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九日登紫荫山，见人题句云：“巾子峰前木叶稀，登高望远思依依。天寒海气连云白，风紧城乌作阵飞。红豆裁书难寄远，黄花插帽事多违。年来浪迹东西道，惭愧天涯老布衣。”末题“陈濂”二字，访之，乃余甥婿陈文水孝廉之三弟也 ①。又《游石门楼》云：“山风吹松云，岩石明齿齿。猿啼两三声，行人尽东视。娟娟山上月，照见山下寺。洞门犹未关，待我游屐至。”他若：“秋声江甸雨，寒色海门烟。”“月冷初浮水，星稀欲近人。”皆清绝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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峡江飞来峰寺僧澄波，告何数峰云 ①：“丙寅有闺秀戴蕴玉，偕郎君某诣浔州府署省父，坐飞来亭题诗，诗成泣下。有句云：‘白猿自悟当年事，见说持环返上宫。’人多不解。比至浔州而亡。疑其前身，或猿女耶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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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童子放风筝，一童得风，大喜，一童调之曰：“劝君莫讶东风好，吹上还能吹下来。”我深喜之。盖即孟子所谓“赵孟之所贵，赵孟能贱之”之意 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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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至吴门，四方之士送诗求批者，每逢佳句，必向人称说，非要誉于后进也。掌科许穆堂嫌太丘道广 ①，见赠一律云：“先生天下望，眉宇照人清。老至通姻娅，儿时识姓名。风流苏玉局，书卷郑康成 ②。可惜怜才过，揄扬误后生。”余道：史称庞士元称许人才 ③，往往有过其分。老人竟犯士元之病，行将改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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游南明寺，见归愚先生有对联云 ①：“瓶添涧水盛将月；衲挂松梢惹得云。”未知是成语，或先生所撰耶？是夕，风雨暴作，楼柱尽摇。余有句云：“楼摇松树顶，人卧海潮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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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口尼能诗，王碧云女子赠云 ①：“仙子传来《古雪》篇，步虚声里绛云仙。遥知静对梅花月，鹤听禅经立晚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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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隶迁安县定例，入学八名，而应试者不过六七人。知县胡公作宰，忽有马夫，着红布履来告假。问何事。曰：“明日要赴县考。”胡公大笑，口号以赠云：“红鞋着脚煤磨砚，马粪薰衣笔换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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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贤村太守潢 ①，性倜傥，通音律。有四姬人，俱善歌，常偕至随园度曲吹箫，太守亲为按板。殆古所云风流人豪者耶？籍系宛平，临入都时，年逾六十，《留别》云：“何因执手涕凄然？只为分携各暮年。叹我已辞欢喜地，多君还上孝廉船。关山满目新行李，儿女随身旧管弦。此后随园花满日，梦魂还到小仓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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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鱼门入翰林后 ①，寄诗云：“四十年才为后辈，交游若此古来稀。头衔入手诚清绝，书局羁身未易归。老景真如冬景淡，梅花又共雪花飞。输他居士山窗鹤，镇日从容立钓矶。”呜呼！鱼门家本富商，交结文人，家资荡尽，直至晚年成进士，作部郎，四库馆议叙，才得翰林，分校春闱，可谓有志者事竟成。然而遽卒于秋帆中丞署中 ②，可悲也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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怀宁诸生劳竹如 ①，诗人也。少年丧偶，里中有陈氏女，美亦能诗，遣媒说之。女窥见竹如，欣然愿嫁。两人已目成矣，为里中富人强聘去。女临行，寄劳生云：“闻说乘鸾许上天，几番临镜自疑仙。不知沦谪缘何事，便隔蓬山路几千。”“梦见文箫私语时，想花心事要花知。分明匣底双珠在，不忍还君只泪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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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幼时同赴童子试者，有申君南屏发祥 ①，权奇倜傥，有温庭筠之风。代人赴考，致遭斥革，而终成进士，外出为令。见寄云：“随园居士今方朔，游戏人间作岁星。落笔便同天马下，无人不踞灶觚听。略施鸿爪觇为政，妙用诙嘲当说经。笞凤鞭鸾三十载，又叨剪拂到颓龄。”寄此诗时，官已报罢，掌教清江。余未及答，而君已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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壬子（1792）春，与赵伟堂广文游焦山，遇诗僧巨超 ①，茶话良久，采其诗入《诗话》。今春，庆大司马奉旨到江南 ②，勾当公事，渡江之便，拉同游焦山。别后，巨超寄诗云：“曾向金鳌汗漫游，西风久已别荆州。忽陪天使临香界，却怪神仙也白头。海内山川蒙一盼，人间声价重千秋。须知未满山灵愿，不把琴尊作小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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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阴胡稚威天游旷代奇才 ①，丙辰（1736）同举鸿博，终身纡郁而亡。余初抄其骈体文三十篇，为杨蓉裳篡取去 ②。乃于别处搜得《烈女李三行》一篇，初嫌太长，难入《诗话》。然一序一诗，俱古妙，不忍听其炀没，今刻续集，不妨载之。其序曰：“女李三者，河南鹿邑县人。父某业田，尝以隐事与邑大豪相恨疾。豪阴谋杀之，使客阳与亲，召之酒而药以饮，遂发病。心知豪所为，将死，女从母泣于前。某齘齿切叱，曰：‘何泣？若非我子也！且吾为人杀，幸有儿，俟壮或行能复仇。若渺孑茕稚，无望也，恨终不吐矣！’女时年十余，闻父言，昼夕愤伤，时时蓄报豪志。更数岁，益长，日誓鬼神，往祝某墓，愿魂魄相助，挟利刃，候道上，期乘便刺豪。豪出入乘马，从僮奴彪彪然，势不得逞。去，丐人为词，屡诉有司、大吏咸遍，列于官者三年矣，一人无肯白其事者。女甚恨，曰：‘此曹虽官人，实盗隶耳！徒知探金钱，取醉饱，何能为直冤痛者乎？’遂辞其母，当奔往京师。鹿邑到京师二千里，女孤弱无相携挈，暮托逆旅，主人或怪其独来，疑有他，固不内，往往伏草间。既至，将击登闻鼓自讼，数为吏所阑。以陈于刑部、都察院，交格之，一如有司、大吏在河南者。久之，会有新任令于鹿邑者，颇强直任事。女闻，乃走还。令方升车出，遮前大呼，且涕且陈，伍伯箠驱不能动。令以某死久岁月，且无验，意其未信。更诘将死时语，及奔京师状，乃受牒，缚鞫客与豪，皆自穷服。令已论正豪罪，未即决，豪死牢户中。豪家滋憎女甚，谤为尝受污。有邑公子独心知女贤，请聘之。其母与长老媒媪皆劝之行，矢不许。及母卒殓埋，悉召宗族、亲戚、里邻，告之曰：‘吾痛父见害，楚毒几十年，幸得雪仇。而名为人垢，忍不早就死者，伤无兄弟终奉老母。今吾事大已，其将有所自明。’室而掩之，遂自绞也。于是豪子暮拍之笑，视其面，倜犹生然。将举刀断之，有血激诸口，类喷怒者。豪子骇仆不能动，左右亟扶负归，亦竟得疾以死。女死康熙中，至今且五十载。岁戊午，予居长安，始闻。感当世无能文章扬洗昭暴之，使家说户唱，相与勉劝。乃撰述其事，歌而系之，曰：‘大海何漫漫，千年不能移。太山自言高，精卫衔石飞。朝见精卫飞，暮见精卫飞。吐血填作塸，一旦成路蹊。岂惟成路蹊，崔嵬复崔嵬。女面洁如玉，女身濯如脂。十四颇有余，十五十六时。婀娜环春风，明月初徘徊。门中姊与姑，邻舍杂姥婺。人笑女无声，人欢女长啼。昔昔重昔昔，破痛不得治。有似食大鲠，祸喉连胁脐。阿母唤不应，步出中闾闺。女身亦非狂，女心亦非痴。向母问阿爷，阿爷谁所尸？昨者门前望，裂眼宁忍窥？爷仇意妍妍，走马东西街。我无白扬刃，断作双虹霓。磨我削葵刀，三寸久在怀。一心愿与仇，血肉相韲臡。仇人何陆梁，挟队健如犛。前者为饥狼，后者为怒豺。小雀抵黄鹞，徒恐哺作糜。大声呼县官，县官正聋蚩。宛转太守府，再三中丞司。堂皇信威严，隶卒森柴崖。安知坐中间，一一梗与泥。何由腐地骨，鬼笑回牙款？孤小不识事，闻人说京师。京师多贵官，列坐省舆台。头上铁柱冠，獬廌当胸栖。獬廌角岳岳，多望能矜哀。局我头上发，缝我当射衣。手中何所将？血帛斑斓丝。帛上何所书？繁霜惨濛埋。细躯诚艰难，要当自防支。女弱母所怜，请母毋攀持。今便辞母去，出门去如遗。是月仲冬节，杀气争骄排。层冰塞黄河，急霰穿矛锥。大风簸天翻，行人色成灰。夜黑不见掌，深林抱枯枝。三更叫 鹅，四更嗥狐狸。五更道上行，踯躅增羸饥。举头望长安，盘盘凤凰陴。下着十二门，通洞纵横开。持我帛上书，鬻我囊中袿。跪伏御史府，廷尉三重墀。尚书更峨峨，峨峨唱驺归。头上铁柱冠，獬廌当胸栖。獬廌即无角，岂与群羊齐？李女倚柱啸，白日凋精辉。结怨弥中宵，中宵盛辛悲。有地何博博，有天何垂垂。高城不为崩，高陵不为阤。为遣明府来，明府来何迟！长跪向明府，泪落江东驰。女今千里还，女忧终身罹。女诚不敢绐，愿官无见疑。父冤信沉沉，沉沉痛无期。一日但能尔，井底生朝曦。死父地下笑，生仇市中刲。顾此弱贱躯，甘从釜羹炊。语终难成声，声如系庖糜。明府大嗟叹，嗟叹仍嘘唏。翻翻洞庭波，洞庭非渊洄。崭崭邛峡坂，九折无险巇。我今为汝尸，汝去行得知。爷仇意妍妍，举家忽惊摧。势似宿疹发，骤剧无由医。同时恶少年，驱至如连鸡。银铛押领头，毕命填牢陛。有马空马鞍，永别街西馗。叩头谢明府，搦骨难相贻。昔为羝乳儿，今为箭还靫。遥遥望我里，我屋荒 莱。寡母倚门唏，唏于杞梁妻。女去母啖柏，啖柏今成饴。虽则今成饴，母悲转难裁。女颜昔如玉，女发何祁祁。女口含朱丹，女手垂春荑。哭泣亲尘沙，面目余瘢劙。宛宛闺中存，黧瘠疑病罴。姑姊看女来，簪笄不及施。邻姥看女来，左右相呼携。各各自流涕，一尺纷涟洏。邻姥少别去，媒媪从容来。三请得见女，殷勤致言辞。公子县南居，端正无匹侪。金银列两箱，纤纨不胜披。身当作官人，华荣灼房帏。颇欲得贤女，贤女胜姜姬。回面答媒媪，身实寒且微。无弟无长兄，老母心偎依。所愿事力作，涩指缝裙鞋。安得随他人，乖违母恩慈？母年风中灯，女命霜中葵。须臾母大病，死父相寻追。棺椁安当中，起坟遂成堆。一一营事托，姑姊可前来。为我唤长老，长老升堂阶。为我召乡邻，乡邻麋如围。十岁随爷娘，幼小惟痴孩。十五衔沉冤，灌鼻承醇醯。二十行报仇，报仇苦且危。三年走大梁，赵北燕南陲。女行本无伴，女止亦有规。皎皎月光明，不堕浊水湄。斑斑锦翼儿，耿死安能翳？自此旋入房，重阖双双扉。朱绳八九尺，挂向梁间颓。鲜鲜桂华树，华好叶何奇。葳蕤扬芳馨，生在空山隈。烈火烧昆冈，三日夜未衰。大石屋言言，小石当连 。萧芝泣蕙草，万族合一煤。烧出白玉姿。皎雪光皑皑。玉以为女坟，将桂坟上栽。夜有大星辰，其光何离离。错落桂树间，千年照容徽。’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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句曲女史孔静亭，退庵太仆之幼女，王孔翔公子之室也 ①。敷腴窈窕，有大家风。辛亥（1791）春，随其姑潘夫人来园看花，家人交口誉之。性尤爱静，工诗。记其《寄外》云：“一别看看数月期，孤灯独坐泪如丝。多情最是天边月，两地离愁总得知。”“欲写相思寄锦笺，徘徊无语倚窗前。劝君莫失芙蓉约，辜负香衾独自眠。”皆性灵独出。今年六月，忽咏残荷云：“丰姿昨夜尚堪夸，开落无端恨转加。早识今番摧太急，不如前日不开花。”孔翔讶为不祥。七月间，竟以产难亡。古人所云诗谶，其信然耶？孔翔哭以诗云：“怕见秋尘点镜台，深闺依旧绮窗开。有时忘却人长往，疑是归宁尚未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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婺源施兰皋，少有清才，惜弱冠即弃儒就贾。然性颇爱诗，因王孔翔秀才以诗来见。记其《新凉》云：“才听梧桐一叶声，潇潇秋气满江城。罗衣着体初惊薄，羽扇摇时便觉轻。绕榻清风侵簟冷，当阶皓月照窗明。诗吟长夜谁为伴？啾唧寒蛩四壁鸣。”《冬夜晚步》句云：“柳疏宜月上，水浅觉桥高。”又《秋怀》云：“高梧带雨绿侵窗。”七字亦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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蒋于野受业师邵晴岩晓 ①，题《美人春睡图》云：“几分春色上花枝，云鬓慵梳睡起迟。鹦鹉帘前空学语，梦中情事自家知。”闺情诗，古人最多，易于重复，余爱其结句七字蕴藉，得古人所未有。又《楼中》佳句云：“但得读书原是福，也能藏酒不为贫。”亦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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甲寅（1794）花朝前一日，余赴友人三游天台之约，买棹渡江。在舟中接到福敬斋、孙补山两公相，和希斋大司空，惠瑶圃中丞见怀诗札 ①，情文双至。窃念四贵人中，惟孙公同乡，惠公曾通芳讯，若福、和二公，则云泥迥隔矣，而何以略分怜才，一至于此。因将来札、来诗潢治一册，题曰《四贤合璧》，以为光耀。装成后，又接贝勒瑶华主人寄怀二律 ②，俱为读《小仓山房诗集》，爱而矜宠之也。因枚有答和之作，故将原唱俱载入《全集》中。兹但录奇丽川中丞题册后云 ③：“飞骑急于风，诗筒逐驿筒。遥从三藏外，传入万花中。落笔成仙句，开函见上公。从知诸大将，同日忆山翁。”阿雨窗转运题云 ④：“白发随园老，诗名鲍谢如。寸心千古事，万里四函书。文采层霄上，交亲旧雨余。虹装归棹稳，珍重此璠玙。”太湖司马德卧云福题云 ⑤：“天下龙门启，抠衣入恐迟。上公争仰镜，万里各裁诗。翰墨连环重，声名绝域知。即看留合璧，文采盛于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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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日满洲风雅，远胜汉人，虽司军旅，无不能诗。福建将军魁叙斋伦 ①，以指画墨菊，题云：“淡中滋味意偏长，每爱秋英引巨觞。兴到指头涂抹际，墨香还道是花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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扬州张椿龄先生，字镜庄，立堂孝廉之父也。咏桐云：“春去花始开，秋来叶早落。何日作瑶琴，自诉妾命薄？”此二十字，觉咏桐者古未有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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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海女士朱文毓于归王氏 ①，《抚孤甥》云：“母死谁怜汝？相携更痛心。呱呱啼不止，犹是姊声音。”此即元遗山“阿姨怀袖阿娘香”之意 ②。吴兰雪《到家祝母寿》云 ③：“母曰儿归好，连朝鹊噪频。还将生日酒，醉汝到家人。”周琬《到家见母》云：“要见慈亲急步行，隔墙先已识儿声。升堂姊妹一齐问，几日扁舟出石城？”吴夫人《调兰雪》云：“满身蝴蝶粉，知是看花回。”四诗皆天籁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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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右多宗山谷，而扬州转运曾宾谷先生独喜唐音 ①，素未识面，蒙以诗就正。《晓行》云：“白云滃在地，远望一川水。行入水云中，霏霏收不起。”《秋夜宿万寿寺》云：“幡动微风来，虚堂一钟悄。阶前瘦蛟影，斜月在松杪。”《长生殿》云：“夕殿萤飞星汉流，芙蓉香冷鸳鸯愁。娇姿侍夜玉阶立，月下相看泪痕湿。世缘安得如牛女，万古今宵会河渚。生生世世比肩人，牛女在天闻此语。可怜私语人不知，临邛道士为传之。”结句尤蕴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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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蕴山观察公子学墉 ①，年才十二，《送灶》云：“忽闻爆竹乱书声，香黍盛盘酒正盈。莫向玉皇言善恶，劝君多食胶牙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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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荀子》云：“善为《易》者不占，善为《诗》者不说。”唐贤相杨绾能诗，终身不以示人，即此意也。杭州太守李晓园先生 ①，政声卓越，而于文翰之事，谦让不遑。偶见方藕堂明府处对联 ②，瘦挺可爱，而不署姓名。其友姚秋槎诵其咏裙带鱼云 ③：“潇湘六幅已成尘，尺练谁教弃水滨？试较瘦肥量带孔，蛟宫应有细腰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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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沧云给谏楘 ①，与余为三十年前之交。今年信来，叙旧论诗，情文双至。见赠七古一章，已采入《同人集》矣。兹录其《晓发信阳》云：“朝暾隐隐逗晴霞，秋色微茫路正赊。渡口马如凫浴起，入山人共鸟行斜。疗饥但欲新尝面，子野前辈喜食面，故及之。解渴何须浪削瓜？最喜邮程纤翳净，风光佳处便停车。”《岳阳楼》云：“高楼峭起枕寒流，俯瞰长天万顷秋。云气远连山影动，浪花时蹴日光浮。毫芒不辨千峰树，芥末难分一叶舟。领取晴和景正好，重阳风雨再勾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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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玄虚赋海后 ①，咏海诗佳者甚少。近日奇丽川中丞云 ②：“一片鱼龙气，茫茫汇万川。谁能量尺寸？天独与周旋。包括如斯耳，虚空本自然。举头人共见，何必问张骞？”杭州转运阿雨窗林保云 ③：“绝顶凌沧海，双眸万里驰。两潮分昼夜，一气混华夷。脚底虹梁直，樽前雨势奇。恬波通贡道，巨舰集风旗。”二公各有两首，而余以为孟浩然、杜少陵咏洞庭，俱只一首，故割爱而删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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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过嘉兴，邢鲁堂玙太守遗诗笺一束 ①。读之，知其学杜最深。《灌花》云：“残月睡鸦起，鸣蛩犹聒耳。披衣到栏前，幽花向人喜。经旬雨未沛，土脉干无似。呼童转辘轳，取此清泠水。绕根微微灌，侵表徐及里。急遽少成功，俟沃方容止。浇花使花知，培植非尽美。譬如饮酒人，中自具微理。初饮渐醺然，不使伤性始。鲸吸与牛饮，岂是天全子？”《临川道中》云：“十里平堤野色攒，柳条残露尚团团。忽看白鸟双飞起，知有渔舟下浅滩。”《醴泉客次》云：“短后衣衫剑佩横，三千里外锦官城。多情今夜关山月，才照征人第一程。”《登庾楼》云：“岩疆曾饮当年马，绣壤闲耕此日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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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阴邵寿民葆祺，即苏州太守厚庵先生之孙也 ①。厚庵名大业，与余同官。而寿民从未谋面，年才二十四，已举孝廉。读余《诗话》，见寄云：“奇才不料人还在，妙论都如我欲言。赖有奚囊收拾尽，世间多少未招魂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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松江女史庄焘，廖织云之戚也 ①。《季春归家》云：“孤帆乍卸夕阳西，青粉墙边柳线低。正是内街新雨过，郁金裙上浣春泥。”咏牡丹云：“几番厄雨殿春开，艳影招摇洛浦回。昨夜月明人静候，舞风疑有珮声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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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以情生，未有无情而有文者；韵因诗押，未有无诗而先有韵者。余雅不喜人以一题排挨上下平作三十首，敷衍凑拍，满纸浮词，古名家断无此种。至于上用“秋”字，下用“花”字，如秋月秋云、桃花桂花之类，连绵数十首，是作类书《群芳谱》，非咏诗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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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少时自负能古文，而苦无题目，娶簉室多不惬意 ①。故集中有句云：“论文颇似升平将，娶妾常如下第人。”不料晚年，四方索文者如麻，不胜其苦。故又有句云：“征铭索序兼题跋，忙杀人间冷应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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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年前，徐椒林参府在庐州，与余及蒋心余二人最交好 ①。尝以船载薰兰千本，为随园遍栽山中，花开如雪。为人权奇倜傥。余叙其行事，作《相逢行》赠之。后升任贵州，竟成永诀。今春，余过嘉兴，其子双桂秋山 ②，宰秀水，述及交情，彼此悲喜。索乃翁诗稿，得其《自普洱寄儿》云：“万里当关日，葭灰报小阳。三冬称足用，一线莫虚长。瘴疠身偏健，欃枪气已藏。上林好春色，努力看花香。”《题淮阴侯庙壁》云 ③：“一饭尚思酬母德，三齐宁忍背君恩？”秋山有父风，《题泗亭驿》云：“天子功成一剑中，故乡鸡犬识新丰。英雄未有无情者，老泪尊前唱《大风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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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人薛西原咏月云 ①：“何处焚香下阶拜？有人私语并肩行。”虽走西昆一路，而幽隽独绝。是即“月出皎兮，姣人僚兮”之余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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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熟县试，诗题是《野舍时雨润》。某童有一联云：“青沾沽酒肆，红滴卖花篮。”吴竹桥太史拔为第二 ①。长洲县试童子诗，题是《绿满窗前草不除》。陈竹士基有一联云 ②：“秀色三分雨，春痕一抹烟。”祝芷塘给谏见之 ③，拔为第七。二人并非看卷之人，而皆与县官交好，故能爱才如此。否则，此诗亦被轻轻点过矣。竹士，即金纤纤之夫也，结缡五年 ④，互相唱和。余到杭州一月，归，纤纤竟死。先是，纤纤有书上我云：“此日碧云秋雁，奉一函于明月楼中；他时绛帐春风，当双拜于海棠花下。”余到苏，果受其一拜，遂成永诀。故吊以一联云：“双拜花前，已偿负笈从游愿；五年灯下，未了抽簪劝学心。”竹士在吴江，纤纤寄诗云：“纸样罗衣秋样瘦，那能禁得水天凉？”其伉俪之笃可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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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所到必有日记，因师丹之老而善忘也 ①。其耳受佳句，亦随记带归。翰林前辈沈篙师先生荣仁咏墨床云 ②：“谁云贪墨无休日，到底磨人有倦时。”咏鹭鸶云：“岂有诸君推甲乙？可怜公子最风标。”周去华云：“愁生肺腑登临少，贫入衣冠庆吊疏。”庆似村云：“竹因风静平安久，花为春寒富贵迟。”王云上云 ③：“旧纱帘额寒先入，新粉墙头月更明。”刘熙秀才闻高丽国人来索余诗，并及霞裳诗，故赠刘诗云：“骥尾得名虽较易，人心所好本来公。”龚云洲秀才《领落卷》云：“囊底尚存无效药，掌中惯画不灵符。”张瑶英女子谢余索诗稿云 ④：“露沾桃柳千株树，次第春风到女萝。”毕慧珠女子《感事》云：“一样春风分冷暖，桃花含笑柳含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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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伶虞四官拜姚秋槎居士为师 ①，观其演《跌霸》一出，赠云：“壮士至今休说项，美人千古最怜虞。”后度为女道士，号空翠庵主人。姚又赠一《探春令》云：“几番花信暗相催，早自三春暮。杜鹃啼罢东风懒，看满径堆红雨。 年年此际归何处？蓦地抛人去。袅斜阳烟外，一寸游丝，怎系得韶光住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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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霞裳梦中得一联云：“星摇似醉愁他堕，手举难扶笑我低。”醒后续二句云：“安得仙云生袖底，御风飞到斗牛西？”我以为醒语终不如梦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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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贵总督杨应琚 ①，字秋水，有贤名。入相后，以缅甸偾事 ②，致晚节不终。吾尝以南朝吴明彻相比 ③，殊不愧也。其孙女琼华，嫁江宁方伯永公泰之子明新 ④。明受业随园，而女之父重英、号山斋者 ⑤，与余有旧。山斋参赞军务，兼侍父疾，被缅匪虏去。其子鹤圃 ⑥，监禁二十余年。余过泰州，琼华以《寄弟诗》见示，云：“否泰关天意，乘除运莫争。弟兄愁失散，身世感零丁。往者家逢难，潢池盗弄兵。韬钤烦上相，绝域播威名。宠锡从丹禁，旌旗事远征。七擒功未就，五丈病先生。风诏吴江下，先大人秉臬吴门 ⑦。金鞍洱海行。监军随虎帐，付药听鸡声。画角悲风起，明星大野倾。雄师谁控驭，小丑敢纵横。孤垒知难守，弯弓竟不鸣。迷途伤李广，啮雪感苏卿。马革余生在，鱼书万里惊。天恩犹肆赦，疑狱幸从轻。季弟偏膺难，鹤圃坐狱多年。艰危志不更。珠怜沉汉水，剑恐落丰城。雁影萦离思，鸰原忆旧情。伫看邀雨露，头角再峥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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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闻人佳句，即录入《诗话》，并不知是谁何之作。甲寅（1794）三月，余游华亭，张梦喈先生饮余古藤花下，其郎君兴载耳语曰 ①：“家姊愿见先生。”余为愕然。已而搴帘出拜，执弟子之礼，方知《诗话补遗》第一卷中，曾载其所作《秋信》等诗故也。貌亦庄姝。其母夫人汪佛珍诗 ②，久采入《诗话》第四卷中。始信风雅渊源，其来有自。其姑佛绣嫁姚氏 ③，亦才女也。《不寐》云：“欹枕闲吟梦境空，残灯闪闪影朦胧。梧桐不管人惆怅，翻尽银塘一夜风。”他如：“一径泥香飞燕子，满瓯茶熟乱松声。”“何须地僻心方静，才觉身闲梦亦清。”俱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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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仗气运，运去则人鬼皆欺之。每见草树亦然，其枝叶畅茂者，蛛不敢结网，衰弱者，则尘丝灰积。偶读皮日休诗 ①：“水痕侵病竹，蛛网上衰花。”方知古人作诗，无处不搜到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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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宁人云：“古不用银。”余颇不以为然。近读张籍《送南迁客》诗云 ①：“海国战骑象，蛮州市用银。”以用银与骑象对说，可知中国骑马不骑象，用钱不用银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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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太傅因李留守相公见过 ①，池上泛舟，话及翰林旧事，因赠诗云：“同时六学士，五相一渔翁。”余己未翰林，亦有两相三尚书。为之怃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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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兰雪《瞻园坐月》云：“林塘幽绝似山家，坐转栏阴月未斜。仙鹤一双都睡着，冷香吹遍绿梅花。”徐朗斋《宿泰山》云 ①：“乱石长松路不分，数声钟磬隔林闻。山中夜半烧残烛，自起开窗照白云。”二诗真清绝矣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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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少阳与欧阳彻救李纲而死 ①，庙在丹阳。乾隆庚申（1740），庙为火所焚，独神像不动，袍笏依然 ②。余过其地，见壁上题云：“两宫消息正茫茫，庙算徒闻罢李纲。不信九门司虎豹，独留三疏动风霜。衣冠白昼悲东市，松柏青磷照北邙。过客漫增桑梓感，里居从古说丹阳。”又云：“草野讵干兴复计？公卿无奈谏书稀。”余读而爱之。末书“于震字一川”五字。方知即二十年前负诗来谒，自称不蒙许可，即要投江死者也。专工明七子一体，未免鸣钲擂鼓，见赏者稀。然佳处不可泯没。见赠云：“声名若不逢元晏，词赋何由重洛阳？”《圌峰秋望》云：“岸走涛声吞象岭，树浮天影出狼山。”《延庆寺》云：“地迥人烟浮水气，楼高木叶下秋声。”颇皆雄健。至若《九江》云：“商女至今歌《白纻》，征人几度换朱颜。”则稍和缓，且降格而为之。其人亡已二十余年，怜其一生苦志，为理而存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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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频伽秀才寄小照求诗 ①，怜余衰老，代作二首来。教余书之。余欣然从命，并札谢云：“使老人握管，必不能如此之佳。”渠又以此例求姚姬传先生 ②。姚怒其无礼，掷还其图，移书嗔责。余道此事与岳武穆破杨么归，送礼与韩、张二王 ③，一喜一嗔。人心不同，亦正相似。刘霞裳曰：“二先生皆是也。无姚公，人不知前辈之尊；无随园，人不知前辈之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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丙辰（1736）同召试者，宣州梅兆颐先生，馆文穆公家 ①，年六十许，和蔼朴诚，与余为忘年交。今甲子已周，访其遗稿不可得，近才获其《游敬亭山》云：“春色忽云暮，蓊然万木齐。命驾越市尘，扶杖寻岩栖。白云停阴岭，清流贯长溪。碑碣抚残剩，台榭凭高低。好花磴旁出，时鸟林闲啼。古人不可作，胜地无荒蹊。恐如桃花源，再至渔舟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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尹似村公子 ①，亡后无子。余《诗话》中有意多存之。今又在破簏中检得其《哭松儿》二首云：“呻吟不听有儿音，说起生前感倍深。忍病怕投良药苦，佯欢且慰阿爷心。悠悠短梦今朝醒，小小孤魂何处寻？葬汝刘家丘墓侧，添衣调食自能任。刘乃余之乳母。”“东西未辨合游嬉，天性偏生解孝思。绕膝常将梨枣奉，午眠低唤幔帘垂。看栽花竹携锄立，爱弄图书学父为。老泪抛残作达语，诗人多半见儿迟。末句讽随园。”《和梅岑忆旧》云 ②：“一声欸乃荡归艭，别泪交流洒大江。乙酉（1796）北上，梅岑送至浦口。共喜人眠茅店榻，怕听鸡唱五更窗。攀杨难系征车远，代面全凭尺鲤双。记得分歧春二月，翠浓驿路正幢幢。”“偶逢花市也闲行，老去风怀总不情。旧雨关心推大弟，青云得路让诸兄。女为儿子姬为友，竹作屏风书作城。自笑未能除结习，与人争处是诗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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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十年前，余读钟伯敬《慰人落第》云 ①：“似子何须论富贵？旁人未免重科名。”以为佳绝。不料甲寅（1794）七月，偶翻唐诗，姚合《送江陵从事》云 ②：“才子何须藉富贵？男儿终竟要科名。”钟先生如此偷诗，伤事主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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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衣郑德基诗云 ①：“春风二月气温和，麦草初长绿满坡。牧竖也知闲便好，横眠牛背唱山歌。”又咏帘内美人云：“到底春光遮不住，还如竹外看梅花。”此二首，皆天籁也。余命阿通代为评点 ②，竟忽略看过，终竟诗学不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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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学记》曰：“不学博依，不能安诗。”“博依”注作“譬喻”解。此诗之所以重比兴也。韦正己曰 ①：“歌不曼其声则少情，舞不长其袖则少态。”此诗之所以贵情韵也。古人东坡、山谷 ②，俱少情韵。今藏园、瓯北两才子诗 ③，斗险争新，余望而却步，惟于“情韵”二字，尚少弦外之音。能之者，其钱竹初乎 ④？惜近日学仙，不肯费心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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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亲家蒋梅厂三子 ①，有“河东三凤”之称。其长子莘之诗，久入《诗话》。今春再过苏州，其弟蔚、夔又以诗来。蔚《咏周孝侯射虎歌》云：“将军射虎如射牛，白额横死南山头。将军缚贼如缚虎，枉说使君兼文武。衔命往讨齐万年，忠孝之道难两全。草中狐鼠何足尽？英雄受制嗟可怜。援兵四绝鼓不止，按剑一呼创者起。猛虎入槛何能为？五千健儿同日死。吁嗟乎！于菟之气能食牛，烈士岂解为身谋？不然缚虎莫缚贼，依旧射猎南山头。”《苦雨》云：“别馆深严作总持，焚香扫地坐裁诗。朝来岚气冲帘入，正是山楼雨过时。”夔《春阴》云：“绿波知共板桥平，香雾霏霏湿落英。寒暖难凭三月候，溟蒙未定片时晴。山斋客过苔仍合，水国潮多草乱生。差喜疏疏添逸响，几回细雨和茶铛。”他如：“田中乍熟狙公芋，溪上低开鹿女花。”亦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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丙辰（1736）冬月，余年二十一岁，初识吴江李蓴溪光运于长安小市 ①。《诗话》中曾载其见赠五律一首。今甲寅（1794）秋，六十年矣，其子会恩秋试来园，读其诗，喜蓴溪之有子。《吊韩蕲王》云 ②：“枉为君王赋式微，中原不复望旌旗。廉颇披甲心犹壮，魏绛和戎事已非。谁使渡江来白马，竟忘行酒有青衣。千秋遗恨无人识，回首琴台一雁飞。”咏雪云：“铺平万户白如海，只有炊烟一缕青。”《新竹》云：“秉节初终才挺干，入林先后渐忘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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君子不以人废言。严嵩《钤山堂集》颇有可观，如：“卷幔忽惊山雾入，近村长听水禽啼。”“沙上柳松烟霁色，水边楼阁雁归声。”皆可爱也。又，阮大铖有句云 ①：“露凉集虫语，风善定萤情。”后五字颇耐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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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刚峰严厉孤介 ①，而诗却清和。尝见鹫峰寺壁上有《赠竹园隐者》云：“寂寂江村路，何烦命驾过。羊求忘地远，松竹到门多。野外常无酒，田间别有歌。洗杯深酌处，落日在沧波。”末书“海瑞”二字，笔力苍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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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少时读《会真记》，嫌元九薄幸 ①，题云：“疑他神女爱行云，故把鸳鸯抵死分。秋雨临邛头雪白，相如终不弃文君 ②。”程鱼门恪守程、朱之学 ③，批云：“此诗断不可存。”余唯唯否否，而终不能割爱。后读唐太常寺参军秦贯所撰《郑恒及夫人崔氏合祔墓志》 ④，方知唐人小说，原在有无之间，不必深考。余咏诗用意深厚，故可勿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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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年许红桥朝 ①，一字光庭，诗学放翁。殁后，其子小桥携父诗来谒，无力付梓，摘其《柳州舟次》云：“山战火龙看野烧，水喧铜鼓渡惊滩。”《虎丘》云：“渡口日斜人散影，柳梢风静鸟啼烟。”《雁字》云：“杀青须仗摩天翮，飞札疑追逐日人。”《江上》云：“败芦藏艇炊烟出，古树翻鸦落叶频。”《杂咏》云：“牛后难防烧尾火，马前还怕打头风。”“蹄轻骄马嘶风立，声涩荒鸡扑雪啼。”《随大府劝农》云：“风翻 稏皆垂颈 ②，人仰旌旗尽举头。”又有《谢孝子诗》。孝子会稽人，名振宗 ③，以申父冤故，袖铁椎，打碎天安门内石狮子，投冤状，发黑龙江充军，而父冤卒白，亦异人也！诗长，不备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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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集中有《佳儿歌》，为同年李竹溪棠之子燧作也 ①。三十余年，问消息不得。今年在杭州遇李婿陈鸿举，为仙居令，诵其近日句云：“体因惯病翻忘药，人不工诗亦自穷。”呜呼！才则犹是也，而近状可想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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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在虞山，竹桥太史来，诵其代松云太守赠翩如小词云 ①：“野芳浜水明如镜，忽然照见惊鸿影。来也抑何迟，今宵莫反而。 芳名才两字，摹尽真风致。醉眼倒还颠，疑同美少年。翩如男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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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但知诗之新秀者难，而不知诗之奇辟者尤难。镇江张秉钧平伯《游老人峰》云 ①：“空洞足误踏，崩一成众响。历险虽十里，炫奇已百赏。”苏州杨一鸿仪吉《过积溪》云 ②：“路转孤村明，桥横一溪渡。雷雨晴亦惊，蛟龙冻犹怒。”嘉兴戴光曾《宿净慈寺》云 ③：“月色下平地，人影上茅屋。湖上诸螺峰，环拱如匍匐。”又《常山》云：“缆从山脊牵云去，舟向波中卷雪来。”皆奇峭可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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秀州诗人吴文溥 ①，别十五年，今秋忽来，诗已付梓。读之，转多窒碍，不如从前之明秀。信境遇之累人，而师友之功不可少也。录其新句之可爱者如：“竹里不知屋，水边闻有鸡。”“问径花相引，开门鸟乱啼。”“风静溪逾响，云来树欲移。”皆佳。又一绝云：“酒后客来重酌酒，飞花留客送残春。主人醉倒不相劝，客转持杯劝主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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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玙沙先生公子名枚者，其初生时，适余到，故仿蔡中郎以名与顾雍故事 ①。后举孝廉，诗才清妙。《策马》云：“策马关门外，苍茫未识途。一鞭残照下，回首白云孤。路险愁冰滑，身欹待树扶。自怜侬太瘦，髀肉本来无。”《过常州》云：“节过白露寒犹浅，岸近丹阳水渐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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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湖有东、西洞庭七十二峰，奇秀可爱。官其地者，事简民淳，最为乐土。司马德卧云先生福招余往游 ①，小住三日。适司李程前川思乐执贽门下，表侄张碧川琴在幕中 ②，出《新月》、《梅花》两诗稿见示。想见僚属多才，主宾风雅，可谓不负此湖山矣。德公咏新月云：“一线晶光上画栏，漫疑素魄本非团。微开玉女奁中镜，半吐嫦娥臼里丸。曲曲黛眉如淡扫，明明青眼似相看。爱他坐到西山晚，忘却深闺翠袖寒。”又：“漫收兔魄含全璧，深隐云鬟只半妆。”《梅花》云：“瘦态每宜轻雾后，残妆最爱晚香余。”程前川《新月》云：“刚同翠黛新描后，好比秋波乍转余。”“蚌珠乍吐仍衔口，宝镜方开未出奁。”张碧川《新月》云：“似竟怕为天晓别，谁能留到夜深看？”“斗宿自明如昨夕，楼台先得尚依稀。”“无多时别仍相见，若太分明岂乍逢？”《梅花》云：“那防触拨香盈袖，忍扫横斜影上阶。”俱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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蒋于野莘从余游洞庭两山 ①，吟兴颇豪，多纪游之作。其《登莫厘峰》云：“草深蒸雾湿，地旷受风多。丛树阴犹转，飞禽影不过。”《望太湖》云：“山都包水内，浪欲拍天浮。”《宿石公山禅院》云：“百尺丹梯削翠屏，下蟠曲磴透珑玲。峰头碍足前无路，洞腹穿云上有亭。天阔湖光千顷白，更深佛火一灯青。我来不敢吟高调，多恐蛟龙出水听。”又《和德司马新月》有“时刚落日半棱多”，七字亦未经人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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提督杨恺 ①，仪征武进士也。通识懿文，康熙间受知圣祖，召入南书房，与何义门、蒋南沙诸前辈 ②，同校书史。后提督两湖，晚年归老。具盛馔招余文宴。壁挂一器，形如喇叭，长二丈许，糊以黑纱。指示余曰：“此军中所用顺风耳也。将军与军师有密谋则用之。相离甚远，其语只二人闻，他人不闻也。”壁上见许登瀛观察赠一联云 ③：“天禄校书名进士；岳阳持节老将军。”殊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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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兰主人有句云 ①：“西岭生云将作雨，东风无力不飞花。”其仆和福有句云：“一双白鸟东飞急，知是西山暮雨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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溧阳狄梦松梦中得句云 ①：“众鸟归来托，繁林得所天。”初不解所谓。后会试场题与前诗意相合。韵限“天”字，即用梦中句。试官以其诗暗合圣意，遂入选，旋官翰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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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仙根 ①，兴化人也。有《买仆》诗云：“我家得一仆，人家失一子。同是父母心，还当慎驱使。”可称仁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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湖北蒲圻县万羊庵，有吴荆山尚书题壁五律 ①，内有“翻”字、“恩”字。和者如云。褚筠心学士视学其地 ②，有“鱼版空王法，莺花造物恩。”又：“去路原来路，君恩是佛恩。”吴白华侍郎有“小鸟踏花翻”之句 ③，押“翻”韵极新。卢元琰湘艖过其地 ④，云：“断云千树瞑，残照一鸦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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奇中丞于苏藩任内 ①，考紫阳书院《鼠须为笔》题。诸生课卷三百余本，绝少佳句。止有黄一机“挥毫惊纸啮，起草忆灯窥”二句 ②，为一时之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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卢湘艖拔贡 ①，朝考被斥，捐州判，赴皖需次。《自嘲》云：“不为折腰吏，权作磕头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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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门多闺秀，近又得袁丽卿椒芳《病起》云 ①：“月照栏杆影半斜，夜凉如水裌衣加。经旬卧病纱窗里，孤负一栏指甲花。”“犹自恹恹懒下楼，凭栏闲弄玉搔头。今朝风自来西北，东面珠帘可上钩？”汪宜秋玉轸《中秋无月》云 ②：“拟向嫦娥诉幽恨，昏昏月又不分明。”《雪》云：“窗外竹梢三两个，压低渐近碧栏杆。”金纤纤逸《和同人集耘勉斋》云 ③：“绿绮携来横膝上，夜凉弹醒水仙花。”《病起》云：“鹦鹉不知人病久，朝朝楼上唤梳妆。”又《赠某女士》云：“谢家飞絮苏家锦，如此才真未见来。”余以为此句是纤纤自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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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塘项墉金门在吾乡大开坛坫 ①，一时风雅之士，归之如云。余到杭州，必主其家。读其《谢胡葑塘招游湖上》云 ②：“闲于翘足鹭，乐似聚头鱼。”《落叶》四句云：“客径夜随寒雨堕，僧窗晴带白云飘。绕坡屑窣过群鹿，临水萧疏抱一蜩。”不愧老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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