨处，只分云鬓与花钿。”可想见其人之美。余故史文靖公门生，而其子抑堂少司马 ^②，则儿女亲家也。壬寅（1782）二月，访抑堂于溧阳，席间出文靖公《玉堂归娶图》命题。画美少年骑马、行亲迎礼于扬州许氏。事在康熙庚辰（1700），公才十九岁，至今八十余年矣。抑堂笑谓余曰：“亲家当日亦系翰林归娶。何不归娶人题《归娶图》乎？”卷中前辈诗之最佳者：郭元釪云 ^③：“采灯十道簇香轮，花满游缨踏路尘。似有路人传盛事，公然许史是天亲。”徐葆光云 ^④：“华灯夹道拥鸣驺，诏许乘鸾衣锦游。十里珠帘春尽卷，谁家少妇不登楼？”蒋仁锡云 ^⑤：“宴罢红绫乐事赊，翩翩走马帽檐斜。似闻却扇先私语，谁夺迎门利市花？”余题四绝，末一首云：“愧作彭宣拜后堂，绝无衣钵继安昌。算来只有归迎事，曾学黄粱梦一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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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问：“妓女始于何时？”余云：“三代以上，民衣食足而礼教明，焉得有妓女？惟春秋时，陈使妇人饮南宫万以酒 ^①，醉而缚之。此妇人当是妓女之滥觞。不然，焉有良家女而肯陪人饮酒乎？若管仲之女闾三百 ^②，越王使罢女为士缝衽，固其后焉者矣。”戴敬咸进士过邯郸 ^③，见店壁题云：“妖姬从古说丛台，一曲琵琶酒一杯。若使桑麻真蔽野，肯行多露夜深来？”用意深厚，惜忘其姓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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霞裳从余游琴溪归，次日，同游之盛明经复初以二律见投 ^①。余问：“盛公何句最佳？”霞裳应声云：“惟‘赤鲤去千载，青山留一峰。’”余曰：“然。果近太白。”后三日，路遇雨。霞裳曰：“偶得‘雨过湿云忙’五字。”余极称其得雨后云走之神，代作出句云：“风停干鹊噪。”家春圃观察曰 ^②：“‘噪’字对不过‘忙’字。”为改“喜”字。霞裳《过鄱阳湖》云：“风能扶水立，云欲带山行。”亦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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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在安庆许司狱席上 ^①，见小伶扇上画一白头公，题曰：“山中一只鸟，独立心悄悄。所欢胡不来？相思头白了。”又《题蜡嘴鸟》云：“世味嚼来浑似蜡，莫教开口向人啼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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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文端公第七公子 ^①，字雨亭，从京师寄小照索题。画美少年，着缣单衣，坐松石上。余题就寄去，而公子死矣。其弟广德搜其遗稿，属余为序。录其《七夕》一首，云：“女伴穿针乞巧时，半弯新月动相思。天边星宿人间客，一样明朝有别离。”咏柳云：“柳色连溪碧，依依傍玉台。门前无知己，青眼为谁开？”又：“怀人随梦去，隔世带愁来。”皆不似富贵人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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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某以诗见示，题皆“雁字”、“夹竹桃”之类。余谓之曰：“尊作体物非不工。然享宴者必先有三牲五鼎，而后有葵菹蚳醢之供 ^①；造屋者必先有明堂大厦，而后有曲室密庐之备。似此种题，大家集中非不可存，终不可开卷便见。韩昌黎与东野联句 ^②，古奥可喜。李汉编集 ^③，都置之卷尾。此是文章局面，不可不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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凡作诗，写景易，言情难。何也？景从外来，目之所触，留心便得；情从心出，非有一种芬芳悱恻之怀，便不能哀感顽艳。然亦各人性之所近：杜甫长于言情，太白不能也；永叔长于言情，子瞻不能也 ^①。王介甫、曾子固偶作小歌词 ^②，读者笑倒，亦天性少情之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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甬东顾鉴沙 ^①，读书伴梅草堂，梦一严装女子来见，曰：“妾月府侍书女，与生有缘。今奉敕赍书南海 ^②，生当偕行。”顾惊醒，不解所谓。后作官广东，于市上买得叶小鸾小照 ^③，宛如梦中人，为画《横影图》索题。钱相人方伯有句云 ^④：“怪他才解吟诗句，便是江城笛里声。”余按：小鸾，粤人，笄年入道 ^⑤，受戒于月朗大师。佛法：受戒者，必先自陈平生过恶，方许忏悔。师问：“犯淫否？”曰：“征歌爱唱《求凰曲》，展画羞看《出浴图》。”“犯口过否？”曰：“生怕泥污嗤燕子，为怜花谢骂东风。”“犯杀否？”曰：“曾呼小玉除花虱，偶挂轻纨坏蝶衣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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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在杭州，杭人知作《诗话》，争以诗来，求摘句者，无虑百首。余只爱朱亦篯《春晚书怀》云 ^①：“春当三月原如客，人过中年欲近僧。”沈菊人一联云：“双雀露浓移别树，孤萤风静引归人。”福建女子林氏《贺黄莘田重赴鹿鸣》云 ^②：“丹桂花开六十秋，振衣人到广寒游。嫦娥细认曾相识，前度人来竟白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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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德卿之言曰 ^①：“文章徒工于外者，可以惊四筵，不可以适独坐。”斯言也，余颇非之。文章非比阴德，不求人知。景星庆云，明珠美玉，谁不一见即知宝贵哉？吟蛩唧唧，呓语愔愔，彼虽自鸣得意，岂足传之不朽？得之虽苦，出之须甘；出人意外者，仍须在人意中：古名家皆然。况四座之惊，有知音，有不知音；独坐之适，有敝帚之享，有寸心之知：不可一概而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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司空表圣论诗 ^①，贵得味外味。余谓今之作诗者，味内味尚不能得，况味外味乎？要之，以出新意、去陈言为第一着。《乡党》云：“祭肉不出三日，出三日，则不食之矣。”能诗者，其勿为三日后之祭肉乎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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博士卖驴，书券三纸，不见“驴”字，此古人笑好用典者之语。余以为用典如陈设古玩，各有攸宜，或宜堂，或宜室，或宜书舍，或宜山斋。竟有明窗净几，以绝无一物为佳者，孔子所谓“绘事后素”也。世家大族，夷庭高堂 ^①，不得已而随意横陈，愈昭名贵。暴富儿自夸其富，非所宜设而设之，置楲窬于大门 ^②，设尊罍于卧寝，徒招人笑。吴西林云 ^③：“诗以意为主，以辞采为奴婢。苟无意思作主，则主弱奴强，虽僮指千人，唤之不动。古人所谓诗言志，情生文，文生韵，此一定之理。今人好用典，是无志而言诗；好叠韵，是因韵而生文；好和韵，是因文而生情。儿童斗草，虽多亦奚以为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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欲作佳诗，先选好韵。凡其音涉哑滞者、晦僻者，便宜弃舍。“葩”即“花”也，而“葩”字不亮；“芳”即“香”也，而“芳”字不响。以此类推，不一而足。宋、唐之分，亦从此起。李、杜大家，不用僻韵，非不能用，乃不屑用也。昌黎斗险，掇《唐韵》而拉杂砌之，不过一时游戏。如僧家作盂兰会 ^①，偶一布施穷鬼耳。然亦止于古体、联句为之。今人效尤务博，竟有用之于近体者。是犹奏雅乐而杂侏儒，坐华堂而宴乞丐也，不已傎乎 ^②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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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人近体诗，不用生典：称公卿，不过皋、夔、萧、曹 ^①，称隐士，不过梅福、君平 ^②；叙风景，不过“夕阳”、“芳草”；用字面，不过“月露”、“风云”。一经调度，便日月崭新。犹之易牙治味，不过鸡猪鱼肉；华佗用药，不过青粘漆叶。其胜人处，不求之海外异国也。余《过马嵬吊杨妃》诗曰：“金鸟锦袍何处去？只留罗袜与人看。”用《新唐书·李石传》中语 ^③，非僻书也，而读者人人问出处。余厌而删之，故此诗不存集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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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梦楼云 ^①：“词章之学，见之易尽，搜之无穷。今聪明才学之士，往往薄视诗文，遁而穷经注史。不知彼所能者，皆词章之皮面耳。未吸神髓，故易于决舍；如果深造有得，必愁日短心长，孜孜不及，焉有余功旁求考据乎？”予以为君言是也。然人才力各有所宜，要在一纵一横而已。郑、马主纵 ^②，崔、蔡主横 ^③，断难兼得。余尝考古官制，捡搜群书，不过两月之久。偶作一诗，觉神思滞塞，亦欲于故纸堆中求之。方悟著作与考订两家，鸿沟界限，非亲历不知。或问：“两家孰优？”曰：“天下先有著作，而后有书，有书而后有考据。著述始于三代六经，考据始于汉、唐注疏。考其先后，知所优劣矣。著作如水，自为江海；考据如火，必附柴薪。‘作者之谓圣’，词章是也；‘述者之谓明’，考据是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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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任江宁时，送尹文端公移督广州 ^①，云：“天上本无常照月，人间还有再来春。”未五年，果仍督江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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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相称韩舍人诗 ^①：“欲得人人服，能教面面全。”又曰：“玉磬声声彻，金铃个个圆。”韩舍人，即昌黎也。昌黎硬语横空，而元相以此二联称之。此中消息，非深于诗者不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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怀古诗，乃一时兴会所触，不比山经、地志，以详核为佳。近见某太史《洛阳怀古》四首，将洛下故事搜括无遗，竟有一首中，使事至七八者。编凑拖沓，茫然不知作者意在何处。因告之曰：“古人怀古，只指一人一事而言，如少陵之《咏怀古迹》，一首武侯，一首昭君，两不相羼也。刘梦得《金陵怀古》，只咏王濬楼船一事 ^①，而后四句全是空描。当时白太傅谓其‘已探骊珠，所余鳞甲无用’ ^②，真知言哉！不然，金陵典故，岂王濬一事？而刘公胸中，岂止晓此一典耶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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松江有徐媛者，十峰先生之女 ^①。黄石牧太史述其《续绣余集》一绝云 ^②：“仰视天无星，俯视月如霜。月正人影短，月斜人影长。”其母张夫人能诗，所云《续绣余》者，以母夫人先有此集名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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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石牧太史未遇时 ^①，馆于青浦盛氏。范笏溪先生访之，为阍人所阻 ^②，懊恼而返。华亭至青浦，已百里矣。黄知之，深不自安。赠诗云：“高鸿渺渺过无迹，凡鸟匆匆去未题。妒杀绿杨丝万缕，曾牵范舸在长堤。”后海宁陈文简公延石牧于家 ^③，范所荐也。范于黄为先辈。范卒后，黄为序其《四香楼诗集》，而述其在叶忠节公席上《赠欠山》诗云 ^④：“有客夜归迷旧路，隔村树黑远疑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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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幼时家贫，除“四书”、“五经”外，不知诗为何物。一日，业师外出，其友张自南先生携书一册 ^①，到馆求售，留札致师云：“适有亟需，奉上《古诗选》四本，求押银二星 ^②。实荷再生 ^③，感非言罄。”予舅氏章升扶见之，语先慈曰 ^④：“张先生以二星之故，而词哀如此，急宜与之。留其诗可，不留其诗亦可。”予年九岁，偶阅之，如获珍宝。始《古诗十九首》，终于盛唐。伺业师他出，及岁终解馆时 ^⑤，便吟咏而摹仿之。呜呼！此余学诗所由始也。自南先生其益我不已多乎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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阮亭尚书自言一生不次韵，不集句，不联句，不叠韵，不和古人之韵 ^①。此五戒，与余天性若有暗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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甲辰（1784）秋，余在广州，有传蒋苕生物故者 ^①。未几，接苕生手书，方知讹传。到桂林，告岑溪令李献乔明府。李喜，《口号》一绝云：“狂生有待两公裁，未便先期一岳摧。岂为路逢章子厚，端明已自道山回。”李心折袁、蒋两家诗，与赵云松同癖 ^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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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在桂林，淑兰女弟子偶过随园 ^①，题壁见怀云：“为访桃源偶驻车，仙云何处落天涯？喜看几笔簪花字，犹领春风护绛纱。”“几度蒙招未得过，居然人似隔天河。偷公朝考句。非关学得嵇康懒 ^②，半为风多半病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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戊辰（1748）秋，余宰江宁，将乞病归。适长沙陶士璜方伯调任福建 ^①，路过金陵，谓余曰：“子现题升高邮州，宪眷如此 ^②，年方三十，忽有世外之志，甚非所望于贤者也。”余虽未从其言，而至今感其意。甲辰（1784）在广州，遇方伯之孙，诵乃祖《买书歌》曰：“十钱买书书半残，十钱买酒酒可餐。我言舍酒僮曰否，咿唔万卷不疗饥。斟酌一杯酒适口，我感僮言意良厚。酒到醒时愁复来，书堪咀处味逾久。淳于豪饮能一石，子建雄才得八斗 ^③。二事我俱逊古人，不如把书聊当酒。虽然一编残字半蠹鱼，区区蠡测我真愚！秦灰而后无完书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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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年李湖 ^①，字又川，巡抚广东，以清严为政。舆人歌云：“广东真乐土，来了李巡抚。”圣眷甚隆，而积劳成疾。薨时，香亭往送入殓 ^②，见公面目手足作黄金色，光耀照人，亦一奇也！巡抚贵州，《入境口号》云：“双旌遥指贵阳城，紫盖红旗夹道迎。自愧书生当重任，不知何以报升平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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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栎园论诗云 ^①：“学古人者，只可与之梦中神合，不可使其白昼现形。”至哉言乎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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乙丑（1745），余宰江宁。有张漱石名坚者 ^①，持故人陈长卿札求见，赠云：“他年霖雨知何处？记取烟波有钓徒。”后岁丙子（1756），同杨洪序来随园，年七十余，喜所居不远，月下时时过从。别三十年，杳无音耗。丙午（1786）二月，过洪武街，遇老人，乃其子也。方知先生八十三岁，委化陕中 ^②，为黯然者久之。次日，其子抱先生全集，属为点定。《偶成》云：“细雨潇潇欲晓天，半床花影伴书眠。朦胧正作思乡梦，隔院棋声落枕边。”鄂文端公为苏藩司 ^③，选《南邦黎献集》，擢君第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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苕生携妇游摄山 ^①，余寄诗调之。苕生答云：“樵夫汲妇互穿云，老佛低眉苦不分。客路偶然携眷属，游踪未必感星文。漫劳史笔传佳话，却被山灵识细君。谁与洪厓描小影？鹿皮冠伴水田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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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得绍兴十八年《题名碑》，朱子乃五甲进士也。王葑亭中翰戏题云 ^①：“若使当时无五甲，先生也合落孙山。”朱子小名沈郎，亦载碑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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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将能诗，皆由天授。刘大刀名綎 ^①，本姓龚，湖广人。其七世孙某来作江宁都司，诵其先人遗句云：“剪发接缰牵战马，拆袍抽线补旌旗。胸中多少英雄泪，洒上云蓝纸不知！”戚继光亦有警句云 ^②：“风尘已老塞门臣，欲向君王乞此身。一夜秋霜零短鬓，明朝不是镜中人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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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隆丙辰（1736），唐公莪村为太常寺卿 ^①。余鸿词报罢后，袖诗走谒。公奇赏之。次日，即托其西席朱君佩莲道意，欲以从女见妻 ^②，余以聘定辞，公为惋惜。至今感不能忘，垂五十年矣。甲辰（1784）到端州，见公《赠关庙瑞公上人》一律云：“何因来古寺？冷落二年羁。性拙宜僧朴，身危仗佛慈。险夷无定象，梦幻有醒时。一笑成今别，前途最汝思。”纸尾注云：“甲子（1744）冬，缘事来肇庆，羁栖二年。今丙寅（1746）夏，将之任山左，赋诗留别。”盖公任广西方伯时，待鞫到此所作。后巡抚江西，三仕三已，以官寿终。名绥祖，扬州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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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过永州，时值冬月，远望秃树上立数鹭鸶，疑是木兰花开，方忆戴雪村先生“高湍散作低田雨，白鸟栖为远树花”二句之妙 ^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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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元公云 ^①：“白香山诗似平易，间观所存遗稿，涂改甚多，竟有终篇不留一字者。”余读公诗云：“旧句时时改，无妨悦性情。”然则元公之言信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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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荆公矫揉造作 ^①，不止施之政事也。王仲至“日斜奏罢《长杨赋》，闲拂尘埃看画墙”句 ^②，最浑成。荆公改为“奏赋《长杨》罢”，以为如是乃健。刘贡父“明日扁舟沧海去，却从云里望蓬莱” ^③，荆公改“云里”为“云气”，几乎文理不通。唐刘威诗云 ^④：“遥知杨柳是门处，似隔芙蓉无路通。”荆公改为“漫漫芙蓉难觅路，萧萧杨柳独知门。”苏子卿咏梅云 ^⑤：“只应花是雪，不悟有香来。”荆公改为“遥知不是雪，为有暗香来”。活者死矣，灵者笨矣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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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游南岳，往谒衡山令许公。其仆人张彬者，沅江人，年二十许，见余名纸，大喜，奔告诸幕府 ^①，以得见随园叟为幸。既而许公招饮，命彬呈所作诗，有“湖边芳草合，山外子规啼”、“远岫碧云高不落，平湖萤火住还飞”之句，果青衣中一异人也。性无他嗜，酷好吟咏。主人赏婚费，乃不聘妻，而尽以买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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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祖望字谢山 ^①，以丙辰（1736）春闱先入词馆，故九月间不与鸿博之试。丁巳（1737）散馆外用，谢山不乐，赋诗呈李穆堂侍郎云 ^②：“生平坐笑陶彭泽 ^③，岂有牵丝百里才？秫未成醪身已去，先几何待督邮来？”有乩仙传谢山为钱忠介公后身者 ^④，故有《举子》诗云：“释子语轮回，闻之辄加嗔。有客妄附会，云我具夙根。琅江老督相，于我乃前身。一笑妄应之，燕说谩云云。”按谢山年三十六，方娶满洲学士春台之女 ^⑤，逾年举子。时忠介公后人名芍亭者，侵晨入贺。谢山惊曰：“何知之神耶？”芍亭曰：“夜来寒影堂中，不知何人扬言曰：‘谢山得子。’故来贺耳。”此事朱心池为余言之 ^⑥。余悔在都见谢山时，不曾一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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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在粤，自东而西，常告人曰：“吾此行，得山西一人，山东一人。”山西者，普宁令折君遇兰，字霁山；山东者，岑溪令李君宪乔，字义堂 ^①。二人诗有风格，学有根柢，皆风尘中之麟凤也。折君见赠五首，录其二云：“南国多芙蓉，北地饶冰雪。风土固自殊，气类有差别。如何邂逅间，投契若符节？兰馨蕙自芬，松茂柏乃悦。物理有如斯，心知不容说。”“经年废吟咏，对客类喑哑，岂无风人怀？所嗟和者寡。今逢袁夫子，方寸有炉冶。只字精搜罗，箧衍重包裹。敬宗讵不聪？能知世有我。自惭苦窳姿，一顾成硕果。于我虽无加，益以成公大。谁能充是心，用以宰天下？”李君于余起行时，道送不及，到泉州后寄诗云：“岸边双树林，来对兀沉沉。挂席去已远，别醪空自斟。烟寒过客少，江色暮楼深。谁识此时际，寥寥千载心？”《湘上》云：“孤月无人处，扁舟先雁来。”皆高淡可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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己亥（1779）三月，小住西湖。有李明府名天英者，号蓉塘 ^①，四川诗人，时来见访。录其《雪后寄施南田》云：“雪汁初融瓦，寒光已在天。大江回望处，清影两萧然。忽发山阴兴，思乘访戴船。风涛夜未息，目断小姑前。”他如：“远梦摇孤榜，残星落酒旗。”“野鸥时避桨，旅雁自为群。”李松圃郎中称其诗有奇气 ^②，信然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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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陵闺秀陈淑兰 ^①，受业随园，绣诗见赠云：“侬作门生真有幸，碧桃种向彩云边。”张秋厓孝廉见而和云：“书生未列扶风帐，惭愧佳人赋彩云。”秋厓诗笔清雅，《邺城九日》句云：“枫叶落残孤阁雨，菊花开尽故乡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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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郑少谷诗学少陵 ^①，友林贞恒讥之曰 ^②：“时非天宝，官非拾遗，徒托于悲哀激越之音，可谓无病而呻矣！”学杜者不可不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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康熙间，杭州林邦基妻曾如兰能诗 ^①。邦基死，招之相从。曾矢之曰：“有如皎日。”后立其兄子光节，葬毕舅姑，吞金而亡。吟诗曰：“镜里菱花冷，三年泪未干。已终姑舅老，复咽雪霜寒。我自归家去，人休作烈看。西陵松柏古，夫子共盘桓。”一时和者数百人。未死前十日，先具牒钱塘令周公。周加批，用骈语慰留之，竟不从而死。可谓从容之至矣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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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分唐、宋，至今人犹恪守。不知诗者，人之性情；唐、宋者，帝王之国号。人之性情，岂因国号而转移哉？亦犹道者人人共由之路，而宋儒必以道统自居，谓宋以前直至孟子，此外无一人知道者。吾谁欺？欺天乎？七子以盛唐自命 ^①，谓唐以后无诗，即宋儒习气语。倘有好事者，学其附会，则宋、元、明三朝，亦何尝无初、盛、中、晚之可分乎？节外生枝，顷刻一波又起。《庄子》曰：“辨生于末学。”此之谓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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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引泉过水西亭，作五律，起句云：“水是悠悠者，招之入户流。”隔数年，改为“水澹真吾友，招之入户流。”孔南溪方伯见曰 ^①：“求工反拙，以实易虚，大不如原本矣！”余憬然自悔，仍用前句。因忆四十年来，将诗改好者固多，改坏者定复不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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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人用字，大概不拘字义。如上下之“下”，上声也；礼贤下士之“下”，去声也。杜诗：“广文到官舍，系马堂阶下。”又：“朝来少试华轩下，未觉千金满高价。”是借上声为去声矣。王维：“公子为赢停四马，执辔愈恭意愈下。”是借去声为上声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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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文之学，有害于诗，而暗中消息，又有一贯之理。余案头置某公诗一册，其人负重名。郭运青侍讲来 ^①，读之，引手横截于五七字之间，曰：“诗虽工，气脉不贯。其人殆不能时文者耶？”余曰：“是也。”郭甚喜，自夸眼力之高。后与程鱼门论及之 ^②，程亦韪其言。余曰：“古韩、柳、欧、苏，俱非为时文者，何以诗皆流贯？”程曰：“韩、柳、欧、苏所为策论应试之文，即今之时文也。不曾从事于此，则心不细，而脉不清。”余曰：“然则今之工于时文而不能诗者，何故？”程曰：“庄子有言：‘仁义者，先王之蘧庐也；可以一宿，而不可以久处也。’今之时文之谓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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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朝番禺黎美周 ^①，少年玉貌，在扬州赋《黄牡丹》诗。某宗伯品为第一人，呼为“牡丹状元花主人”。郑超宗 ^②，故豪士也，用锦舆歌吹，拥状元游廿四桥。士女观者如堵。还归粤中，郊迎者千人。美周被锦袍，坐画舫，选珠娘之丽者，排列两行，如天女之拥神仙。相传有明三百年真状元，无此貌，亦无此荣也。其诗十章，虽整齐华赡，亦无甚意思。惟“窥浴转愁金照眼，割盟须记赭留衣”一联，稍切“黄”字。后美周终不第，陈文忠荐以主事 ^③，监广州军，死明亡之难。《绝命词》云：“大地吹黄沙，白骨为尘烟。鬼伯舐复厌，心苦肉不甜。”一时将士为之陨涕。此外，尚有“莲花榜眼”，其诗不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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广西岑溪县最小且僻，有诸生谢际昌者，送其邑宰李少鹤云：“官贫归棹易，民爱出城难。”此生可谓阳山之区册矣 ^①。或赠查声山宫詹云 ^②：“地高投足险，恩重乞身难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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甲戌（1754）春，余与张司马芸墅游栖霞 ^①，见僧雏墨禅，才七岁。其时，山最幽僻，游者绝稀，惟扬州商人构静室数间，春秋一到而已。自尹文端公请圣驾巡幸 ^②，乃增荣益观。方修葺时，余屡从公游，有“山似人才搜更出”之句。其时墨禅渐长成，花前灯下，时时以一联相示。随入京师。别十余载，丁未（1787）秋相见于紫峰阁下，则年已三十九矣。追谈往事，彼此怆然。诵其《盘山》诗云：“偶来浮石上，疑是泛沧浪。一鸟堕寒翠，千峰明夕阳。无人垂钓去，有约看云忙。即此惬真赏，萧然世虑忘。”其他如：“树随崖脚断，山到寺门深。”“月白鸟疑昼，山空树欲秋。”“树偏饶曲折，僧不碍逢迎。”皆可爱也。相别又一年，遽示寂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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尹公三次迎銮。幽居庵、紫峰阁诸奇峰，皆从地底搜出，刷沙去土，至三四丈之深。所用朱龙鉴、庄经畬、潘涵等州县官 ^①，皆一时名士。又嫌摄山水少，故于寺门外开两湖，题曰“彩虹”、“明镜”。余戏呈诗云：“尚书抱负何曾展？展尽经纶在此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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扬州四十年前，平山楼阁寥寥，沟水一泓而已。自高、卢两榷使 ^①，费帑无算，浚池篑山，别开生面，而前次游人，几不相识矣！刘春池有句云 ^②：“两堤花柳全依水，一路楼台直到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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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阴陶篁村得汪氏旧庄于葛岭下 ^①，葺而新之，自云：“诗不能写者，付之于画；画不能写者，付之于诗。”号曰泊鸥山庄。题云：“高士门庭云亦懒，荷花世界梦俱香。”四诗甫成，忽奉有官檄，占去养马，如催租人败兴一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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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州太守王蓬心，为麓台司农之后 ^①，工诗画。余游南岳，过永州，与其子访愚溪、钴母潭诸处。夕归，太守出小像索诗，而自画《芝城话旧图》见赠。题云：“一别东吴思旧雨，重来南楚鬓添霜。谈天犹是苏玉局，缩地难逢费长房 ^②。江水悠悠不知远，山风习习渐加凉。两人情态都如昨，作画吟诗爱夜长。”彼此落笔时，各挑灯倚几。蓬心笑谓余曰：“此夕光景，可似五十年前，同赴童子试耶 ^③？”记其书斋对联云：“岂易片言清积牍；还留一息理残书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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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子大先生 ^①，梦至一处，上坐二儒者，皆姓周，素不识面，笑向沈云：“‘羲画破天烦妹补’，君可对之。”沈沉吟良久，忽唐孙华太史从外来 ^②，曰：“我代对‘羿弓饶月待妻奔’，何如？”两周为之拍手。唐字实君，沈之业师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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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古渔尝为余诵“马过闻沙响，拖霜看雁飞”之句 ^①，余甚爱之。后知是曲沃诗人秦紫峰明府所作 ^②。紫峰有句云：“看花须看花盛时，盛时难再花亦知。”尤妙。紫峰与客观方竹，客戏云：“世有方竹无方人。”紫峰曰：“有。”问：“何人？”曰：“子贡。”问：“何以知之？”曰：“《论语》云：‘子贡方人。’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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吾乡金长孺先生以时文名 ^①，世不知其能诗也。有人为述其《禹庙》云：“授笈俨陪苍水使，奉香犹剩白头僧。”《晚步》云：“打头黄叶忽飘坠，知是隔林松鼠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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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耦长咏绿梅云 ^①：“闻说绿珠真绝世 ^②，我来偏见坠楼时。”归安有五亭山人者，姓吴，名斯洺，咏桐子云：“堕地绿珠人不见，至今但觉画楼高。”二诗相似。又《嘲牡丹》云：“蝶使蜂媒齐用力，万花丛里看擒王。”可云奇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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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隆己未（1739），余乞假归娶，诸公卿有送行诗册，题签者为吴江陆虔石先生 ^①。今五十余年矣。甲辰（1784），其子朗夫巡抚湖南 ^②。余从西粤过长沙，中丞款接甚殷，云：“当初先人题签时，我年才十七，侍旁磨墨。”余感其意，到家寄诗谢之。不料诗未到，而中丞已亡。仅传其《梦中自赠》云：“能开衡岳千重云，只饮湘江一杯水。”至今楚人受德者，挥泪诵之。名曜，吴江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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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州惠天牧先生 ^①，督学广东，训士子以实学，一时英俊，多在门墙。去后，人立生祠，如潮州之奉韩愈也。先生以《珠江竹枝词》试士。何梦瑶赋云 ^②：“看月谁人得月多，湾船齐唱浪花歌。花田一片光如雪，照见卖花人过河。”公喜，延入幕中。此雍正年间事。后吾乡杭堇浦太史掌教粤东 ^③，与何唱和。《嘲杭病起》云：“门外久疏参学侣，帘前渐立犯斋人。”《咏史》云：“赵宋若生燕太子，肯将金币事仇人？”余慕何君之名，到海南访之，则已逝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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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方舟《磁溪早发》云 ^①：“北风猎猎水茫茫，多谢吴门鼓枻娘。铁鹿长樯四千里，送人夫婿早还乡。”方问亭宫保未遇时 ^②，在汉上，亦有句云：“寄语湘波连夜发，十年我是未归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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英梦堂相公与裘文达公同在户部 ^①，谓裘曰：“有句云：‘官久真成强弩末，归迟空望大刀头。’君猜是何人之作。”裘以为放翁逸诗。已而知是桐城石晓堂 ^②，乃大惊叹。石屡欲访余，以官楚南路远，时时托方绮亭明府寄声道意 ^③。方诵其《舟行》云：“击汰过簰洲，人在烟中语。中流一舟来，空濛数声橹。少妇善操舟，小儿能荡桨。渔翁不捕鱼，船头坐补网。”晓堂，名文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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晓堂亡后，其子某抱遗集来，索余作序，云：“先人志也。”余摘其佳句，五言如“角声沉暮雨，雁影起寒沙”、“水喧村碓急，云堕寺门低”，七言如“沙边水退犹存迹，烟际帆遥似不行”、“买田阳羡宵宵梦，作客并州处处家”、“窥鱼浅渚翘双鹭，待渡斜阳立一僧”、“入店已非前度主，拂墙犹有旧题诗”、“僮嫌解橐寻诗稿，客忌登舟算水程”，皆妙。

张君五典 ^①，字叙百，秦中人。九世同居，蒙恩题奖。作宰上元时，时拢诗袖中，入山见访，绝非今之从政者。《祁阳访友》云：“示病手挥群吏散，著书心喜好朋来。”《示安奴》云：“孺人日课郎君读 ^②，去就书声认画船。”孺人亡，乃悼之云：“好我果能长入梦，把君竟可当长生。”安奴者，遣接家眷船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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杭州方夫人芷斋，名芳佩，适汪又新太史 ^①。翁霁堂征君 ^②，向余诵其《西湖》佳句云：“晓市花间摇短帜，夕阳柳外数归舟。”“烟迷山失浮图影，风紧帆归盏饭僧。”皆有画意。随太史入都，《忆西湖》云：“清凉世界水晶宫，亚字阑干面面风。今夜若教身作蝶，只应飞入藕花中。”《赠霁堂》云：“四海长留知己感，一生惟有爱才忙。”有《在璞草堂集》。一时唱和者，许太夫人而外，杭堇浦之妹清之 ^③，嫁赵万暻上舍，寡居守志，有句云：“尽日支床深拥被，不知户外几峰青。”同一能诗女子，方荣贵而杭艰辛，何耶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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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阳明集中云：正德庚辰（1520）八月，梦见郭璞，极言王导奸邪在王敦之上 ^①。故公诗责导云：“事成同享帝王贵，事败仍为顾命臣。”璞亦有诗云：“倘其为我一表扬，万世万世万万世。”余按此说与苏子瞻梦中人告以唐杨绾之好杀、陶贞白《真诰》言晋太尉郗鉴之贪酷 ^②，皆与史册相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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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乐府解题》云：“《毛诗》之‘兮’，《楚词》之‘些’，曹操所不喜。”余颇以操为知音。盖诗有关咏叹者，不得不用虚字，以伸长其音。若直叙铺陈，一用虚字，便成敷衍。近有作七古者，排比未终，无端忽插“兮”字，以致调软气松，全无音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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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霞裳之弟某 ^①，风貌远不及其兄，而际遇甚奇。有扬州女子姓陈名素莲者，与交好，抽簪劝学，临别赠诗云：“深闺独醒起常迟，愁上眉峰有镜知。纵使天风能解意，萍踪吹聚又何时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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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肴百货，都存行肆中。一旦请客，不谋之行肆，而谋之于厨人。何也？以味非厨人不能为也。今人作诗，好填书籍，而不假炉锤，别取真味，是以行肆之物享大宾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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杭州沈观察世涛妻陈氏，名素安，字芝林 ^①。咏卖花声云：“房栊寂寂闭春愁，未放雕梁燕出楼。应怪卖花人太早，一声声似促梳头。”《水墨裙》云：“百叠波纹绉墨痕，疏花细叶淡生春。窈娘病后腰肢减，钿尺休量旧日身。”《病起》云：“几日无心课小娃，晴窗睡起自分茶。重帘不卷纱帏静，落砚何来数点花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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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梅坡妻张氏 ^①，能诗。幼子汝翰，初上学，嫌衣服不华。张训以诗云：“簟食应知颜子乐，缊袍谁笑仲由寒 ^②？”其他佳句，如：“花因寒重难舒蕊，人为愁多易敛眉。”生女美绝，年十三，时皇太后驾过见之，抱置膝上，赏藏香一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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邓英堂秀才偕妻陈淑兰，各画兰竹数枝，赠毛俟园广文 ^①。毛谢以诗，曰：“闺中清课剪冰纨，夫写筼筜妇写兰。料得图中爱双绝，水精帘下并肩看。”未几，英堂无故自沉于水。越三月，淑兰殉夫自缢。毛追忆诗中“双绝”二字、“水精帘”三字，早成诗谶，叹悔莫及。余作《陈烈妇传》，兼梓其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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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川崇宁县蔡酣紫先生，好道术，与汉阳太守王某交好。王年九十余，能驭空而行。言元时玉山堂主人顾阿瑛已成地仙 ^①，至今犹在青城山中。引蔡见之，绿鬓朱颜，不食不饮，谈笑不异常人，说元末明初之事尤详。王善画古松，题云：“烟墨一螺香一炷，写出长松两三树。月明老鹤忽飞来，踏枝不着空归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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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咏风筝美人诗曰：“薄怜妾命风吹纸，瘦到腰肢骨是柴。”鲁星村云 ^①：“切则切矣，何穷薄乃尔！”因诵台怡庵句云：“红线只今为近侍，飞琼当日是前生。”是何等风华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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鲁温卿席上嫌酒不佳，调主人云：“诗近老成多带辣，酒逢寒士不嫌酸。”俞又陶喜席上酒佳，谢主人云：“疏花似月将残夜，好友如醇欲醉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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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屡娶姬人，无能诗者，惟苏州陶姬有二首，云：“新年无处不张灯，笙鼓元宵响沸腾。惟有学吟人爱静，小楼坐看月高升。”“无心闲步到萧斋，忽有春风拂面来。行过小桥池水活，梅花对我一枝开。”生女，嫁蒋氏。姬年三十而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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康熙间，苏州名妓张忆娘，色艺冠时。蒋绣谷先生为写《簪花图》小照 ^①。乾隆庚午（1750），余在苏州，绣谷之孙漪园，以图索题。见忆娘戴乌纱髻，着天青罗裙，眉目秀媚，以左手簪花而笑，为当时杨子鹤笔也 ^②。题者皆国初名士。莱阳姜垓云 ^③：“十年前遇倾城色，犹是云英未嫁身。今日相逢重问姓，尊前愁杀白头人。”苏州尤侗云 ^④：“当场一曲《浣溪纱》，可是陈宫张丽华 ^⑤？恰胜状元新及第，琼林宴里去簪花。”沈归愚云：“曾遇当年冰雪姿，轻尘短梦怅何之。卷中此日重相见，犹认春风舞《柘枝》。”“绣谷留春春可怜，倾城名士总寒烟。老夫莫怪襟怀恶，触拨闲情五十年。”余题数绝，有“国初诸老钟情甚，袖角裙边半姓名”之句，人皆莞然。按莱阳两姜先生 ^⑥，以孤忠直节名震海内，而诗之风情如此。闻忆娘与先生本旧相识，一别十年，尊前问姓，故诗中不觉情深一往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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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人《过虎丘》句云：“妒他怒马随车客，出色花枝不避人。”陆湄君《过彭城》句云 ^①：“休夸洛浦能投枕，不是天台懒看花。”一羡之，一厌之，两人心事，易地则皆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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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君子思不出其位。”又曰：“素其位而行。”余雅不喜解组人好说在官事迹 ^①。钱玙沙方伯有句云 ^②：“剧怜到处皆为客，生怕逢人尚说官。”余读之，距跃三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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