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尝语人云:“才欲其大,志欲其小。才大,则任事有余;志小,则愿无不足。孔北海志大才疏 ①,终于被难。邴曼容为官不肯过六百石 ②,没齿晏然。”童二树诗云 ③:“所欲不求大,得欢常有余。”真见道之言。
我曾对人说:「才华要大,志向要小。才华大,办事就绰绰有余;志向小,愿望就没有不满足的。孔北海(融)志向大而才干不足,结果遭了难;西汉的邴曼容(丹)做官不肯超过六百石的俸禄,一辈子安安稳稳。」童二树(钰)有诗写道:「所欲不求大,得欢常有余。」真是看透了道理的话。
注释 · 3 条
- 孔北海:孔融,见卷二第四二条。
- 曼容:邴丹字,西汉琅琊(今山东诸城)人。从鲁伯学《易》,养志自修,名声超过其叔邴汉。
- 童二树:童钰,见卷二第七八条。
夫用兵,危事也,而赵括易言之 ①,此其所以败也。夫诗,难事也,而豁达李老易言之 ②,此其所以陋也。唐子西云 ③:“诗初成时,未见可訾处,姑置之,明日取读,则瑕疵百出,乃反复改正之。隔数日取阅,疵累又出,又改正之。如此数四,方敢示人。”此数言,可谓知其难而深造之者也。然有天机一到,断不可改者。余《续诗品》有云:“知一重非,进一重境。亦有生金,一铸而定。”
用兵,是危险的事,可赵括却把它说得轻巧,这就是他失败的原因。作诗,是难办的事,可那个自号「豁达李老」的人也把它说得轻巧,这就是他浅陋的原因。北宋诗人唐子西(庚)说过:「诗刚写成时,看不出有什么可挑剔的地方,姑且搁下;第二天拿来读,就瑕疵百出,于是反复改正。隔几天再看,毛病又冒出来,再改正。这样折腾三四回,才敢拿给人看。」这几句话,可以说是懂得作诗之难而下过苦功的了。不过也有灵机一到、断然不可再改的时候。我的《续诗品》里就说过:「知一重非,进一重境。亦有生金,一铸而定。」
注释 · 3 条
- 赵括:战国时赵国将领,名将赵奢子,好纸上谈兵,在长平被秦军大败。
- 豁达李老:北宋仁宗朝人,喜作诗,诗句鄙下,自称豁达李老。
- 子西:唐庚(1071—1121)字,眉州丹棱(今属四川)人。宋绍圣元年(1094)进士。工诗文,有《唐子西集》。
《西河诗话》载:曹能始先生《得家信》诗 ①:“骤惊函半损,幸露语平安。”以为佳句。一客谓:“‘露’字不如‘剩’字之当。大抵‘平安’注函外,损余曰‘剩’,若内露,不必巧值此字矣。”人以为敏。余独谓不然。“剩”字与“半”字不相叫应,函不过半损,则剩者正多,不止“平安”二字。“幸露语平安”,正是偶然触露所以羁旅之情,为之惊喜耳。若曰“不必巧值”,则又何以知其必不巧值耶?
《西河诗话》记载:明代的曹能始(学佺)先生有一首《得家信》诗:「骤惊函半损,幸露语平安。」大家都觉得是佳句。有位客人说:「『露』字不如『剩』字妥当。大抵『平安』二字本注在信封外面,信封破损后剩下来的才叫『剩』,若说从里面『露』出来,就不必凑巧碰上这两个字了。」人们都觉得他说得机敏。唯独我不这么看。「剩」字和上句的「半」字不相呼应——信封不过破损了一半,那么剩下的字正多,不止「平安」两个字。「幸露语平安」,正是偶然间瞥见「平安」二字,触动了羁旅在外的心情,为之又惊又喜罢了。若说「不必凑巧碰上」,那又怎么知道它一定不会凑巧碰上呢?
注释 · 1 条
- 能始:曹学佺(1575—1646)字,号石仓,福建侯官(今属福州)人。万历二十三年(1595)进士,授户部主事。有《石仓集》、《石仓十二代诗选》。
卢雅雨先生与蒋萝村副宪 ①,同谪塞外。蒋年老,虑不得归。卢戏作文生祭之,文甚谲诡。尹文端公一日谓余曰 ②:“汝见卢《出塞集》乎?”曰:“见矣。”曰:“汝最爱何诗?”余未答。公曰:“汝且勿言,我猜必是《生祭蒋萝村》文。”余不觉大笑,而首肯者再,喜师弟之印可也。其词曰:“先生之寿,七十有七。先生之壮,如其壮日。先生旷达,不讳其恤。先生有教,乃载之笔。先生书来,示我云云。昔同转运,与君为寅。今同谪戍,与君为邻。我欲生祭,乞君一言。仆谢不敏,非甘懒惰。诅老咒生,无乃不可!既而思之,公非欺我。辱公之教,奈何弗果!爰卜吉日,乃驾黄骊。羔羊烝炙,酪酥淋漓。干糇窨酒,载携载随。造庐展笑,大放厥词。昔公早达,久食天禄。遭际尧廷,而登宪副。有其志之,非仆所录。仆识公晚,盖始投荒。过公信宿,示我周行。何以图报?祝寿而康。今年闻公,报三周岁。忆公语我,军台有制。诸弛形徒,考绩为例。瓜代为常,喜而不寐。何期命宫,磨蝎流连!帝闻臣罪,未闻臣年。草霜风烛,能否再延?有死之心,无生之气。仆忝同群,敢忘敦慰。言之违心,听之无味。破涕用奇,于是乎祭。世之祭者,罗鼎列牲。岂无酹奠,谁进一觥?岂无呼告,谁应一声?祷尔曰诔,莫若及生。我闻设台,防厄鲁特。雪山为窟,师老难克。鬼能为厉,殊便杀贼。生不如人,死当报国。我闻西域,佛教常新。恒河沙数,皆不坏身。此去天竺,无间关津。一灵不昧,便入法门。我闻阎罗,即包孝肃。其家庐州,仆曾为牧。牧不负神,神应电瞩。为问年来,神颇忆不?我闻冥司,分隶城隍。我辈头衔,颇与相当。定容抗礼,谦尊而光。岂如井底,妄肆蛙张?我闻此地,李陵所窜。苗裔及唐,犹通祖贯。游子河梁,妙绝词翰。地下相逢,定非冰炭。我闻归化,葬古昭君。青冢表表,血食为神。乃心汉阙,同乡是亲。死如卜宅,请傍佳人。凡诸幻想,谓死有觉。有觉而死,不改其乐。若本无知,何嫌沙漠?沧桑以来,谁非委壑?公曰信哉,君言慨慷。君浮我白,我奉君觞。饮既尽兴,食亦充肠。饮食醉饱,是为尚飨。”
卢雅雨(见曾)先生和都察院副职蒋萝村(国祥),一同被贬谪到塞外。蒋年纪老了,担心回不来。卢便开玩笑写了一篇活人的祭文来祭他,文辞十分诡谲。尹文端公(继善)有一天对我说:「你看过卢雅雨的《出塞集》吗?」我说:「看过。」他问:「你最爱其中哪一篇?」我还没答。公说:「你先别说,我猜准是那篇《生祭蒋萝村》。」我不觉大笑,连连点头,为老师与弟子心意相印而高兴。那篇祭文写道:「先生之寿,七十有七。先生之壮,如其壮日。先生旷达,不讳其恤。先生有教,乃载之笔。先生书来,示我云云。昔同转运,与君为寅。今同谪戍,与君为邻。我欲生祭,乞君一言。仆谢不敏,非甘懒惰。诅老咒生,无乃不可!既而思之,公非欺我。辱公之教,奈何弗果!爰卜吉日,乃驾黄骊。羔羊烝炙,酪酥淋漓。干糇窨酒,载携载随。造庐展笑,大放厥词。昔公早达,久食天禄。遭际尧廷,而登宪副。有其志之,非仆所录。仆识公晚,盖始投荒。过公信宿,示我周行。何以图报?祝寿而康。今年闻公,报三周岁。忆公语我,军台有制。诸弛形徒,考绩为例。瓜代为常,喜而不寐。何期命宫,磨蝎流连!帝闻臣罪,未闻臣年。草霜风烛,能否再延?有死之心,无生之气。仆忝同群,敢忘敦慰。言之违心,听之无味。破涕用奇,于是乎祭。世之祭者,罗鼎列牲。岂无酹奠,谁进一觥?岂无呼告,谁应一声?祷尔曰诔,莫若及生。我闻设台,防厄鲁特。雪山为窟,师老难克。鬼能为厉,殊便杀贼。生不如人,死当报国。我闻西域,佛教常新。恒河沙数,皆不坏身。此去天竺,无间关津。一灵不昧,便入法门。我闻阎罗,即包孝肃。其家庐州,仆曾为牧。牧不负神,神应电瞩。为问年来,神颇忆不?我闻冥司,分隶城隍。我辈头衔,颇与相当。定容抗礼,谦尊而光。岂如井底,妄肆蛙张?我闻此地,李陵所窜。苗裔及唐,犹通祖贯。游子河梁,妙绝词翰。地下相逢,定非冰炭。我闻归化,葬古昭君。青冢表表,血食为神。乃心汉阙,同乡是亲。死如卜宅,请傍佳人。凡诸幻想,谓死有觉。有觉而死,不改其乐。若本无知,何嫌沙漠?沧桑以来,谁非委壑?公曰信哉,君言慨慷。君浮我白,我奉君觞。饮既尽兴,食亦充肠。饮食醉饱,是为尚飨。」
注释 · 2 条
- 卢雅雨:卢见曾,见卷二第九条。萝村:蒋国祥(1663—1741)字,暨阳(今江苏江阴)人,蒋攸铦祖父。岁贡生,曾官长芦盐运使,劣迹昭著,乾隆二年(1737)被总督李卫参劾革职,遣戍军台,其子蒋韶年屡请代父效力。
- 尹文端:尹继善,见卷一第一〇条。
松江曹黄门先生陆夫人 ①,自号秀林山人。归先生时,年才十七,奁具旁,皆文史也。尤爱《楚词》,针黹暇,必朗诵之。侍婢私语曰:“夫人所诵,与在家时何异?”先生因赠诗云:“幽意闲情不自知,碧窗吟遍楚人词。添香侍女听来惯,笑说书声似旧时。”因戒夫人曰:“卿爱屈子词 ②,此生不当得意。”已而果亡。先生为梓其《梯山阁遗稿》。《冬日病起》云:“病里生涯百事赊,一弦一柱谱《平沙》。弹来却怪人偷听,闲倚栏干看雪花。”《寄外》云:“烟水迢迢泛木兰,寒风残雪怯衣单。客裘自着江边雨,莫作临行泪点看。”余闻方问亭宫保 ③,少时亦爱《离骚》。自忏云:“爱读《离骚》便不祥。”其后功名显赫。然则黄门先生之言,亦未必尽然与?先生讳一士,官御史。
松江曹黄门(一士)先生的夫人陆氏,自号秀林山人。嫁给先生时,年纪才十七,嫁妆旁边摆的全是文史书籍。她尤其爱读《楚辞》,做针线活的空当,必要朗声吟诵。侍女私下议论:「夫人念的,跟在娘家时有什么两样?」先生因此赠她一首诗:「幽意闲情不自知,碧窗吟遍楚人词。添香侍女听来惯,笑说书声似旧时。」先生又劝诫夫人说:「你这么爱屈子(原)的辞赋,这辈子怕是不能称心如意了。」后来夫人果然早逝。先生为她刻印了遗作《梯山阁遗稿》。其中《冬日病起》写道:「病里生涯百事赊,一弦一柱谱《平沙》。弹来却怪人偷听,闲倚栏干看雪花。」《寄外》写道:「烟水迢迢泛木兰,寒风残雪怯衣单。客裘自着江边雨,莫作临行泪点看。」我听说宫保方问亭(观承),年少时也爱读《离骚》,曾自我忏悔说:「爱读《离骚》便不祥。」可后来他功名显赫。这样看来,曹黄门先生的话,也未必全对吧?先生名一士,官至御史。
注释 · 3 条
- 曹黄门:曹一士(1678—1736),字谔廷,号济寰,松江人。雍正七年(1729)进士,官至给事中(俗称黄门)。精经术,工诗文,有《四焉斋集》。
- 屈子:屈原,名平,字原。战国时楚国贵族,著有《离骚》、《九章》、《九歌》等,创楚辞之体。
- 方问亭:方观承,见卷一第三〇条。
人或问余以本朝诗谁为第一,余转问其人:“《三百篇》以何首为第一?”其人不能答。余晓之曰:诗如天生花卉,春兰秋菊,各有一时之秀,不容人为轩轾。音律风趣,能动人心目者,即为佳诗。无所为第一、第二也。有因其一时偶至而论者,如“不愁明月尽,自有夜珠来”一首,宋居沈上;“文章旧价留鸾掖,桃李新阴在鲤庭”一首,杨汝士压倒元、白是也 ①。有总其全局而论者,如唐以李、杜、韩、白为大家,宋以欧、苏、陆、范为大家是也 ②。若必专举一人,以覆盖一朝,则牡丹为花王,兰亦为王者之香。人于草木,不能评谁为第一,而况诗乎?
有人问我本朝的诗谁数第一,我反过来问他:「《诗经》三百篇里,哪一首算第一?」那人答不上来。我便开导他:诗就像天生的花草,春天的兰、秋天的菊,各有一时的秀美,容不得人去分高下。凡是音律风趣能打动人耳目的,就是好诗,无所谓第一、第二。有就一时一事偶然而论的,比如「不愁明月尽,自有夜珠来」这一首,宋之问就压过了沈佺期;「文章旧价留鸾掖,桃李新阴在鲤庭」这一首,杨汝士就压倒了元稹、白居易。有就总体全局而论的,比如唐代以李白、杜甫、韩愈、白居易为大家,宋代以欧阳修、苏轼、陆游、范成大为大家。若一定要单举一人来盖过整个朝代,那么牡丹固然是花王,兰花也自有王者之香。人对花草尚且评不出谁是第一,何况诗呢?
注释 · 2 条
- 宋、沈:初唐诗人宋之问、沈佺期,近体诗定型的代表人物。杨汝士:唐宪宗元和四年(809)进士,官至刑部尚书。能诗,自诩压倒元、白。
- 范:范成大(1126—1193),字至能,号石湖居士,绍兴二十四年(1154)进士。南宋“中兴四大诗人”之一,有《范石湖诗集》。
王阳明先生云 ①:“人之诗文,先取真意。譬如童子垂髫肃揖,自有佳致。若带假面伛偻,而装须髯,便令人生憎。”顾宁人与某书云 ②:“足下诗文非不佳。奈下笔时,胸中总有一杜一韩放不过去,此诗文之所以不至也。”
明代的王阳明(守仁)先生说:「人写诗文,先要取一个真意。就好比小孩子垂着头发恭恭敬敬地作揖,自然有一股可爱的样子。若戴上假面、弯腰驼背、再装上假胡子,就叫人生厌了。」明末清初的顾宁人(炎武)给某人的信里说:「您的诗文不是不好。无奈下笔时,胸中总横着一个杜甫、一个韩愈放不下去,这就是您诗文达不到高处的原因。」
注释 · 2 条
- 王阳明:王守仁(1472—1528),自号阳明子,浙江余姚人。弘治十二年(1499)进士,谥文成。陆王心学之集大成者。
- 宁人:顾炎武(1613—1682)字,号亭林,昆山(今江苏苏州)人。诸生。明末清初大学者、思想家,著述宏富,有《亭林诗文集》等。
王梦楼侍讲云 ①:“诗称家数,犹之官称衙门也。衙门自以总督为大,典史为小。然以总督衙门之担水夫,比典史衙门之典史,则亦宁为典史,而不为担水夫。何也?典史虽小,尚属朝廷命官;担水夫衙门虽尊,与他无涉。今之学杜、韩不成,而矜矜然自以为大家者,不过总督衙门之担水夫耳。”叶横山先生云:“好摹仿古人者,窃之似,则优孟衣冠 ②;窃之不似,则画虎类狗。与其假人余焰,妄自称尊,孰若甘作偏裨,自领一队?”
侍讲王梦楼(文治)说:「诗讲流派家数,就好比官府讲衙门。衙门自然以总督为大、典史为小。可要拿总督衙门里的挑水夫,去比典史衙门里的典史,那么宁可做典史,也不做挑水夫。为什么?典史虽小,好歹是朝廷任命的官;挑水夫的衙门再尊贵,也与他不相干。如今那些学杜甫、韩愈没学成,却洋洋得意自命大家的人,不过是总督衙门里的挑水夫罢了。」叶横山(燮)先生说:「爱摹仿古人的,学得像,是优孟衣冠;学得不像,是画虎类狗。与其借别人的余光,妄自尊大,不如甘心做个副将偏将,自己带一队人马。」
注释 · 2 条
- 王梦楼:王文治,见卷二第三〇条。
- 叶横山:叶燮(1627—1703),字星期,号已畦,晚居横山二弃草堂设馆授徒,世称横山先生,浙江嘉兴人,后寓居吴江(今苏州)。康熙九年(1670)进士。著名诗论家,有《原诗》。优孟:春秋时楚国乐人,后以“优孟衣冠”比喻假扮古人或模仿他人。
东坡近体诗,少蕴酿烹炼之功,故言尽而意亦止,绝无弦外之音、味外之味。阮亭以为非其所长 ①,后人不可为法,此言是也。然毛西河诋之太过 ②。或引“春江水暖鸭先知”,以为是坡诗近体之佳者。西河云:“春江水暖,定该鸭知,鹅不知耶?”此言则太鹘突矣。若持此论诗,则《三百篇》句句不是:在河之洲者,斑鸠、鸣鸠皆可在也,何必“雎鸠”耶?止邱隅者,黑鸟、白鸟皆可止也,何必“黄鸟”耶?
苏东坡的近体诗,缺少涵养锤炼的功夫,所以话说尽了意思也就止了,全然没有弦外之音、味外之味。王阮亭(士禛)认为这不是东坡的长处,后人不可拿来当法则,这话说得对。不过毛西河(奇龄)就诋毁得太过分了。有人举出「春江水暖鸭先知」,认为是东坡近体里的佳句。西河却说:「春江水暖,就一定该鸭子先知道,鹅难道就不知道?」这话就太胡搅了。若照这个路数论诗,那《诗经》三百篇句句都不对了:在河中小洲上的,斑鸠、鸣鸠都能待,何必非是「雎鸠」?停在山丘一角的,黑鸟、白鸟都能停,何必非是「黄鸟」?
注释 · 2 条
- 阮亭:王士禛,见卷一第五四条。
- 毛西河:毛奇龄,见卷二第三六条。
富贵诗有绝妙者。如唐人:“偷得微吟斜倚柱,满衣花露听宫莺。”宋人:“一院有花春昼永,八荒无事诏书稀。”“烛花渐暗人初睡,金鸭无烟却有香。”“人散秋千闲挂月,露零蝴蝶冷眠花。”“四壁宫花春宴罢,满床牙笏早朝回。”元人:“宫娥不识中书令,问是谁家美少年。”“袖中笼得朝天笔,画日归来又画眉。”本朝商宝意云 ①:“帘外浓云天似墨,九华灯下不知寒。”“那能更记春明梦,压鬓浓香侍宴归。”汤西崖少宰云 ②:“楼台莺蝶春喧早,歌舞江山月坠迟。”张得天司寇云 ③:“愿得红罗千万匹,漫天匝地绣鸳鸯。”皆绝妙也。谁谓“欢娱之言难工”耶?
写富贵气象的诗,也有绝妙的。比如唐人:「偷得微吟斜倚柱,满衣花露听宫莺。」宋人:「一院有花春昼永,八荒无事诏书稀。」「烛花渐暗人初睡,金鸭无烟却有香。」「人散秋千闲挂月,露零蝴蝶冷眠花。」「四壁宫花春宴罢,满床牙笏早朝回。」元人:「宫娥不识中书令,问是谁家美少年。」「袖中笼得朝天笔,画日归来又画眉。」本朝商宝意(盘)写道:「帘外浓云天似墨,九华灯下不知寒。」「那能更记春明梦,压鬓浓香侍宴归。」少宰汤西崖(右曾)写道:「楼台莺蝶春喧早,歌舞江山月坠迟。」司寇张得天(照)写道:「愿得红罗千万匹,漫天匝地绣鸳鸯。」都绝妙。谁说「欢娱之言难写得工」呢?
注释 · 3 条
- 商宝意:商盘,见卷一第二七条。
- 西崖:汤右曾(1656—1722)字,仁和(今浙江杭州)人。康熙二十七年(1688)进士,官至吏部侍郎。工诗,浙派领袖,有《怀清堂集》。
- 张得天:张照,见卷一第二四条。
贫士诗有极妙者。如陈古渔:“雨昏陋巷灯无焰,风过贫家壁有声。”“偶闻诗累吟怀减,偏到荒年饭量加。”杨思立:“家贫留客干妻恼,身病闲游惹母愁。”朱草衣:“床烧夜每借僧榻,粮尽妻常寄母家。”徐兰圃 ①:“可怜最是牵衣女,哭说邻家午饭香。”皆贫语也。常州赵某云:“太穷常恐人防贼,久病都疑犬亦仙。”“短气莫书赊酒券,索逋先畏扣门声 ②。”俱太穷,令人欲笑。
穷书生的诗,也有极妙的。比如陈古渔(毅):「雨昏陋巷灯无焰,风过贫家壁有声。」「偶闻诗累吟怀减,偏到荒年饭量加。」杨思立:「家贫留客干妻恼,身病闲游惹母愁。」朱草衣(卉):「床烧夜每借僧榻,粮尽妻常寄母家。」徐兰圃(善迁):「可怜最是牵衣女,哭说邻家午饭香。」都是道尽穷困的话。常州赵某写道:「太穷常恐人防贼,久病都疑犬亦仙。」「短气莫书赊酒券,索逋先畏扣门声。」都穷到了极处,叫人想笑。
注释 · 2 条
- 陈古渔:陈毅,见卷一第五二条。杨思立:袁枚诗弟子,余皆不详。朱草衣:朱卉(1678—1757),初名灏,字夌江,自号草衣山人,安徽芜湖人,后侨居金陵。乾隆朝布衣,与吴敬梓交好,能诗。有《朱草衣遗诗》。兰圃:徐善迁号,字楚畹,浙江海宁人。嘉庆十五年(1810)举人,授天台教谕。诗学明七子,工词,有《楚畹近稿》。
- 索逋:催讨欠债。
杨花诗最佳者,前辈如查他山云:“春如短梦初离影,人在东风正倚阑。”黄石牧云:“不宜雨里宜风里,未见开时见落时。”严遂成云:“每到月明成大隐,转因云热得佯狂。”薛生白云:“飘泊无端疑白也,轻盈真欲类虞兮。”王菊庄云:“不知日暮飞犹急,似爱天晴舞欲狂。”虞东皋云 ①:“飘来玉屑缘何软?看到梅花尚觉肥。”意各不同,皆妙境也。近有人以此命题,燕以均云:“小院无端点绿苔,问他来处费疑猜。春原不是一家物,花竟偏能离树开。质洁未堪污道路,身轻容易上楼台。随风似怕儿童捉,才扑阑干又却回。”蔡元春云:“沾裳似为衣添絮,扑帽应怜鬓有霜。似我辞家同过客,怜君一去便无归。”李菼云:“偶经堕地时还起,直到为萍恨始休。”杨芳灿云:“掠水燕迷千点雪,窥窗人隔一重纱。”“愿他化作青萍子,傍着鸳鸯过一生。”方正澍云 ②:“春尽不堪垂老别,风停亦解步虚行。”钱履青云:“风便有时来砚北,月明无影度墙东。”
写杨花的诗,最好的,前辈里如查他山(慎行)写道:「春如短梦初离影,人在东风正倚阑。」黄石牧(之隽)写道:「不宜雨里宜风里,未见开时见落时。」严遂成写道:「每到月明成大隐,转因云热得佯狂。」薛生白(雪)写道:「飘泊无端疑白也,轻盈真欲类虞兮。」王菊庄(金英)写道:「不知日暮飞犹急,似爱天晴舞欲狂。」虞东皋(景星)写道:「飘来玉屑缘何软?看到梅花尚觉肥。」各有各的意味,都是妙境。近来有人以杨花命题,燕以均写道:「小院无端点绿苔,问他来处费疑猜。春原不是一家物,花竟偏能离树开。质洁未堪污道路,身轻容易上楼台。随风似怕儿童捉,才扑阑干又却回。」蔡元春写道:「沾裳似为衣添絮,扑帽应怜鬓有霜。似我辞家同过客,怜君一去便无归。」李菼写道:「偶经堕地时还起,直到为萍恨始休。」杨芳灿写道:「掠水燕迷千点雪,窥窗人隔一重纱。」「愿他化作青萍子,傍着鸳鸯过一生。」方正澍写道:「春尽不堪垂老别,风停亦解步虚行。」钱履青写道:「风便有时来砚北,月明无影度墙东。」
注释 · 2 条
- 查他山:查慎行(1650—1727),字悔余,号他山、初白,浙江海宁人。康熙四十二年(1703)进士。颇负诗名,有《敬业堂诗文集》、《苏诗补注》等。黄石牧:黄之隽(1668—1748),字石牧,号堂,安徽休宁人,迁居华亭(今上海)。康熙六十年(1721)进士。工诗文,擅戏曲,著述甚富。严遂成:见卷二第一三条。薛生白:薛雪,见卷二第一九条。王菊庄:王金英,见卷一第五条。虞东皋:虞景星(1670—1751),字东皋,江苏金坛人。康熙五十一年(1712)进士,官吴县教谕。工诗画。
- 燕以均:又作燕以筠,字山南,江宁(今南京)人,能诗。蔡元春:字育奇,号芷衫,江宁人,蔡殿飏子。邑增生。从方苞学古文,亦能诗。卒年八十八。有《在山堂诗集》。李菼:字芬宇,号瘦人,上元(今南京)人。诸生,工词善书。杨芳灿:见卷一第二八条。方正澍:见卷一第四五条。
严海珊咏桃花云 ①:“怪他去后花如许,记得来时路也无?”暗中用典,真乃绝世聪明。
严海珊(遂成)咏桃花写道:「怪他去后花如许,记得来时路也无?」暗中化用崔护「人面桃花」的典故,真是绝世的聪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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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严海珊:严遂成,见卷二第一三条。
最爱周栎园之论诗曰 ①:“诗以言我之情也,故我欲为则为之,我不欲为则不为。原未尝有人勉强之,督责之,而使之必为诗也。是以《三百篇》称心而言,不著姓名,无意于诗之传,并无意于后人传我之诗。嘻!此其所以为至与!今之人,欲借此以见博学,竞声名,则误矣!”
我最喜欢周栎园(亮工)论诗的一段话:「诗是用来抒发我自己情感的,所以我想写就写,不想写就不写,原本没有谁勉强我、督促我,非要我作诗不可。所以《诗经》三百篇都是称心而言,不留姓名,既无意于自己的诗流传下去,也无意于后人替我传诗。唉!这正是它高妙的地方啊!如今的人,想借作诗来炫耀博学、争名声,那就大错特错了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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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栎园:周亮工(1612—1672)号,字元亮,河南祥符(今开封)人。明崇祯十三年(1640)进士,入清官至户部右侍郎。工诗文,有《赖古堂集》。
英梦堂相公 ①,诗才清绝,作里河同知,与余游扬州僧寺,云:“萧寺廊回水一层,阑干闲处有人凭。书生自笑酸寒甚,不看春灯看佛灯。”后三十年,金陵弟子龚元超有一首云 ②:“烟萝暗处石稜蹭,翠竹玲珑月作灯。听是谁家吹玉笛,画栏清冷夜深凭。”何其风韵之相似也!
相国英梦堂(廉),诗才清绝。他做里河同知时,同我一起游扬州的僧寺,作诗道:「萧寺廊回水一层,阑干闲处有人凭。书生自笑酸寒甚,不看春灯看佛灯。」三十年后,我金陵的弟子龚元超也有一首:「烟萝暗处石稜蹭,翠竹玲珑月作灯。听是谁家吹玉笛,画栏清冷夜深凭。」两首的风韵何其相似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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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梦堂:英廉(1707—1783)号,字计六,辽宁沈阳人。雍正十年(1733)举人,官至东阁大学士。工诗,有《梦堂诗稿》。
- 龚元超:字旭开,江宁(今南京)人,袁枚诗弟子。
合肥进士田实发 ①,庚戌(1730)会试,梦其母浴小儿于盆,意颇恶之。过黄河,资尽,不能雇车,意阑珊欲返。有驴夫苦劝前行。问夫:“何姓?”曰:“姓孟。”因忆梦中:儿者,子也,盆者,皿也,或者此行其有益乎?果以是科获售。咏晓钟云:“雨云魂梦初惊后,名利心思未动前。”又:“鸟立树梢徐坠果,风来檐隙自翻书。”颇近放翁小品。咏花下鸳鸯云:“翠幄红帱梦未阑,频倾香露不知寒。除非花上蜂儿落,才肯抬头仔细看。”
合肥进士田实发,庚戌年(1730 年)进京会试,梦见母亲在盆里给一个小儿洗澡,心里颇觉不祥。过黄河时盘缠用尽,雇不起车,意兴阑珊想要回去。有个赶驴的极力劝他往前走。他问赶驴的:「姓什么?」答:「姓孟。」他因此想起梦境:「儿」就是「子」,「盆」就是「皿」,「子」「皿」合起来是「孟」——莫非这趟出行有好兆头?结果这一科果然中了。他咏晓钟写道:「雨云魂梦初惊后,名利心思未动前。」又写道:「鸟立树梢徐坠果,风来檐隙自翻书。」颇近陆放翁(游)的小品格调。他咏花下鸳鸯写道:「翠幄红帱梦未阑,频倾香露不知寒。除非花上蜂儿落,才肯抬头仔细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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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田实发(1671—1736):字梅屿,号玉禾山人,安徽合肥人。雍正八年(1730)进士,官徐州府学教授。师从李天馥,有《玉禾山人集》。
余常谓:诗人者,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。沈石田《落花》诗云 ①:“浩劫信于今日尽,痴心疑有别家开。”卢仝云 ②:“昨夜醉酒归,仆倒竟三五。摩挲青莓苔,莫嗔惊着汝。”宋人仿之,云:“池昨平添水三尺,失却捣衣平正石。今朝水退石依然,老夫一夜空相忆。”又曰:“老僧只恐云飞去,日午先教掩寺门。”近人陈楚南《题背面美人图》云 ③:“美人背倚玉阑干,惆怅花容一见难。几度唤他他不转,痴心欲掉画图看。”妙在皆孩子语也。
我常说:诗人,就是没有失掉那颗赤子之心的人。明代沈石田(周)的《落花》诗写道:「浩劫信于今日尽,痴心疑有别家开。」唐代卢仝写道:「昨夜醉酒归,仆倒竟三五。摩挲青莓苔,莫嗔惊着汝。」宋人仿他,写道:「池昨平添水三尺,失却捣衣平正石。今朝水退石依然,老夫一夜空相忆。」又有:「老僧只恐云飞去,日午先教掩寺门。」近人陈楚南(浦)《题背面美人图》写道:「美人背倚玉阑干,惆怅花容一见难。几度唤他他不转,痴心欲掉画图看。」妙就妙在都是孩子气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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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石田:沈周(1427—1509)号,字启南,长洲(今苏州)人。诗文皆精,尤工书画。有《石田先生诗钞》等。
- 卢仝:唐代诗人,与韩愈交好,有《玉川子诗集》。
- 楚南:陈浦字,号药堂,安徽休宁人。乾隆朝岁贡。能诗。
诗有认假为真而妙者。唐人《宿华山》云:“危栏倚遍都无寐,犹恐星河坠入楼。”宋人咏梅花帐云:“呼童细扫潇湘簟,犹恐残花落枕旁。”有认真为假而妙者,宋人《雪中观妓》云:“恰似春风三月半,杨花飞处牡丹开。”元人《美人梳头》云:“红雪忽生池上影,乌云半卷镜中天。”
诗有把假当真而写得妙的。唐人《宿华山》写道:「危栏倚遍都无寐,犹恐星河坠入楼。」宋人咏梅花帐写道:「呼童细扫潇湘簟,犹恐残花落枕旁。」也有把真当假而写得妙的。宋人《雪中观妓》写道:「恰似春风三月半,杨花飞处牡丹开。」元人《美人梳头》写道:「红雪忽生池上影,乌云半卷镜中天。」
黄梨洲先生云 ①:“诗人萃天地之清气,以月露、风云、花鸟为其性情。月露、风云、花鸟之在天地间,俄顷灭没,惟诗人能结之于不散。”先生不以诗见长,而言之有味。
明末清初的黄梨洲(宗羲)先生说:「诗人聚集了天地间的清气,把月露、风云、花鸟当作自己的性情。月露、风云、花鸟在天地之间,转眼就消失了,唯独诗人能把它们凝结住,使之不散。」先生并不以诗见长,可这话说得有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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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黄梨洲:黄宗羲(1610—1695),字太冲,号南雷,学者称梨洲先生,浙江余姚人。与顾炎武、王夫之并称明末清初三大思想家。精史学,工诗文,著有《宋元学案》、《南雷诗历》等。
江州进士崔念陵室许宜媖 ①,七岁《玩月》云:“一种月团圞,照愁复照欢。欢愁两不着,清影上阑干。”其父叹曰:“是儿清贵,惜福薄耳!”宜媖不得于姑,自缢死。其《春怀》云:“无穷事业了裙钗,不律闲拈小遣怀。按曲填词调玉笛,摘诗编谱入牙牌。凄凉夜雨谋生拙,零落春风信命乖。门外艳阳知几许,兼花杂柳鸟喈喈。”《寄外》云:“花缸对月相怜夜,恐是前身隔世人。”进士已早知其不祥,解环后,颜色如生。进士哭之云:“双鬟双绾娇模样,翻悔从前领略疏。”崔需次京师,又聘女鸾媖为妾。崔故贫士,归来省亲,媖之养父强售之于某千户,媖不从,诡呼千户为爷,而诉以原定崔郎之故。千户义之,不夺其志,仍以归崔。媖生时,母梦凤集于庭。崔赠云:“柳如旧皱眉,花比新啼颊。挑灯风雨窗,往事从头说。”
江州进士崔念陵(谟)的妻子许宜媖,七岁时作《玩月》诗:「一种月团圞,照愁复照欢。欢愁两不着,清影上阑干。」她父亲叹道:「这孩子清贵,可惜福薄!」宜媖后来与婆婆处不来,上吊自尽了。她的《春怀》写道:「无穷事业了裙钗,不律闲拈小遣怀。按曲填词调玉笛,摘诗编谱入牙牌。凄凉夜雨谋生拙,零落春风信命乖。门外艳阳知几许,兼花杂柳鸟喈喈。」《寄外》写道:「花缸对月相怜夜,恐是前身隔世人。」进士早就预感她不祥,解下绳环后,她面色还像活着一样。进士哭她道:「双鬟双绾娇模样,翻悔从前领略疏。」崔在京城等候补缺时,又聘了一位女子鸾媖做妾。崔本是穷书生,回乡探亲,鸾媖的养父硬要把她卖给某位千户,鸾媖不从,假意称千户为「爷」,却向他诉说自己原已许配崔郎的缘故。千户敬重她的节义,不夺她的心志,仍把她送还给崔。鸾媖出生时,母亲曾梦见凤凰落在庭院里。崔赠她诗道:「柳如旧皱眉,花比新啼颊。挑灯风雨窗,往事从头说。」
崔有《灌园余事》一集,载宜媖事甚详。陈淑兰女子阅之 ①,赋诗责崔云:“可惜江州进士家,灌园难护一枝花。若能才子情如海,争得佳人一念差?”“自说从前领略疏,阿谁牵绕好工夫?宜媖此后心宜淡,莫再人间挽鹿车。”呜呼!淑兰吟此诗后十余年,亦缢死,可哀也!然宜媖死于怨姑,淑兰死于殉夫,有泰山、鸿毛之别矣。
崔念陵有一部《灌园余事》,把许宜媖的事记载得很详细。有位女子陈淑兰读了它,作诗责备崔道:「可惜江州进士家,灌园难护一枝花。若能才子情如海,争得佳人一念差?」「自说从前领略疏,阿谁牵绕好工夫?宜媖此后心宜淡,莫再人间挽鹿车。」唉!陈淑兰吟了这诗以后十多年,也上吊死了,可悲啊!不过宜媖死于对婆婆的怨恨,淑兰死于为丈夫殉节,二者有泰山与鸿毛的分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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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崔念陵:崔谟,见卷二第六四条。宜媖:许权(1705—1737)字(一作宜瑛),江西德化人。许震皇女。因不堪公婆虐待而自杀。有《问花楼诗集》等。
- 陈淑兰:字蕙卿,江宁(今江苏南京)人,庠生邓宗洛妻,袁枚女诗弟子。因立嗣子而自缢。工诗画,有《化凤轩诗稿》。
常宁段永孝序江宾谷之诗曰 ①:“《三百篇》,《颂》不如《雅》,《雅》不如《风》。何也?《雅》、《颂》,人籁也,地籁也,多后王、君公、大夫修饰之词。至十五《国风》,则皆劳人、思妇、静女、狡童矢口而成者也 ②。《尚书》曰:‘诗言志。’《史记》曰:‘诗以达意。’若《国风》者,真可谓之言志而能达矣。”宾谷自序其诗曰:“予非存予之诗也。譬之面然,予虽不能如城北徐公之面美,然予宁无面乎?何必作窥观焉?”
常宁人段永孝为江宾谷(昱)的诗作序说:「《诗经》三百篇里,《颂》不如《雅》,《雅》不如《风》。为什么?《雅》《颂》是人籁、地籁,大多是后世帝王、公侯、大夫润饰过的辞句。至于十五《国风》,却都是劳苦之人、思念之妇、贞静女子、顽劣少年脱口而成的。《尚书》说:『诗言志。』《史记》说:『诗以达意。』像《国风》这样的,真可以说是既言了志、又达了意。」宾谷为自己的诗集作序说:「我并不是要保存我的诗。这好比一张脸,我虽不能像城北徐公那样面貌俊美,可我难道就没有脸吗?又何必躲起来不敢示人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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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段永孝(1712—?):字之原(一作芝园),湖南常宁人。举人,乾隆三十九年(1774)任江华县教谕。“常宁十子”之一。为江昱《松泉诗集》题序。刻本误作“欧永孝”。宾谷:江昱(1706—1775)字,号松泉,江苏仪征人。诸生。精音韵训诂,亦能诗,著有《韵歧》、《松泉诗集》。
- 狡童:狡猾小子。
吾乡吴修撰鸿 ①,督学湖南。壬午(1762)科,湖南主试者为嘉定钱公辛楣、陕西王公伟人 ②。诸生出闱后,各以闱卷呈吴。吴所最赏者,为丁甡、丁正心、张德安、石鸿翥、陈圣清五人 ③,曰:“此五卷不售,吾此后不复论文矣。”榜发日,吴招客共饮,使人走探。俄而抄榜来,自第六名至末,只陈圣清一人。吴旁皇莫释。未几,五魁报至,则四生已各冠其经,如联珠然。吴大喜过望。一时省下传为佳话。先是,陈太常兆仑在都中 ④,以书贺吴云:“今科楚南得人必盛。”盖预知吴、钱、王三公之能知文,能拔士也。吴首唱一诗,云:“天鼓喧传昨夜声,大宫小徵尽含鸣。当头玉笋排班出,入眼珠光照乘明。喜极转添知己泪,望深还慰树人情。文昌此日欣连曜,谁向西风诉不平?”一时和者三十余人。后甲辰(1784)三月,余游匡庐,遇丁君宰星子,为雇夫役,作主人,相与序述前事,彼此慨然。且曰:“正心管领庐山七年,来游者先生一人耳。”
我同乡的修撰吴鸿,任湖南学政。壬午科(1762 年),湖南乡试的主考官是嘉定的钱辛楣(大昕)公和陕西的王伟人(杰)公。诸生出考场后,各自把考卷呈给吴鸿。吴最赏识的,是丁甡、丁正心、张德安、石鸿翥、陈圣清五人,他说:「这五份卷子若不中,我从此不再谈论文章了。」发榜那天,吴招客同饮,派人去打探。不久抄来的榜单送到,从第六名一直到末名,只有陈圣清一人上榜。吴徨徨然放不下心。没过多久,五魁(前五名)的喜报传来,原来那四个考生各自考中了本经的头名,像一串珠子似的连在一起。吴大喜过望。一时省城传为佳话。在这之前,太常寺卿陈兆仑在京城,写信给吴道贺说:「本科湖南必定人才鼎盛。」原来他早就料到吴、钱、王三公都识文、都能选拔人才。吴鸿率先赋诗一首:「天鼓喧传昨夜声,大宫小徵尽含鸣。当头玉笋排班出,入眼珠光照乘明。喜极转添知己泪,望深还慰树人情。文昌此日欣连曜,谁向西风诉不平?」一时唱和的有三十多人。后来甲辰年(1784 年)三月,我游庐山,遇上丁正心在星子县做县令,他为我雇夫役、当东道主,一起追述从前的事,彼此都很感慨。他还说:「我掌管庐山七年,来游的人,只有先生您一个而已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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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吴鸿(1725—1763):字颉云,号云岩,仁和(今浙江杭州)人。乾隆十二年(1747)乡试解元,十六年(1751)状元,授翰林院修撰,曾任广东、湖南学政。后因食物中毒而早逝。有《云岩诗文稿》。
- 钱辛楣:钱大昕,见卷二第四四条。伟人:王杰(1725—1805)字,号惺园,晚号葆淳,陕西韩城人。乾隆二十六年(1761)状元,官至内阁大学士,谥文端。有《葆淳阁集》。
- 丁甡:湖南衡阳人,乾隆二十七年(1762)举人(以下诸人同),官芷江县训导、平和知县。有《清沙吟草》。丁正心:官星子知县。张德安:字幼敦,湖南华容人。乾隆四十三年(1778)进士,参编《华容县志》。享年四十九。有《居易堂文集》。石鸿翥:字石泉,湖南湘潭人。历官内阁中书、刑部主事等。能诗。陈圣清:字振顽,号汇江,湖南常宁人,官永定教授、国子监博士。著有《春秋经传通释》、《汇江诗集》等。
- 陈兆仑:见卷一第五〇条。
钱香树先生为侍读时出都 ①,泊济宁,立船头为霜所滑,失足入水,家人救以篙,得不死。笑谓宾客曰:“吾闻坠水死者,必有鬼物凭之。倘昨夜遇李太白,便把臂去矣!”明日过李白楼,题云:“昨夜未曾逢李白,今朝乘兴一登楼。楼中人已骑鲸去,楼影当空占上游。”
钱香树(陈群)先生做侍读时出京,船停泊在济宁,他站在船头,被霜滑倒,失足落水,家人用篙子把他救起,才没淹死。他笑着对宾客说:「我听说淹死的人,必是有鬼物附在身上拉他。倘若昨夜遇上了李太白(白),我就要挽着他的手去了!」第二天路过李白楼,题诗道:「昨夜未曾逢李白,今朝乘兴一登楼。楼中人已骑鲸去,楼影当空占上游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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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钱香树:钱陈群,见卷一第一一条。
予在转运卢雅雨席上 ①,见有上诗者,卢不喜。余为解曰:“此应酬诗,故不能佳。”卢曰:“君误矣!古大家韩、杜、欧、苏集中,强半应酬诗也。谁谓应酬诗不能工耶?”予深然其说。后见粤西学使许竹人先生 ②,自序其《越吟》云:“诗家以不登应酬作为高。余曰不然。《三百篇》行役之外,赠答半焉。逮自河梁,洎李、杜、王、孟,无集无之。己实不工,体于何有?万里之外,交生情,情生文。存其文,思其事,见其人,又可弃乎?今而可弃,昔可无赠。毋宁以不工规我?”
我在盐运使卢雅雨(见曾)的席上,见有人来献诗,卢不高兴。我替那人开脱说:「这是应酬诗,所以写不好。」卢说:「你错了!古代大家韩愈、杜甫、欧阳修、苏轼的集子里,一大半都是应酬诗。谁说应酬诗就写不工呢?」我很赞同他的说法。后来见到广西学政许竹人(道基)先生,他为自己的《越吟》作序说:「诗家把不写应酬之作当作清高。我却说不然。《诗经》三百篇,除了写行役的,赠答之作占了一半。从苏武、李陵河梁赠别以来,直到李白、杜甫、王维、孟浩然,没有哪个集子里没有应酬诗。若是自己本领不济,什么诗体写得好?相隔万里之外,有了交往就生出情,有了情就生出文。存下这文,便能想起那件事、见到那个人,又怎能舍弃呢?如今若可舍弃,从前就不该有赠答。倒不如干脆用『写得不工』来规劝我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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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卢雅雨:卢见曾,见卷二第九条。
- 竹人:许道基(1707—1767)号,字勋宗,又号霍斋,浙江海盐人。雍正八年(1730)进士,乾隆十八年(1753)任广西学政。精经史,亦能诗,有《明致轩诗文集》。
比来闺秀能诗者,以许太夫人为第一。其长嗣佩璜 ①,与余同征鸿博。读太夫人《绿净轩自寿》云:“自分青裙终老妇,滥叨紫綍拜乡君。”《元旦》云:“剩有湿薪同爆竹,也将红纸写宜春。”《喜雨》云:“愆期休割乖龙耳,破块粗安野老心。不独清凉宜翠簟,可知点滴尽黄金。”皆佳句也。夫人为徐清献公季女 ②,名德音,字淑则。王太仓相公掞出清献之门 ③,其视学浙江也,遣人告墓。夫人有句云:“鱼菽荐羹惟弱女,松楸酹酒属门人。”
近来能作诗的名门闺秀,要数许太夫人第一。她的长子许佩璜,和我一同应征博学鸿词科。读太夫人的《绿净轩自寿》:「自分青裙终老妇,滥叨紫綍拜乡君。」《元旦》:「剩有湿薪同爆竹,也将红纸写宜春。」《喜雨》:「愆期休割乖龙耳,破块粗安野老心。不独清凉宜翠簟,可知点滴尽黄金。」都是佳句。夫人是徐清献公(旭龄)的小女儿,名德音,字淑则。太仓相国王掞出自清献公门下,他去浙江督学时,派人到清献公墓前祭告。夫人有诗句道:「鱼菽荐羹惟弱女,松楸酹酒属门人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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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佩璜:许佩璜,字渭符,号双渠,江苏江都人。乾隆元年(1736)举博学鸿词,官河南卫辉府管河通判。有《抱山吟》。
- 清献:徐旭龄(1630—1687)谥号,字元文,号敬庵,浙江钱塘(今杭州)人。顺治十二年(1655)进士,官至工部侍郎。能诗,工词曲,有《经世堂诗钞》、《芙蓉楼传奇》。季女:小女儿。
- 王太仓:王掞(1645—1728),字藻儒(一作藻如),号西田居士,太仓(今属江苏)人。康熙九年(1670)进士,官至文渊阁大学士。有《西田诗集》。
尹望山制府在途中寄鄂夫人诗云 ①:“正因被冷想装绵,又接音书短榻前。暖阁遥思春雪冷,长途更犯晓冰坚。不言家事知予苦,频寄征衣赖汝贤。依旧疏狂应笑否?偷闲时复耸吟肩。”夫人为鄂文端公之从女 ②,贤淑能诗。常侍尹、鄂两公小饮。鄂公老矣,向尹公云:“阁务殷繁,何日得抽身是好?”夫人正色曰:“女闻圣人云:‘事君能致其身’,其次则明哲保身,未闻有抽身之说。”公为莞然。
总督尹望山(继善)在旅途中寄给鄂夫人的诗写道:「正因被冷想装绵,又接音书短榻前。暖阁遥思春雪冷,长途更犯晓冰坚。不言家事知予苦,频寄征衣赖汝贤。依旧疏狂应笑否?偷闲时复耸吟肩。」夫人是鄂文端公(尔泰)的侄女,贤淑而能诗。她曾陪尹、鄂两公小酌。鄂公年老了,对尹公说:「衙门事务繁重,哪天能抽身出来才好?」夫人正色道:「我听圣人说过:『事奉君主要能豁出自己这条命』,其次也不过是明哲保身,从没听说有『抽身』这一说。」鄂公听了,只得莞尔一笑。
注释 · 2 条
- 尹望山:尹继善,见卷一第一〇条。鄂夫人:尹继善继室,鄂尔泰侄女,能诗。
- 鄂文端:鄂尔泰,见卷一第一条。从女:侄女。
辽东三老者:戴亨,字遂堂;陈景元,字石闾;马大钵,字雷溪 ①。三人皆布衣不仕,诗宗汉、魏,字学二王,不与人世交接,来往者李铁君一人而已 ②。戴诗不传。陈有《崇兆寺》诗云:“世外招提境,浮生寄一时。铃声吟殿角,涧影落松枝。鸟语留归念,山僧笑索诗。东方明月上,若遇此心期。”马《闻西师振旅寄宁远大将军》云:“雪飘组练归榆海,花满弓刀入玉关。”《偶成》云:“晒药偶然来竹外,修琴不复到人间。”石闾弟景钟,字橘洲,有《夜阑曲》云:“春夜频倾金叵罗,胡姬按板对筵歌。低徊笑语牵红袖,如此风光可奈何!”明七子论诗,蔽于古而不知今,有拘墟皮傅之见 ③。辽东三老,亦复似之。铁君作《尚史》,专搜三代以上事,而竟不知本朝有马骕之《绎史》 ④,亦囿于闻见之一端。然近今士人,先攻时文,通籍后,始学为诗,大概从宋、元入手,俗所称“半路上出家”是也。源流不清,又不若三家之力争上乘矣。
辽东有「三老」:戴亨,字遂堂;陈景元,字石闾;马大钵(长海),字雷溪。三人都是布衣,不肯出仕,作诗宗法汉魏,写字学王羲之、王献之,不与世人往来,来往的只有李铁君(锴)一人而已。戴亨的诗没有流传下来。陈景元有《崇兆寺》诗:「世外招提境,浮生寄一时。铃声吟殿角,涧影落松枝。鸟语留归念,山僧笑索诗。东方明月上,若遇此心期。」马大钵的《闻西师振旅寄宁远大将军》写道:「雪飘组练归榆海,花满弓刀入玉关。」《偶成》写道:「晒药偶然来竹外,修琴不复到人间。」石闾的弟弟陈景钟,字橘洲,有《夜阑曲》:「春夜频倾金叵罗,胡姬按板对筵歌。低徊笑语牵红袖,如此风光可奈何!」明代前后七子论诗,只知泥古而不知今,有见识狭隘、牵强附会的毛病。辽东三老,也有几分像他们。铁君写《尚史》,专门搜罗三代以上的旧事,竟不知本朝已有马骕的《绎史》,也是被自己的见闻局限在了一端。不过近来的士人,先攻八股时文,中了功名以后,才开始学作诗,大多从宋、元诗入手,就是俗话说的「半路出家」。源流不清,又还不如三老那样极力去追攀上乘了。
铁君名锴,父为总督,而能隐居不仕,自称薦青山人,有《蟭螟斋集》行世。录其《梅花》云:“众木正如梦,一枝方自春。遂令江水上,真见独醒人。”咏月云:“清绝自成照,何曾挂树生?有时通夜白,一片得秋明。远水若相接,浮云或并行。年年圆便缺,谁悟善持盈?”
铁君名锴,父亲做过总督,他却能隐居不仕,自称薦青山人,有《蟭螟斋集》行世。录他的《梅花》:「众木正如梦,一枝方自春。遂令江水上,真见独醒人。」咏月:「清绝自成照,何曾挂树生?有时通夜白,一片得秋明。远水若相接,浮云或并行。年年圆便缺,谁悟善持盈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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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戴亨(1690—1777):字嘉会,号遂堂,原籍浙江仁和(今杭州),随父遣戍沈阳。康熙六十年(1721)进士,历官顺天府教授、山东齐河知县。有《庆芝堂诗集》。陈景元(1696—1752):字子文,号石闾,奉天海城(今属辽宁)人。乾隆元年荐试博学鸿词。有《陈石闾诗》。马大钵:马长海(1677—1744),字汇川,号清痴,又号雷溪居士,满洲镶红旗人,镇安将军马奇子,辞荫不仕,以布衣终。博学工诗,有《雷溪草堂集》。
- 二王:东晋著名书法家王羲之及其子王献之。李铁君:李锴(1686—1755),字铁君,号廌青,奉天铁岭(今属辽宁)人。湖广总督李辉祖子,娶索额图女,隐居不仕。有《睫巢集》、《李铁君先生文钞》。
- 拘墟:比喻见闻狭隘。皮傅:以肤浅的言词牵强附会。
- 马骕(1621—1673):字宛斯,号骢御,山东邹平人。顺治十六年(1659)进士,官灵璧知县。专治先秦史。
康熙初,吴兆骞汉槎谪戍宁古塔 ①。其友顾贞观华峰馆于纳兰太傅家 ②,寄吴《金缕曲》云:“季子平安否?”“谅绝塞、苦寒难受。廿载包胥曾一诺,盼乌头马角终相救。置此札,兄怀袖。”“词赋从今须少作,留取心魂相守。”“归日急翻行戍稿,把空名料理传身后。言不尽,观顿首。”太傅之子成容若见之 ③,泣曰:“河梁生别之诗,山阳死友之传,得此而三。此事三千六百日中,我当以身任之。”华峰曰:“人寿几何?公子乃以十载为期耶?”太傅闻之,竟为道地,而汉槎生入玉门关矣。顾生名忠者 ④,咏其事云:“金兰倘使无良友,关塞终当老健儿。”一说:华峰之救吴季子也,太傅方宴客,手巨觥,谓曰:“若饮满,为救汉槎。”华峰素不饮,至是一吸而尽。太傅笑曰:“余直戏耳!即不饮,余岂遂不救汉槎耶?虽然,何其壮也!”呜呼!公子能文,良朋爱友,太傅怜才,真一时佳话。余常谓:汉槎之《秋笳集》,与陈卧子之《黄门集》 ⑤,俱能原本七子,而自出精神者。
康熙初年,吴兆骞(字汉槎)被贬谪戍守宁古塔。他的朋友顾贞观(字华峰)在纳兰太傅(明珠)家中坐馆,寄给吴一阕《金缕曲》,其中写道:「季子平安否?」「谅绝塞、苦寒难受。廿载包胥曾一诺,盼乌头马角终相救。置此札,兄怀袖。」「词赋从今须少作,留取心魂相守。」「归日急翻行戍稿,把空名料理传身后。言不尽,观顿首。」太傅的儿子纳兰成容若(性德)见了,流着泪说:「河梁赠别的诗,山阳悼念亡友的传,加上这一阕词,古今就这三篇了。这件事,十年之内,我一定亲自担当下来。」华峰说:「人能活多久?公子竟要以十年为期吗?」太傅听说了,终于替吴从中疏通,汉槎便活着进了玉门关。有位名叫顾忠的,咏这件事道:「金兰倘使无良友,关塞终当老健儿。」还有一种说法:华峰营救吴季子那次,太傅正在宴客,手举大酒杯对他说:「你若一口喝干,我就救汉槎。」华峰素来不喝酒,这时竟一口气喝了个干净。太傅笑道:「我不过是开个玩笑!就算你不喝,我难道就不救汉槎了吗?话虽如此,你可真是豪壮啊!」唉!公子能文,良友爱友,太傅怜才,真是一时的佳话。我常说:汉槎的《秋笳集》,和陈卧子(子龙)的《黄门集》,都能以前后七子为根基,而又能自出精神。
注释 · 5 条
- 吴兆骞(1631—1684):字汉槎,号季子,江苏吴江(今苏州)人。顺治十四年(1657)应乡试,此年冬“科场案”起,次年朝廷复试发挥失常,被取消举人资格,流放塞外。康熙二十一年(1682)秋被赦还乡。工诗,有《秋笳集》。
- 顾贞观(1637—1714):字华峰,号梁汾,江苏无锡人。康熙五年(1666)举人,官内阁中书。工诗词,有《积书岩集》、《弹指词》。纳兰太傅:纳兰明珠(1635—1708),字端范,满洲正黄旗人。康熙朝重臣,曾任武英殿大学士兼太子太傅。
- 成容若:纳兰性德(1655—1685),原名成德,字容若,号楞伽山人,明珠子。康熙十五年(1676)进士,官至乾清门一等侍卫。诗文均工,尤长于词,有《通志堂集》、《饮水词》。
- 道地:代人事先疏通,以留余地。顾忠:字秋圃,江苏无锡人。能诗,曾赋《忆严滩》。余皆不详。
- 卧子:陈子龙(1608—1647)字,号大樽,华亭(今上海)人。明崇祯十年(1637)进士,曾官给事中(俗称黄门)。几社领袖,云间派重要人物。有《陈忠裕公全集》。
阮亭《池北偶谈》笑元、白作诗 ①,未窥盛唐门户。此论甚谬。桑弢父讥之云 ②:“大辨才从觉悟余,香山居士老文殊。渔洋老眼披金屑,失却光明大宝珠。”余按:元、白在唐朝所以能独竖一帜者,正为其不袭盛唐窠臼也。阮亭之意,必欲其描头画角若明七子,而后谓之窥盛唐乎?要知唐之李、杜、韩、白,俱非阮亭所喜。因其名太高,未便诋毁,于少陵亦时有微词,况元、白乎?阮亭主修饰,不主性情。观其到一处必有诗,诗中必用典,可以想见其喜怒哀乐之不真矣。或问:“宋荔裳有‘绝代消魂王阮亭’之说 ③,其果然否?”余应之曰:“阮亭先生非女郎,立言当使人敬,使人感且兴,不必使人消魂也。然即以消魂论,阮亭之色,亦并非天仙化人,使人心惊者也。不过一良家女,五官端正,吐属清雅。又能加宫中之膏沐,薰海外之名香,倾动一时,原不为过。其修词琢句,大概捃摭于大历十子 ④,宋、元名家,取彼碎金,成我风格,恰不沾沾于盛唐,蹈七子习气,在本朝自当算一家数。奈归愚、子逊奉若斗山,玙沙、心余弃若刍狗 ⑤。余以为皆过也。”
王阮亭(士禛)在《池北偶谈》里讥笑元稹、白居易作诗,没能摸到盛唐的门径。这议论很荒谬。桑弢父(调元)讥讽他道:「大辨才从觉悟余,香山居士老文殊。渔洋老眼披金屑,失却光明大宝珠。」我按:元、白在唐朝之所以能独树一帜,正因为他们不因袭盛唐的老套。阮亭的意思,难道非要他们像明代七子那样描头画角,才算摸到盛唐吗?要知道唐代的李白、杜甫、韩愈、白居易,都不是阮亭所喜欢的。只因他们名气太高,不便公开诋毁,可对杜少陵(甫)也时时有些微词,何况元、白呢?阮亭重修饰,不重性情。看他每到一处必有诗,诗里必用典,就可想见他的喜怒哀乐并不真切了。有人问:「宋荔裳(琬)有『绝代消魂王阮亭』的说法,果真如此吗?」我答他说:「阮亭先生又不是妙龄女郎,立言应当使人肃然起敬,使人感动而兴发,不必使人消魂。就算拿『消魂』来说,阮亭的姿色,也并非天仙下凡、叫人心惊的绝色。不过是个五官端正、谈吐清雅的良家女子,又能敷上宫中的脂粉、薰上海外的名香,风靡一时,原也不算过分。他修词琢句,大抵是从大历十才子、宋元名家那里采撷来的,取那些零碎的金屑,铸成自己的风格,恰恰不死抱着盛唐、不落七子的习气,在本朝自当算得上一个家数。无奈沈归愚(德潜)、许子逊(廷鑅)把他奉若泰山北斗,钱玙沙(琦)、蒋心余(士铨)又把他弃如敝屣。我以为这两种态度都过头了。」
注释 · 5 条
- 阮亭:王士禛,见卷一第五四条。
- 弢父:桑调元(1695—1771)号,字伊佐,钱塘(今杭州)人。雍正十一年(1733)进士,官工部主事。有《弢甫集》。
- 荔裳:宋琬(1614—1673)号,字玉叔,山东莱阳人。顺治四年(1647)进士,官至四川按察使。工诗,与施闰章齐名,称“南施北宋”,有《安雅堂集》。
- 捃摭(jùn zhí):采集。大历十子:大历十才子,唐代宗大历年间李益、卢纶、吉中孚、韩翃、钱起、司空曙等十位诗人,推崇王维,格律规整,字句精工。
- 归愚:沈德潜,见卷一第三一条。子逊:许廷鑅(1677—?)字,号竹素,长洲(今苏州)人。康熙五十九年(1720)举人,官福建武平知县。晚年与沈德潜、王昶交好。有《竹素园集》。玙沙:钱琦(1709—1790)号,字相人,仁和(今杭州)人。乾隆二年(1737)进士,官至福建布政使。有《澄碧斋诗钞》。心余:蒋士铨,见卷一第二三条。
杭州周汾 ①,字蓉衣,咏春柳云:“西湖送我离家早,北道看人得第多。”不脱不粘,得古人未有。惜客死于清江。
杭州的周汾,字蓉衣,咏春柳道:「西湖送我离家早,北道看人得第多。」既不脱离题目、又不粘滞死板,写出了古人未曾有过的意思。可惜他客死在清江。
注释 · 1 条
- 周汾:字秋雪,号蓉衣,仁和(今杭州)人。诸生,多才任侠,纵情诗酒。
壬寅(1782)余过天台,齐侍郎召南亡久矣 ①。其昆季延余小饮 ②,捧侍郎全集,高尺许,乞作序。尽半日之暇,为之翻撷,见其鸿富,美不胜收。仅记其咏汉武七律一首,后四句云:“亲承文景升平业,开辟唐虞未有天。到底英雄晚能悔,轮台一诏是神仙。”其兄周南、弟世南 ③,俱以甲科作广文,庞眉白发,年八十余。
壬寅年(1782 年)我路过天台,侍郎齐召南已经去世很久了。他的兄弟请我小酌,捧出侍郎的全集,足有一尺来高,求我作序。我用了半天的空闲,替他们翻阅,只见内容宏富,美不胜收。只记得其中咏汉武帝的一首七律,后四句写道:「亲承文景升平业,开辟唐虞未有天。到底英雄晚能悔,轮台一诏是神仙。」他的哥哥齐周南、弟弟齐世南,都以进士出身做了教官,眉发花白,年纪都八十多了。
注释 · 3 条
- 齐召南:见卷一第六六条。
- 昆季:兄弟。长为昆,幼为季。
- 齐周南:字首风,号河洲,浙江天台人。乾隆六年(1741)举人,官慈溪教谕。有《东野吟》、《瑞草堂稿》。齐世南:字英风,号荪圃。乾隆二十六年(1761)进士,官宁波府学教授。有《蝉鸣集》、《自怡草》。
陶篁村置屋孤山 ①。余月夜访之,怜其孤寂,劝置燕玉 ②,为暖老计。篁村以为然,购一小鬟。梁山舟侍讲调以诗云 ③:“病来久不见陶潜,隔着重城似隔天。昨夜中庭看星象,小星正在少微边。”“见说榕江泛橹枝,已成阴后未凉时。一根楖栗无人管,分付樵青好护持。”“不比朝云侍老坡,也如天女伴维摩。对门有个林和靖 ④,冷抱梅花奈尔何?”“好将班管画眉双,莫染星星鬓上霜。比似诗人张子野 ⑤,莺花还有廿年狂。”山舟又有句云:“毕竟人间胜天上,不然刘阮不归来。”余适从天台山归,诵此为之一笑。
陶篁村(元藻)在孤山买了房子。我趁月夜去看他,怜他孤单冷清,劝他纳个美人,作暖老的打算。篁村觉得有理,就买了一个小丫鬟。侍讲梁山舟(同书)作诗调侃他道:「病来久不见陶潜,隔着重城似隔天。昨夜中庭看星象,小星正在少微边。」「见说榕江泛橹枝,已成阴后未凉时。一根楖栗无人管,分付樵青好护持。」「不比朝云侍老坡,也如天女伴维摩。对门有个林和靖,冷抱梅花奈尔何?」「好将班管画眉双,莫染星星鬓上霜。比似诗人张子野,莺花还有廿年狂。」山舟又有句道:「毕竟人间胜天上,不然刘阮不归来。」我刚从天台山回来,读到这些,为之一笑。
注释 · 5 条
- 篁村:陶元藻(1716—1801)号,字龙溪,又号凫亭,会稽(今浙江绍兴)人。诸生,曾入两淮盐运使卢见曾幕。诗为袁枚所赏。著有《泊鸥山房集》、《全浙诗话》。
- 燕玉:泛指美女。
- 山舟:梁同书(1723—1825)号,字元颖,钱塘(今杭州)人,梁诗正子。乾隆十七年(1752)进士,官翰林院侍讲学士。尤工书法。著有《频罗庵遗集》、《青霞馆梁帖》。
- 林和靖:林逋(967—1028),人称和靖先生,钱塘(今杭州)人。著名隐逸诗人,有《林和靖先生诗集》。
- 子野:张先(990—1078)字,乌程(今浙江湖州)人。宋天圣八年(1030)进士。著名词人,有《张子野词》。
余寓西湖漱石居,有徽州汪明府见访,名乔年,字绣林,年八十矣。适余外出,未获相见。蒙其题壁云:“无人不识元才子,今我来寻李谪仙。底事闲云无处捉?教侬空荡钓鱼船。”
我寓居西湖的漱石居,有位徽州知县汪明府来访,名乔年,字绣林,年纪已经八十了。恰逢我外出,没能见上面。承他在墙壁上题诗道:「无人不识元才子,今我来寻李谪仙。底事闲云无处捉?教侬空荡钓鱼船。」
诗如言也,口齿不清,拉杂万语,愈多愈厌。口齿清矣,又须言之有味,听之可爱,方妙。若村妇絮谈,武夫作闹,无名贵气,又何藉乎?其言有小涉风趣,而嚅嚅然若人病危 ①,不能多语者,实由才薄。
诗就像说话。口齿不清,杂七杂八说上一万句,越多越叫人厌烦。口齿清楚了,还得说得有味、听得可爱,才算妙。若像村妇絮絮叨叨,武夫大吵大闹,没半点名贵之气,那又有什么用?至于那些话里稍微带点风趣,却又吞吞吐吐、像人病得快不行了、说不出几句的,其实是因为才气单薄。
注释 · 1 条
- 嚅(rú)嚅:言语吞吐的样子。
诗不可不改,不可多改。不改则心浮,多改则机窒。要像初拓《黄庭》,刚到恰好处。孔子曰:“中庸不可能也。”此境最难。予最爱方扶南《滕王阁》诗云 ①:“阁外青山阁下江,阁中无主自开窗。春风欲拓滕王帖,蝴蝶入帘飞一双。”叹为绝调。后见其子某云:“翁晚年嫌为少作,删去矣。”予大惊,卒不解其故。桐城吴某告予云:“扶南三改《周瑜墓》诗,而愈改愈谬。”其少作云:“大帝君臣同骨肉,小乔夫婿是英雄。”可称工矣。中年改云:“大帝誓师江水绿,小乔卸甲晚妆红。”已觉牵强。晚年又改云:“小乔妆罢胭脂湿,大帝谋成翡翠通。”真乃不成文理!岂非朱子所谓“三则私意起而反惑”哉?扶南与方敏恪公为族兄 ②。敏恪寄信,苦劝其勿改少作,而扶南不从。方知存几句好诗,亦须福分。
诗不可不改,也不可多改。不改则用心浮泛,多改则灵机窒塞。要像初拓的《黄庭经》,刚好到恰到好处。孔子说:「中庸不可能也。」这境界最难。我最爱方扶南(世举)的《滕王阁》诗:「阁外青山阁下江,阁中无主自开窗。春风欲拓滕王帖,蝴蝶入帘飞一双。」叹为绝调。后来见到他的儿子,说:「先父晚年嫌这是少年之作,把它删掉了。」我大吃一惊,终究想不通是什么缘故。桐城的吴某告诉我:「扶南三次改《周瑜墓》诗,越改越糟。」他少年时写的是:「大帝君臣同骨肉,小乔夫婿是英雄。」可算工稳了。中年改成:「大帝誓师江水绿,小乔卸甲晚妆红。」已觉牵强。晚年又改成:「小乔妆罢胭脂湿,大帝谋成翡翠通。」真是不成文理!这岂不正是朱子所说的「改到第三次,私意一起反倒糊涂了」吗?扶南和方敏恪公(观承)是同族兄弟。敏恪写信来,苦劝他别改少年的旧作,扶南却不听。这才知道,能保住几句好诗,也是要靠福分的。
注释 · 2 条
- 扶南:方世举(1675—1759)字,号息翁,安徽桐城人。嗜好韩愈诗,著有《春及堂诗集》、《韩诗笺注》。
- 方敏恪:方观承,见卷一第三〇条。
诗虽奇伟,而不能揉磨入细,未免粗才。诗虽幽俊,而不能展拓开张,终窘边幅。有作用人,放之则弥六合,收之则敛方寸,巨刃摩天,金针刺绣,一以贯之者也。诸葛躬耕草庐,忽然统师六出;蕲王中兴首将 ①,竟能跨驴西湖。圣人用行舍藏,可伸可屈,于诗亦可一贯。书家北海如象,不及右军如龙 ②,亦此意耳。余尝规蒋心余云 ③:“子气压九州矣,然能大而不能小,能放而不能敛,能刚而不能柔。”心余折服曰:“吾今日始得真师。”其虚心如此。
诗虽然写得奇伟,却不能细细揉磨到精微处,未免是粗才。诗虽然写得幽俊,却不能铺展开张,终究局促于篇幅。真有本事的人,放开则弥漫六合,收拢则敛入方寸,既能挥巨刃摩天,又能拿金针刺绣,一以贯之。诸葛亮起初躬耕草庐,忽然就统率大军六出祁山;蕲王韩世忠是中兴的头号大将,后来竟能骑着驴悠然徜徉西湖。圣人用则出仕、舍则退隐,能伸能屈,这道理用在诗上也可一贯。书法家里,李北海(邕)的字如大象,比不上王右军(羲之)的字如游龙,也正是这个意思。我曾规劝蒋心余(士铨)说:「你的气势压倒九州了,然而能大不能小,能放不能收,能刚不能柔。」心余折服道:「我今天才算得到了真正的老师。」他就是这样虚心。
注释 · 3 条
- 诸葛:诸葛亮,字孔明,号卧龙。三国蜀名相,后世尊称为武侯。蕲王:韩世忠,见卷一第一条。
- 北海:李邕,唐代著名学者李善子,官至北海太守,世称李北海。有文名,尤工行草。右军:王羲之,见卷二第一四条。
- 蒋心余:蒋士铨,见卷一第二三条。
梦中得诗,醒时尚记,及晓往往忘之。似村公子有句云 ①:“梦中得句多忘却,推醒姬人代记诗。”予谓此诗固佳,此姬人尤佳。鲁星村亦云 ②:“客里每先顽仆起,梦中常惜好诗忘。”
梦里得了诗句,醒来时还记得,等到天亮往往就忘了。似村公子(庆兰)有句道:「梦中得句多忘却,推醒姬人代记诗。」我说这诗固然好,这位姬人尤其好。鲁星村(瑸)也写道:「客里每先顽仆起,梦中常惜好诗忘。」
注释 · 2 条
- 似村:庆兰,见卷二第三七条。
- 星村:鲁瑸号,安徽怀宁人。乾隆五十一年(1786)恩贡,历任安徽无为学正、徽州府教授等。能诗,与兄鲁琢齐名。工书画,有《星村诗钞》。
徐雨峰中丞士林,巡抚苏州,人以为继汤文正公之后 ①,一人而已。母丧去官,有诏夺情,不起。其方正如此。然其诗极绵丽。官中书时有句云:“归来惹得山妻问,侍女薰香近有无?”
中丞徐雨峰(士林),做苏州巡抚,人们认为他是继汤文正公(斌)之后,唯一的一人。他因母丧去官,朝廷下诏要他夺情留任,他不肯出仕。他的方正就是这样。然而他的诗却极为绵密华丽。做中书时有句道:「归来惹得山妻问,侍女薰香近有无?」
注释 · 1 条
- 雨峰:徐士林(1684—1741)号,字式孺,山东文登人。康熙五十二年(1713)进士,乾隆五年(1740)升江苏巡抚。文正:汤斌(1627—1687)谥号,字孔伯,号潜庵,睢州(今河南睢县)人。顺治九年(1652)进士,官至工部尚书。理学名臣,著有《洛学编》。
金陵僧药根 ①,工楷法,住扬州某庵。商人洪姓者,欲买其庵旁隙地起花园。药根意不欲,乃投以诗云:“自笑蜗庐傍寺开,邻园树木迥崔巍。侬家院小难栽树,但有青青一片苔。”洪知其意,乃不果买。药根《泊瓜渚》云:“星光全在水,渔火欲浮天。”《喜晴》云:“雨收亦似痊沉病,日出浑如见故人。”
金陵有个和尚药根(湛性),擅长楷书,住在扬州某座庵里。有个姓洪的商人,想买他庵旁的空地建花园。药根心里不愿意,便投给他一首诗:「自笑蜗庐傍寺开,邻园树木迥崔巍。侬家院小难栽树,但有青青一片苔。」洪商人明白了他的意思,就没有买。药根的《泊瓜渚》写道:「星光全在水,渔火欲浮天。」《喜晴》写道:「雨收亦似痊沉病,日出浑如见故人。」
注释 · 1 条
- 药根:释湛性字,又字药庵,俗姓徐,丹徒(今江苏镇江)人,侨居扬州。与郑燮、高翔、罗聘等人交好。工诗善刻,有《双树轩诗抄》。
贤者为情,每离所官之地,动致留连。韩魏公离黄州 ①,依依不舍。尹太保四督江南 ②,三十余年。乙酉(1765)入相,正值重九之时,先别栖霞,再辞蜀阜,凄然泣下。公不能舍江南,犹江南之人亦不能舍公也。余送至清江浦,每晚必见。及渡黄河,公犹教以明晨作别。临期,余乍盥面,而公遣家人来,云:“公已上马行矣!”盖恐面别之难为情耳。后从京师寄诗云:“歌到离亭声断续,人分淮浦影东西。”又曰:“三年只觉流光速,一别方知见面难。”
贤者重情义,每逢离开自己做官的地方,总免不了留连不舍。宋代韩魏公(琦)离开黄州时,依依难舍。太保尹继善四次总督江南,前后三十多年。乙酉年(1765 年)他奉召入朝拜相,正值重阳时节,先辞别栖霞,再辞别蜀阜,凄然落泪。公舍不得江南,正如江南的人也舍不得公。我送他到清江浦,每天傍晚必去相见。等到要渡黄河,公还叮嘱我明早再作别。到了那天,我刚洗完脸,公就派家人来说:「公已经上马走了!」原来他是怕当面告别太难为情。后来他从京城寄诗来道:「歌到离亭声断续,人分淮浦影东西。」又道:「三年只觉流光速,一别方知见面难。」
注释 · 2 条
- 韩魏公:韩琦(1008—1075),字稚圭,相州安阳(今属河南)人。宋仁宗天圣五年(1027)进士,英宗时封魏国公。有《安阳集》。
- 尹太保:尹继善,见卷一第一〇条。
古之忠臣孝子,皆情为之也。胡忠简公劾秦桧 ①,流窜海南,临归时,恋恋于黎倩。此与苏子卿娶胡妇相类 ②。盖一意孤行之士,细行不矜。孔子所谓“观过知仁”,正此类也。乃朱子讥之云:“十年浮海一身轻,归对黎涡恰有情。世上无如人欲险,几人到此误平生?”高守村和云:“批鳞一疏死生轻,万死投荒尚有情。不学遁翁捧蓍草 ③,甘心钳口自偷生。”
古时候的忠臣孝子,都是由真情驱使的。南宋胡铨(谥忠简)上疏弹劾奸相秦桧,被流放窜逐到海南,临到北归时,却对一个叫黎倩的女子恋恋不舍。这跟汉朝苏武(字子卿)在匈奴娶了胡人妻子是同一类情形。大凡一意孤行、特立独行的人,往往不拘小节。孔子所说的“观过知仁”(看一个人所犯的过失,就能知道他是否仁厚),正是指这类人。可朱熹却讥讽他道:「十年浮海一身轻,归对黎涡恰有情。世上无如人欲险,几人到此误平生?」高为阜(字守村)则和诗道:「批鳞一疏死生轻,万死投荒尚有情。不学遁翁捧蓍草,甘心钳口自偷生。」
注释 · 3 条
- 忠简:胡铨(1102—1180)谥号,字邦衡,号澹庵,吉州庐陵(今江西吉安)人。建炎二年(1128)进士,官至兵部侍郎、端明殿学士。有《澹庵文集》。秦桧(1090—1155):字会之,江宁(今南京)人。政和五年(1115)进士,宋代奸臣,两度拜相,杀害岳飞。
- 子卿:苏武字,汉武帝时出使匈奴,被扣留,至北海牧羊,持节不屈,十九年后归汉,拜典属国。
- 守村:高为阜字,江西铅山人。雍正四年(1726)举人,官姚安知府。有《守村诗稿》。蓍(shī)草:古代用以占卜的草。
闺秀能文,终竟出于大家。张侯家高太夫人著《红雪轩稿》,七古排律至数十首,盛矣哉!其本朝之曹大家乎 ①?夫宗仁袭封靖逆侯 ②,家资百万,以好客喜施,不二十年,费尽而薨。夫人暗埋三十万金于后园,交其儿谦,始能袭职。其识力如此。夫人名景芳,父琦 ③,为浙闽总督。作女儿时,年十五,《晨妆》云:“妆阁开清晓,晨光上画栏。未曾梳宝髻,不敢问亲安。妥贴加钗凤,低徊插佩兰。隔帘呼侍婢,背后与重看。”又《示谦儿》云:“高捧名花求插髻,遍寻佳果劝尝新。”
闺阁女子能文的,终究还是出自世家大族。张侯府上的高太夫人著有《红雪轩稿》,七言古诗、排律竟多达数十首,可谓盛极一时!她大概称得上本朝的班昭(东汉才女,人称曹大家)吧?她丈夫张宗仁承袭了靖逆侯的爵位,家产百万,因为好客、喜欢施舍,不到二十年就把家财花光而去世了。夫人暗中在后园埋下三十万两银子,交给儿子张谦,才使他得以承袭爵位。她的见识魄力就是这样。夫人名景芳,父亲高琦,做过浙闽总督。她还是姑娘时,十五岁,《晨妆》诗道:「妆阁开清晓,晨光上画栏。未曾梳宝髻,不敢问亲安。妥贴加钗凤,低徊插佩兰。隔帘呼侍婢,背后与重看。」又《示谦儿》诗道:「高捧名花求插髻,遍寻佳果劝尝新。」
注释 · 3 条
- 曹大家(gū):班昭,字惠班,班彪女,班固妹。嫁曹世叔,又称曹大家。博学多才,汉和帝时当过嫔妃的老师,参修《汉书》,著有《东征赋》、《女诫》等。
- 宗仁:张宗仁,靖逆侯张勇孙,云翼子,康熙四十九年(1710)袭封。
- 高景芳(1681—?):字远芬,汉军镶黄旗人,适靖逆侯张宗仁。能诗赋,工骈文,有《红雪轩稿》。高琦(?—1705):大学士高其位孙。监生。康熙三十七年(1698)七月,由饶州府同知升任建昌知府。
余不喜佛法,而独取“因缘”二字,以为足补圣经贤传之缺。身在名场五十余年,或未识面而相憎,或未识面而相慕,皆有缘、无缘故也。己亥(1779)省墓杭州。王梦楼太守来云 ①:“商丘陈药洲观察 ②,愿见甚切。”予不解何故。晤后,方知其尊人讳履中者 ③,曾在尹制府署中读余诗而爱之 ④,事已三十余年。其夫人李氏见余名纸,诧曰:“是子才耶?吾先君门下士也。”盖夫人为存存先生之女 ⑤。先生名惺,宰钱塘时枚年十二,应童子试,受知入泮。因有两重世好,欢宴月余。别后,观察见怀云:“早从仙佛参真谛,且向渔樵伴此身。”又曰:“犹记何郎年少日,新诗赏共沈尚书。”
我不喜欢佛法,却唯独取“因缘”二字,认为它足以弥补圣经贤传的缺漏。我在名利场中打滚五十多年,有的人素未谋面却互相憎恨,有的人素未谋面却彼此仰慕,这都是有缘、无缘的缘故。己亥年(1779 年)我到杭州扫墓。太守王文治(字梦楼)来说:「商丘的观察使陈淮(号药洲),很想见你。」我不明白是什么缘故。见面后,才知道他父亲名叫履中,曾在尹继善制府的官署里读到我的诗而喜爱它,事情已过去三十多年了。他夫人李氏见到我的名帖,惊讶地说:「这是子才呀?他是我先父的门生。」原来夫人是存存先生的女儿。先生名惺,做钱塘知县时我才十二岁,去应童子试,承蒙他赏识,录取入学。因为有这两重世交之好,我们欢宴了一个多月。分别后,观察使寄诗给我道:「早从仙佛参真谛,且向渔樵伴此身。」又道:「犹记何郎年少日,新诗赏共沈尚书。」
注释 · 5 条
- 王梦楼:王文治,见卷二第三〇条。
- 药洲:陈淮(1731—1810)号,字望之,河南商丘人,陈维崧四弟宗石孙,陈履中长子。乾隆十八年(1753)拔贡,三十八年升浙江盐法道,后擢江西巡抚。嘉庆元年(1796)因贪黩舞弊案革职,次年遣戍伊犁。工书法。
- 履中:陈履中(1693—1760),字执夫,号雁桥,陈宗石长子,侯方域外孙。康熙五十年(1711)举人,官至宁夏道。工诗,有《雁桥诗钞》。
- 尹制府:尹继善,见卷一第一〇条。
- 存存:李惺字,商丘人。雍正五年(1727)任钱塘知县,九年重铸岳飞墓前秦桧四人跪像。
汪度龄先生中状元时 ①,年已四十余。面麻身长,腰腹十围。买妾京师,有小家女陆氏,粗通文墨,观弹词曲本,以为状元皆美少年,欣然愿嫁。结婚之夕,于烛下见先生年貌,大失所望,业已郁郁矣。是夕,诸同年嬲饮巨杯 ②,先生量宏兴豪,沉醉上床,不顾新人,和衣酣寝。已而呕吐,将新制枕衾尽污腥秽。陆女恚甚,未五更,雉经而亡 ③。或嘲之曰:“国色太娇难作婿,状元虽好却非郎。”
汪应铨(字度龄)先生中状元时,已经四十多岁了。满脸麻子,身材高大,腰腹粗得有十围。他在京城买妾,有个小户人家的女子陆氏,粗通文墨,看多了弹词曲本,以为状元都是美少年,便欣然愿意嫁他。成婚那晚,陆氏在烛光下看见先生的年纪相貌,大失所望,早已郁郁不乐了。这天晚上,各位同年好友纠缠着他豪饮大杯,先生酒量宏大、兴致又高,喝得酩酊大醉上了床,也不顾新娘,和衣呼呼睡去。不久又呕吐起来,把新做的枕头被褥全弄得腥臭污秽。陆氏又羞又恨,不到五更,就上吊自尽了。有人嘲讽这事道:「国色太娇难作婿,状元虽好却非郎。」
注释 · 3 条
- 汪度龄:汪应铨(1685—1745),字杜林(一作度龄),号梅林,江苏常熟人。康熙五十七年(1718)状元。工小楷,诗文俱佳,有《容安斋诗集》。
- 嬲(niǎo):纠缠戏弄。
- 恚(huì):恨,怒。雉经:自缢。
商宝意诗集刻成 ①,有人摘其疵累,余为怅然。仲小海曰 ②:“但愿人生一世,留得几行笔墨,被人指摘,便是有大福分人。不然,草亡木卒,谁则知之?而谁议之?”余谓此言沉痛,深得圣人疾没世无名之意。然古来曹蜍、李志 ③,又转以庸庸而得存其名,岂非不幸中之幸耶?宝意先生有句云:“明知爱惜终须割,但得流传不在多。”
商盘(字宝意)的诗集刻成后,有人挑剔它的瑕疵毛病,我为此怅然。仲蕴檠(字小海)说:「只要人活一世,能留下几行笔墨,被人指摘,便是有大福分的人。不然,像草木一样默默凋零死去,谁又知道他?谁又议论他呢?」我觉得这话说得沉痛,深得孔子“疾没世而名不称”的意思。不过古来像曹蜍、李志这样人品低劣的书法家,反倒因为平庸无奇而保住了名声,这岂不是不幸中的万幸么?宝意先生有诗句道:「明知爱惜终须割,但得流传不在多。」
注释 · 3 条
- 商宝意:商盘,见卷一第二七条。
- 小海:仲蕴檠(1716—1771)字,一字烛亭,钱塘(今杭州)人。岁贡生。袁枚同庚兼诗友。
- 曹蜍(chú):曹茂之,字永叔,小字蜍,东晋彭城(今江苏徐州)人,官至尚书郎。李志:字温祖,东晋江夏钟武(今河南信阳)人,官至员外常侍、南康相。曹、李均工书法,可与王羲之抗衡,然人品低劣。
黄允修云 ①:“无诗转为读书忙。”方子云云 ②:“学荒翻得性灵诗。”刘霞裳云 ③:“读书久觉诗思涩。”余谓此数言,非真读书、真能诗者不能道。
黄之纪(字允修)说:「无诗转为读书忙。」方正澍(字子云)说:「学荒翻得性灵诗。」刘志鹏(字霞裳)说:「读书久觉诗思涩。」我觉得这几句话,不是真读书、真能作诗的人是说不出来的。
注释 · 3 条
- 允修:黄之纪字,又字星岩,江宁(今南京)人。监生。乾隆二十二年(1757)至二十八年与陈毅等人曾游袁枚宅,作《随园与乡试诸公小集》诗,并借书抄书。以游幕为生,后客死秦中。袁枚诗弟子,即《黄生借书说》之黄生。有《编录堂诗钞》。
- 方子云:方正澍,见卷一第四五条。
- 刘霞裳:刘志鹏,见卷二第三三条。
谚云:“死棋腹中有仙着。”此言最有理。余平生得此益,不一而足。要之,能从人而不徇人,方妙。乐取于人以为善,圣人也;无稽之言勿听,亦圣人也。作史三长:才、学、识,缺一不可。余谓诗亦如之,而识最为先。非识,则才与学俱误用矣。北朝徐遵明指其心曰 ①:“吾今而知真师之所在。”其识之谓欤?
谚语说:「死棋腹中有仙着。」这话最有道理。我平生从中得到的益处,不止一桩。总之,能听从别人的意见而又不盲从别人,才算高明。乐于吸取别人的长处来行善,这是圣人;无根据的话不听信,也是圣人。写史书要有三长:才、学、识,缺一不可。我认为作诗也是这样,而其中“识”最为首要。没有识,才与学都会被误用。北朝的徐遵明指着自己的心说:「我如今才知道真正的老师在哪里了。」说的大概就是“识”吧?
注释 · 1 条
- 徐遵明:北魏华阴(今属陕西)人,好学,师从众师均未卒业,后悟真师实在自心,遂博通诸经,以授徒为业,海内宗仰。
汪舟次先生作周栎园诗序 ①,曰:“《赖古堂集》欲小试神通,加以气格,未必不可以怖作者。但添出一分气格,定减去一分性情,于方寸中,终不愉快。”
汪楫(字舟次)先生给周亮工(号栎园)的诗集作序说:「《赖古堂集》如果想略微施展一番神通,添上一些气度格局,未必不能把那些作诗的人吓住。只是每添出一分气格,就必定减去一分性情,在心里头,终究是不痛快的。」
注释 · 1 条
- 舟次:汪楫(1636—1699)字,号悔斋,江都(今扬州)人。康熙十八年(1679)举博学鸿词,官至福建布政使。工诗,与汪懋麟齐名,有《悔斋集》。周栎园:周亮工,见卷三第一四条。
淡莲洲明府称芜湖胡漱泉秀才 ①,有“日影度花轻”五字,得五言妙境。江君旭东亦赏沙斗初“花气半湖阴”五字 ②,所见与莲洲同。
知县淡如水(字莲洲)称赞芜湖秀才胡淳(字漱泉),有「日影度花轻」五个字,深得五言诗的妙境。江昉(字旭东)也赏识沙维杓(字斗初)的「花气半湖阴」五个字,见解与莲洲相同。
注释 · 2 条
- 莲洲:淡如水字,陕西大荔人。乾隆朝举人,历官蒙城知县、亳州知州。漱泉:胡淳字,安徽芜湖籍诗人,与袁枚有交往。
- 旭东:江昉(1726—1793)字,号砚农,安徽歙县人。候选知府。工诗词,有《晴绮轩诗集》。斗初:沙维杓(?—1782)字,长洲(今苏州)人。布衣。有《耕道堂集》。
诗境最宽,有学士大夫读破万卷,穷老尽气,而不能得其阃奥者。有妇人女子、村氓浅学,偶有一二句,虽李、杜复生,必为低首者。此诗之所以为大也。作诗者必知此二义,而后能求诗于书中,得诗于书外。
诗的境界最为宽广。有的学士大夫读破万卷书,皓首穷经、耗尽精力,却始终摸不到诗的堂奥;有的妇人女子、乡野村夫学问浅薄,偶然吟出一两句,纵使李白、杜甫复生,也必定为之低头叹服。这正是诗之所以博大的原因。作诗的人必须懂得这两层道理,然后才能既从书中去求诗,又能在书本之外得到诗。
陶悔轩方伯任衡阳时 ①,署中小池为署外居民所买。先生赎归,置轩其上。朱玉阶督学赠句云 ②:“官廨买归三径内,夜窗补惜寸阴余。”一咏其事,一切其姓。石君文成为序云:“先失楚弓,旋归赵璧。汶阳田反,合浦珠还。支公之鹤可高飞 ③,子产之鱼真得所。鲲鹏待化,行看君去朝天;台榭长存,知是谁来作主?”
方伯陶易(号悔轩)任衡阳知县时,官署里的一方小池塘被署外的居民买走了。先生把它赎了回来,在池上建了座轩。督学朱佩莲(字玉阶)赠他一联道:「官廨买归三径内,夜窗补惜寸阴余。」一句咏这件事,一句切他的姓。石文成(字闻琢)为此作序道:「先失楚弓,旋归赵璧。汶阳田反,合浦珠还。支公之鹤可高飞,子产之鱼真得所。鲲鹏待化,行看君去朝天;台榭长存,知是谁来作主?」
注释 · 3 条
- 悔轩:陶易(1712—1778)号,字经初,山东文登人。乾隆九年(1744)优贡,二十四年任衡阳知县,四十一年官江宁布政使。有《惜阴诗草》。
- 玉阶:朱佩莲字,浙江海宁人。乾隆七年(1742)进士,二十五年任广西学政。
- 石文成:字闻琢,号晓堂,安徽桐城人。乾隆间贡生,官湖南宝庆通判。有《晓堂诗集》。支公:支遁,字道林,东晋高僧。有《支遁集》。
癸酉(1753)春,余在王孟亭太守处,见建德布衣徐凤木席间吟一绝云 ①:“自笑不如原上草,春风吹到也开花。”《除夕在外》云:“阅历深知客路难,非关白首恋江干。岁除一息争千古,莫作寻常旅夜看。”武进庄念农初宰建德 ②,即往相访,赠诗云:“玉峰花影扬帘旌,罨户闲云静不扃。未必山城无绮皓,斯人即是少微星。”“粗官未敢师严武,泥饮无由续旧题。剧喜少陵居杜曲,得闲还过浣花溪。”凤木得诗喜,刻之集中。后庄殁十余年,诗多散失,其子宸选搜寻不可得,予于凤木集中抄此与之。呜呼!使无凤木代为之存,则人琴俱亡矣,岂非爱才之报乎?
癸酉年(1753 年)春天,我在太守王箴舆(字孟亭)那里,见到建德布衣徐紫芝(字凤木)在席间吟了一首绝句道:「自笑不如原上草,春风吹到也开花。」他的《除夕在外》诗道:「阅历深知客路难,非关白首恋江干。岁除一息争千古,莫作寻常旅夜看。」武进人庄经畬(号念农)初到建德做知县,就前去拜访他,赠诗道:「玉峰花影扬帘旌,罨户闲云静不扃。未必山城无绮皓,斯人即是少微星。」「粗官未敢师严武,泥饮无由续旧题。剧喜少陵居杜曲,得闲还过浣花溪。」凤木得了这诗很高兴,把它刻进自己的诗集里。后来庄念农去世十多年,他的诗多已散失,他儿子宸选四处搜寻也找不到,我从凤木的诗集里抄出这几首给了他。唉!假使没有凤木代为保存,那真是人琴俱亡了,这岂不是爱惜人才所得的报答么?
注释 · 2 条
- 王孟亭:王箴舆,见卷二第七六条。
- 凤木:徐紫芝字,一字玉巢,本姓童,安徽建德人。乾隆朝拔贡。有《玉巢诗草》。念农:庄经畬(1711—1765)号,字井五,又号研农,江苏武进人。乾隆二年(1737)进士,官至宁国知府。有《澹乙斋诗草》。
蒋用庵侍御罢官后,与姚云岫观察同修《南巡盛典》 ①。《过随园咏菊》云:“名花自向闲中老,浮世原宜淡处看。”后姚为广西巡抚,寄信来犹吟及之。
侍御史蒋和宁(字用庵)罢官后,与观察使姚成烈(号云岫)一同编修《南巡盛典》。他的《过随园咏菊》诗道:「名花自向闲中老,浮世原宜淡处看。」后来姚成烈做了广西巡抚,寄信来还吟诵到这两句。
注释 · 1 条
- 蒋用庵:蒋和宁,见卷一第六五条。云岫:姚成烈(1716—1786)号,字申甫,钱塘(今杭州)人。乾隆十年(1745)进士,二十七年任江南常镇扬通道,四十四年擢广西巡抚,官至礼部尚书。
余年二十三,馆今相国嵇公家,教其幼子承谦 ①。今四十三年矣。承谦官侍读,行走上书房,假满赴都,过随园,赠云:“万事由来夙有缘,七龄问字记当年。读书好处心先觉,立雪深时道已传。每盼凤巢阿阁上,果摩麟顶绛帷前。德门善庆知无限,伫见骊珠颗颗圆。”余附书相国云:“当日七龄公子,为问字之佳儿;此时白发词臣,作青宫之师傅。能无对之欣然,思之黯然也乎?”
我二十三岁时,在如今的相国嵇璜公家坐馆,教他的幼子嵇承谦。到现在四十三年了。承谦做了侍读学士,在上书房当差,休假期满要回京城,路过随园,赠我诗道:「万事由来夙有缘,七龄问字记当年。读书好处心先觉,立雪深时道已传。每盼凤巢阿阁上,果摩麟顶绛帷前。德门善庆知无限,伫见骊珠颗颗圆。」我在给相国的附信里写道:当年那七岁的公子,是前来问字的好孩子;如今这白发的词臣,已做了太子的师傅。面对此情怎能不欣然而喜,回想起来又怎能不黯然感慨呢?
注释 · 1 条
- 嵇公:嵇璜(1711—1794),字尚佐,号拙修,江苏无锡人。雍正八年(1724)进士,官至文渊阁大学士、太子太师,谥文恭。有《锡庆堂诗集》。嵇承谦(1732—1784)号,字受之,号晴轩,嵇璜子。乾隆二十六年(1761)进士,官至翰林院侍读学士。工书法。有《一枝集》、《直庐集》等。
千古善言诗者,莫如虞舜。教夔典乐 ①,曰:“诗言志。”言诗之必本乎性情也。曰:“歌永言。”言歌之不离乎本旨也。曰:“声依永。”言声韵之贵悠长也。曰:“律和声。”言音之贵均调也。知是四者,于诗之道尽之矣。
千古以来善于谈论诗的,没有谁比得上虞舜。他教乐官夔掌管音乐,说:「诗言志。」是说诗必定本于性情。说:「歌永言。」是说歌唱不能离开诗的本旨。说:「声依永。」是说声韵贵在悠长。说:「律和声。」是说音律贵在均匀谐调。懂得这四点,作诗的道理也就全在里头了。
注释 · 1 条
- 夔:史上最早的音乐家,受舜赏识而提拔为乐官。
每见热中人锐进不已,身家交瘁,未尝不隆隆而升。一旦化去,若烘开花,精神已竭,次年必萎。尝咏唐花云:“百花开落虽天定,倘不烘开落或迟。”又见媚长官者,损下益上,徒招怨尤,而于己毫无享受。《戏咏箸》云:“笑君攫取忙,送入他人口。一世酸咸中,能知味也否?”
我常见热衷功名的人锐意进取、永不停歇,弄得身家交瘁,未尝不是节节高升。可一旦死去,就像烘房里催开的花,精神已经耗尽,第二年必定枯萎。我曾咏“唐花”(暖房里催开的花)道:「百花开落虽天定,倘不烘开落或迟。」又见到有些谄媚上司的人,损害下属、巴结上级,白白招来怨恨,对自己却毫无好处。我的《戏咏箸》(咏筷子)道:「笑君攫取忙,送入他人口。一世酸咸中,能知味也否?」
己未(1739)翰林五十人。蒋君麟昌,年才十九,大京兆晴厓公讳炳之长子也 ①。目空一世,尝言:“同馆中,吾服叔度、子才耳 ②。归愚先生虽耆年重望 ③,意不属也。”和皇上《消夏》诗,援笔立就,赐葛二匹。旁观者疑君正籋青云,而竟一病以卒。余《别后寄怀》云:“干将莫邪虞缺折,我有数言赠李邕 ④。”乃成谶语。诗有奇气,咏七夕云:“一报人间箫鼓喧,羊灯无焰秋云碧。”《中元》诗云:“两岸红沙多旋舞,惊风不定到三更。”刘相国纶序其诗曰 ⑤:“十八载夜熸太白,知臣则但问王公;廿七年昼见绯衣,召汝而重呼阿奶。阿翁投杖,谁当荷此析薪;稚子牵衣,未得预其元草。”盖静存亡时,大父犹存 ⑥,子尚幼故也。同年金质夫哭之云 ⑦:“渐看豪气笼人上,不料英年似梦中。”余哭之云:“一榜少年今剩我,九原才子又添君。”
己未年(1739 年)那科翰林共五十人。蒋麟昌君,年纪才十九岁,是京兆尹蒋炳(号晴厓)公的长子。他目空一世,曾说:「同僚里头,我只佩服裘曰修(字叔度)和袁子才罢了。沈德潜(号归愚)先生虽然年高望重,我却不放在心上。」他奉和皇上的《消夏》诗,提笔一挥而就,皇上赏了他两匹葛布。旁观的人都以为他正踏上青云、前程无量,谁知竟一病而亡。我《别后寄怀》诗道:「干将莫邪虞缺折,我有数言赠李邕。」竟成了谶语。他的诗有奇气,咏七夕道:「一报人间箫鼓喧,羊灯无焰秋云碧。」《中元》诗道:「两岸红沙多旋舞,惊风不定到三更。」相国刘纶给他的诗集作序道:「十八载夜熸太白,知臣则但问王公;廿七年昼见绯衣,召汝而重呼阿奶。阿翁投杖,谁当荷此析薪;稚子牵衣,未得预其元草。」大概静存(蒋麟昌字)去世时,祖父还健在,儿子还年幼的缘故。同年金文淳(字质夫)哭他道:「渐看豪气笼人上,不料英年似梦中。」我哭他道:「一榜少年今剩我,九原才子又添君。」
注释 · 7 条
- 蒋麟昌(1720—1742):字静存。阳湖人。乾隆四年(1739)与袁枚同中进士,授翰林院编修。有《菱溪遗草》。晴厓:蒋炳(1698—1764)字,雍正四年(1726)举人,历官顺天府尹、河南巡抚、仓场侍郎等。有《封事存稿》。
- 叔度:裘曰修,见卷一第六五条。
- 归愚:沈德潜,见卷一第三一条。
- 李邕:见卷三第三六条。
- 刘纶:见卷一第六六条。
- 大父:祖父。
- 质夫:金文淳字,号金门,钱塘(今杭州)人。乾隆四年(1739)与袁枚同中进士,官至顺德府知府,因罪谪戍塞外。研精经史,有《蛾子录》、《读史卮言》。
某侍郎督学江苏,罗致知名之士。所选五古最佳,七古则不拘何题,动辄千言,引典填书,如涂涂附 ①,杳不知其命意之所在。程鱼门阅之 ②,掀髯笑曰:“欲吓人耶?此扬子云所谓‘鸿文无范’也 ③,吾不受其吓矣!”
某侍郎在江苏督学,广泛招揽有名的读书人。他所选的五言古诗最好,七言古诗却不管什么题目,动不动就上千字,堆砌典故、填塞书本,就像往泥上再抹泥,让人半天摸不清他到底要说什么。程晋芳(字鱼门)读了,捋着胡子笑道:「想吓唬人吗?这就是扬雄(字子云)说的『鸿文无范』(大文章却没有法度),我可不受他吓唬!」
注释 · 3 条
- 涂附:牵强附会;随意篡改。语出《诗经·角弓》。涂,泥。
- 程鱼门:程晋芳,见卷一第五条。
- 子云:扬雄字,西汉著名辞赋家,著有《太玄》、《法言》、《甘泉赋》等。
乾隆辛未(1751),予在吴门。五月十四日,薛一瓢招宴水南园 ①。座中叶定湖长杨、虞东皋景星、许竹素廷鑅、李客山果、汪山樵俊、俞赋拙来求 ②,皆科目耆英,最少者亦过花甲。惟余才三十六岁,得遇此会。是夕大雨,未到者沈归愚宗伯、谢淞洲征士而已 ③。叶年八十五,诗云:“潇潇风雨满池塘,白发清尊扫叶庄。不有忘形到尔汝,那能举座尽文章?轩窗远度云峰影,几席平分水竹光。最是葵榴好时节,醉吟相赏昼方长。”虞八十有二,句云:“入座古风堪远俗,到门新雨欲催诗。”俞六十有九,句云:“社开今栗里,树老古南园。”次月,一瓢再招同人相会,则余归白下,竹素还太仓,客山死矣。主人之孙寿鱼赋云 ④:“照眼芙蕖半开落,满堂名士各西东。”
乾隆辛未年(1751 年),我在苏州。五月十四日,薛雪(号一瓢)在水南园设宴招待。座上有叶长杨(字定湖)、虞景星(字东皋)、许廷鑅(字竹素)、李果(号客山)、汪俊(号山樵)、俞来求(字赋拙),都是科第出身的耆宿名流,最年轻的也过了花甲。只有我才三十六岁,得以躬逢此会。这天晚上下大雨,没能到的是宗伯沈德潜(号归愚)和征士谢淞洲二人罢了。叶长杨八十五岁,诗道:「潇潇风雨满池塘,白发清尊扫叶庄。不有忘形到尔汝,那能举座尽文章?轩窗远度云峰影,几席平分水竹光。最是葵榴好时节,醉吟相赏昼方长。」虞景星八十二岁,有句道:「入座古风堪远俗,到门新雨欲催诗。」俞来求六十九岁,有句道:「社开今栗里,树老古南园。」下个月,一瓢再次招同人相聚,可这时我已回到南京,竹素回了太仓,客山也已去世。主人的孙子薛寿鱼赋诗道:「照眼芙蕖半开落,满堂名士各西东。」
注释 · 4 条
- 薛一瓢:薛雪,见卷二第一九条。
- 定湖:叶长杨(1667—?)字号,江苏苏州人,康熙五十七年(1718)进士。虞东皋:虞景星,见卷三第一二条。许竹素:许廷鑅,见卷三第二九条。客山:李果(1679—1751)号,字硕夫,长洲(今苏州)人。叶燮诗弟子,以布衣入江宁知府陈鹏年幕。有《咏归亭诗钞》。山樵:汪俊(1683—1756)号,字吁三,长洲(今苏州)人。官陕西醴泉知县。有《山樵诗》。赋拙:俞来求(1683—?)字号,江苏太仓人。雍正元年(1724)进士。
- 沈归愚:沈德潜,见卷一第三一条。谢淞洲(1677—?):字沧湄,号林村,长洲(今苏州)人。布衣。工书画。
- 寿鱼:薛字,吴县(今苏州)人,薛雪孙。善医术,亦能诗。
升平日久,海内殷富,商人士大夫慕古人顾阿瑛、徐良夫之风,蓄积书史,广开坛坫 ①。扬州有马氏秋玉之玲珑山馆,天津有查氏心谷之水西庄,杭州有赵氏公千之小山堂、吴氏尺凫之瓶花斋 ②。名流宴咏,殆无虚日。许佩璜刺史赠查云:“庇人孙北海 ③,置驿郑南阳。”其豪可想。此外,公卿当事,则有唐公英之在九江,鄂公敏之在西湖 ④,皆以宏奖为己任。不四十年,风流顿尽。唐公号蜗寄老人,司九江关,悬纸墨笔砚于琵琶亭,客过有题诗者,命关吏开列姓名以进。公读其诗,分高下,以酬赠之。建白太傅祠,肖己像于旁。甲辰冬,余过九江,则太傅祠改作戏台,唐公像亦不见。
太平日子过久了,海内富庶,商人和士大夫们仰慕古人顾瑛(字阿瑛)、徐达佐(字良夫)的风雅,纷纷蓄积典籍、广开文会。扬州有马曰琯(字秋玉)的玲珑山馆,天津有查为仁(字心谷)的水西庄,杭州有赵昱(字公千)的小山堂、吴焯(字尺凫)的瓶花斋。名流们宴饮吟咏,几乎没有空闲的日子。刺史许佩璜赠查为仁的诗道:「庇人孙北海,置驿郑南阳。」那份豪阔可以想见。此外,公卿显宦当中,则有唐英公在九江、鄂敏公在西湖,都把奖掖风雅当作自己的责任。不过四十年,这般风流就顿然消尽了。唐英号蜗寄老人,掌管九江关,把纸墨笔砚挂在琵琶亭上,有过客题诗,就叫守关的吏员开列姓名呈上来。他读了那些诗,分出高下,据此酬赠。他修建了白居易太傅的祠堂,把自己的像也塑在旁边。甲辰年(1784 年)冬天,我路过九江,那太傅祠已经改成了戏台,唐公的像也不见了。
注释 · 4 条
- 阿瑛:顾瑛(1310—1369)别名,字仲瑛,昆山(今属江苏)人。善理财,喜读书,好雅集,精鉴赏,通文史,有《玉山璞稿》。良夫:徐达佐(1333—1395)字,别号松云道人,苏州人。入明,任建宁府学训导。坛坫(diàn):文人集会。
- 秋玉:马曰琯(1688—1755)字,号嶰谷,安徽祁门人。著名盐商、藏书家,亦能诗,有《沙河逸老集》。心谷:查为仁(1694—1749)字,号莲坡,宛平(今北京丰台)人。康熙五十年(1711)举人。盐商,亦工诗词,有《蔗堂未定稿》、《莲坡诗话》。赵公千:赵昱(1689—1747),字功千,号谷林,仁和(今杭州)人。与弟赵信齐名。贡生。藏书家,工书画,亦能诗,有《爱日堂吟稿》。尺凫:吴焯(1676—1733)字,一作赤凫,号绣谷,钱塘(今杭州)人。藏书家,精考据,工诗词,有《药园诗稿》。
- 许佩璜:见卷三第二五条。“庇人”二句:孙,当作“孔”。孔融,曾任北海国相。太尉杨彪收付县狱,孔融等嘱托满宠:“但当受辞,勿加考掠。”(《三国志·满田牵郭传》)南阳,当作“淮阳”。郑当时,淮阳郡人,少年任侠善交,“脱张羽于厄,声闻梁楚之间”;景帝时任太子舍人。“常置驿马长安诸郊,存诸故人,请谢宾客”(《汉书·张冯汲郑传》)。
- 唐英(1682—1756):字俊公,号叔子,汉军正白旗人。历任九江关监督兼景德镇督陶官,能文善画,精通制瓷,时有“唐窖”之称。鄂敏:鄂乐舜(?—1756)初名,字钝夫,号筠亭,满洲镶蓝旗人,鄂尔泰侄。雍正八年(1730)进士,官至巡抚,乾隆二十一年(1756)因勒索盐商案被赐自尽。
马氏玲珑山馆,一时名士如厉太鸿、陈授衣、汪玉枢、闵莲峰诸人 ①,争为诗会,分咏一题,裒然成集。陈《田家乐》云:“儿童下学恼比邻,抛堕池塘日几巡。折得松梢当旗纛,又来呵殿学官人。”闵云:“黄叶溪头村路长,挫针负局客郎当。草花插鬓偎篱望,知是谁家新嫁娘?”秋玉云:“两两车乘觳觫轻,田家最要一冬晴。秋田晒罢村醪熟,翻爱糟床滴雨声。”汪《养蚕》云:“小姑畏人房闼潜,采桑那惜春葱纤。半夜沙沙食叶急,听作雨声愁雨湿。”陈云:“蚕娘养蚕如养儿,性知畏寒饥有时。篱根卖炭闻荡桨,屋后邻园桑剪响。”皆可诵也。余题甚多,不及备载。至今未三十年,诸诗人零落殆尽,而商人亦无能知风雅者。莲峰年八十三岁,傫然尚存,闻其饥寒垂毙矣!
马曰琯的玲珑山馆,一时名士如厉鹗(字太鸿)、陈章(字授衣)、汪玉枢、闵华(号莲峰)诸人,争相在此举办诗会,分咏一个题目,汇集起来便成一部诗集。陈章《田家乐》道:「儿童下学恼比邻,抛堕池塘日几巡。折得松梢当旗纛,又来呵殿学官人。」闵华道:「黄叶溪头村路长,挫针负局客郎当。草花插鬓偎篱望,知是谁家新嫁娘?」马秋玉道:「两两车乘觳觫轻,田家最要一冬晴。秋田晒罢村醪熟,翻爱糟床滴雨声。」汪玉枢《养蚕》道:「小姑畏人房闼潜,采桑那惜春葱纤。半夜沙沙食叶急,听作雨声愁雨湿。」陈章道:「蚕娘养蚕如养儿,性知畏寒饥有时。篱根卖炭闻荡桨,屋后邻园桑剪响。」都值得诵读。我题咏的诗很多,来不及一一记载。至今还不到三十年,这些诗人差不多都凋零殆尽了,而商人里也再没有懂得风雅的了。莲峰八十三岁,孤零零地还活着,听说已经饥寒交迫、快要死了!
注释 · 1 条
- 马氏:马曰琯,见卷三第六〇条。太鸿:厉鹗(1692—1752)字,号樊榭,钱塘(今杭州)人。康熙五十九年(1720)举人。工诗词,浙派名家。有《樊榭山房集》,与人合撰《宋诗纪事》、《绝妙好词笺》等。授衣:陈章字,号绂斋,钱塘(今杭州)人。布衣,侨寓马氏小玲珑山馆。工诗善书,有《孟晋斋诗集》。汪玉枢(1688—1757):字辰垣,号恬斋,歙县人。在扬业盐,建南园,亦能诗。莲峰:闵华号,字玉井,江都(今扬州)人。工诗词,与厉鹗等人交好,有《澄秋阁集》。
金陵女徐氏,适桐城张某,夫久客不归,寄诗云:“残漏已催明月尽,五更如度五重关。”又有鲁月霞者,嫁徽邑程生而寡,有《扫花》诗云:“触我朱栏三日恨,费他青帝一春功。”陈淑兰读两诗而慕之,题其集云:“吟来恍入班昭座 ①,恨我迟生二十年。”
金陵有位徐氏女子,嫁给桐城张某,丈夫久客在外不归,她寄诗道:「残漏已催明月尽,五更如度五重关。」又有位叫鲁月霞的,嫁给徽州程生后守了寡,有《扫花》诗道:「触我朱栏三日恨,费他青帝一春功。」陈淑兰读了这两首诗而仰慕她们,在她们的诗集上题道:「吟来恍入班昭座,恨我迟生二十年。」
注释 · 1 条
- 陈淑兰:见卷三第二〇条。班昭:见卷三第四二条。
本朝诗家,序事学古乐府《孔雀东南飞》而绝妙者,如陈元孝之《王将军歌》,许衡紫之《伍节女歌》,马墨麟之《戴烈妇歌》,胡稚威之《孝女李三行》 ①,皆古藻淋漓。惜篇页繁重,不能尽录。
本朝的诗家里,学古乐府《孔雀东南飞》来叙事而写得绝妙的,如陈恭尹(字元孝)的《王将军歌》、许灿(字衡紫)的《伍节女歌》、马维翰(字墨麟)的《戴烈妇歌》、胡天游(字稚威)的《孝女李三行》,都是古朴的辞藻淋漓尽致。可惜篇幅繁重,不能全部录下来。
注释 · 1 条
- 元孝:陈恭尹(1631—1700)字,号独漉子,广东顺德(今佛山)人。工诗,与屈大均、梁佩兰合称“岭南三大家”,有《独漉堂集》。衡紫:许灿(1653—1716)字,号晦堂,浙江海宁人。工诗,有《晦堂诗钞》。墨麟:马维翰(1693—1740)字,一作默临、墨林,号侣仙,浙江海盐人,马世荣孙。康熙六十年(1721)进士,官至江苏常镇道。有《墨麟诗集》。胡稚威:胡天游,见卷一第二八条。
乾隆初,杭州诗酒之会最盛。名士杭、厉之外,则有朱鹿田樟、吴鸥亭城、汪抱朴台、金江声志章、张鹭洲湄、施竹田安、周穆门京 ①,每到西湖堤上,掎裳联襼,若屏风然。有明中、让山两诗僧留宿古寺 ②,诗成传抄,纸价为贵。《南屏坐雨》,朱云:“一角山昏秋欲晚,满窗叶战雨来初。”张云:“荷声冷带跳珠雨,铎语遥飞泼墨山。”汪云:“云气半遮山下塔,秋光早入水边村。”施云:“浓云拥树湖先暝,凉雨到窗山欲应。”让山句如:“多情无过鸟,到处似留人。”“室敞许云住,竹深无暑通。”“树声满壑秋初到,山影一池泉洗青。”明中句如:“烧烟隔岸水犹静,初日到窗山自移。”皆可爱也。四十年来,儒、释两门,一齐寂灭,竟无继起者。
乾隆初年,杭州的诗酒之会最为兴盛。名士除了杭世骏、厉鹗以外,还有朱樟(字鹿田)、吴城(号鸥亭)、汪台(字抱朴)、金志章(号江声)、张湄(号鹭洲)、施安(字竹田)、周京(号穆门),每到西湖堤上,衣裾相接、袖子相连,好像一道屏风。又有明中、让山两位诗僧留宿在古寺里,诗一写成就被传抄,纸价都为之抬高。《南屏坐雨》一题,朱樟道:「一角山昏秋欲晚,满窗叶战雨来初。」张湄道:「荷声冷带跳珠雨,铎语遥飞泼墨山。」汪台道:「云气半遮山下塔,秋光早入水边村。」施安道:「浓云拥树湖先暝,凉雨到窗山欲应。」让山的句子如:「多情无过鸟,到处似留人。」「室敞许云住,竹深无暑通。」「树声满壑秋初到,山影一池泉洗青。」明中的句子如:「烧烟隔岸水犹静,初日到窗山自移。」都惹人喜爱。四十年来,儒、释两门,一齐寂灭,竟没有继起的人了。
注释 · 2 条
- 杭:杭世骏(1695—1773),字大宗,号堇浦,仁和(今杭州)人。雍正二年(1724)举人,乾隆元年(1736)举博学鸿词,授编修。后主讲广州越秀、扬州安定书院。著述宏富,有《道古堂集》、《榕城诗话》等。厉:厉鹗,见卷三第六一条。鹿田:朱樟(1679—1759)字,号慕巢,钱塘(今杭州)人。康熙三十八年(1699)举人。师从毛奇龄,有《白舫集》。鸥亭:吴城(1701—1772)号,字敦复,钱塘(今杭州)人,吴焯长子。藏书家。抱朴:汪台(1692—?)字,号复园,仁和人。乾隆元年(1736)举博学鸿词,以岁贡官天台教谕。汤右曾婿,诗得其津梁。江声:金志章号,字绘卣,钱塘(今杭州)人。雍正元年(1723)举人,官至直隶口北道。工诗,与杭世骏、厉鹗齐名,有《江声草堂诗集》。鹭洲:张湄字,号柳渔,钱塘人。雍正十一年(1733)进士,官至兵科给事中。有《柳渔诗钞》。竹田:施安字,号石友,钱塘人。有《旧雨斋诗》。穆门:周京(1677—1749)号,字西穆,钱塘人。工诗善书,有《无悔斋集》。
- 明中(1711—1768):俗姓施,初名演中,法字大悟,号荧虚,浙江桐乡人。主持杭州净慈寺,乾隆南巡赐紫衣并诗。工诗,有《焚虚诗钞》。让山:释篆玉(1705—1767),俗姓万,字让山,号岭云,仁和人。净慈寺僧。善书,能诗,有《话坠集》。
山阴吴修龄有句云 ①:“雁将秋色去,帆带好山移。”人因呼之曰“吴好山”。好山《晚晴》云:“江皋收宿雨,征雁卷帘闻。野戍空千里,高秋无片云。海明天落日,风响马归群。赋罢衫巾岸,应书白练裙。”与胡稚威交好,两序皆胡所作。胡和其《寒夜》一联云:“冻苦星辰白,霜明鼓角干。”真乃不愧孟郊 ②。
山阴人吴修龄有句诗道:「雁将秋色去,帆带好山移。」人们因此叫他“吴好山”。好山的《晚晴》诗道:「江皋收宿雨,征雁卷帘闻。野戍空千里,高秋无片云。海明天落日,风响马归群。赋罢衫巾岸,应书白练裙。」他与胡天游(字稚威)交好,两篇序都是胡天游所作。胡天游奉和他《寒夜》诗的一联道:「冻苦星辰白,霜明鼓角干。」真是不愧于孟郊。
注释 · 2 条
- 吴修龄:字予延,号好山,浙江山阴人。有《好山诗》。
- 孟郊:字东野,唐贞元十二年(796)进士,工诗,好苦吟,与韩愈合称“韩孟”,又与贾岛齐名,有《孟东野集》。
或云:“诗无理语。”予谓不然。《大雅》:“于缉熙敬止”、“不闻亦式,不谏亦入”,何尝非理语,何等古妙!《文选》:“寡欲罕所缺,理来情无存。”唐人:“廉岂活名具,高宜近物情。”陈后山《训子》云 ①:“勉汝言须记,逢人善即师。”文文山《咏怀》云 ②:“疏因随事直,忠故有时愚。”又宋人:“独有玉堂人不寐,六箴将晓献宸旒。”亦皆理语,何尝非诗家上乘?至乃“月窟”、“天根”等语,便令人闻而生厌矣。
有人说:「诗里不能有讲道理的话。」我认为不对。《大雅》里「于缉熙敬止」、「不闻亦式,不谏亦入」,何尝不是讲道理的话,又何等古朴精妙!《文选》里「寡欲罕所缺,理来情无存」。唐人诗「廉岂活名具,高宜近物情」。陈师道(号后山)《训子》诗道:「勉汝言须记,逢人善即师。」文天祥(号文山)《咏怀》诗道:「疏因随事直,忠故有时愚。」又如宋人「独有玉堂人不寐,六箴将晓献宸旒」,也都是讲道理的话,何尝不是诗家的上乘之作?至于像「月窟」、「天根」这类玄理词语,就叫人一听就生厌了。
注释 · 2 条
- 后山:陈师道(1053—1102)号,字无己,彭城(今江苏徐州)人。曾官秘书省正字。“苏门六君子”之一,诗学黄庭坚,江西诗派“三宗”之一,有《后山集》。
- 文山:文天祥(1236—1283)号,字宋瑞,庐陵(今江西吉安)人。宝祐四年(1256)状元,官至右丞相。抗元被俘,英勇就义。有《文山先生全集》。
诗家有不说理而真乃说理者。如唐人咏棋云:“人心无算处,国手有输时。”咏帆云:“恰认己身住,翻疑彼岸移。”宋人:“君王若看貌,甘在众妃中。”“禅心终不动,仍捧旧花归。”《雪》诗:“何由更得齐民暖,恨不偏于宿麦深。”《云》诗:“无限旱苗枯欲尽,悠悠闲处作奇峰。”许鲁斋《即景》云 ①:“黑云莽莽路昏昏,底事登车尚出门?直待前途风雨恶,苍茫何处觅烟村?”无名氏云:“一点缁尘涴素衣,瘢瘢驳驳使人疑。纵教洗遍千江水,争似当初未涴时?”
诗家有不明说道理而实际上正在讲道理的。如唐人咏棋道:「人心无算处,国手有输时。」咏帆道:「恰认己身住,翻疑彼岸移。」宋人道:「君王若看貌,甘在众妃中。」「禅心终不动,仍捧旧花归。」《雪》诗道:「何由更得齐民暖,恨不偏于宿麦深。」《云》诗道:「无限旱苗枯欲尽,悠悠闲处作奇峰。」许衡(号鲁斋)《即景》道:「黑云莽莽路昏昏,底事登车尚出门?直待前途风雨恶,苍茫何处觅烟村?」无名氏道:「一点缁尘涴素衣,瘢瘢驳驳使人疑。纵教洗遍千江水,争似当初未涴时?」
注释 · 1 条
- 鲁斋:许衡(1209—1281)号,字仲平,河内(今河南沁阳)人。理学家,人称鲁斋先生,有《鲁斋遗书》。
苏州黄子云 ①,号野鸿,布衣,能诗。有某中丞欲见之,黄不可,题一联云:“空谷衣冠非易觏,野人门巷不轻开。”《郊外》云:“村角鸟呼红杏雨,陌头人拜白杨烟。”《上王虚舟先生》云:“两晋而还谁翰墨,九州之内独声名。”皆佳句也。子云于城外构一草屋,客至,则具鸡黍,夜留榻焉。父子终夜读书。客叹其好学。曰:“非也。我父子只有一被,撤以供客,夜无以为寝,故且读书耳。”
苏州人黄子云,号野鸿,是个布衣,会作诗。有位中丞想见他,黄子云不肯,题了一联道:「空谷衣冠非易觏,野人门巷不轻开。」《郊外》诗道:「村角鸟呼红杏雨,陌头人拜白杨烟。」《上王虚舟先生》道:「两晋而还谁翰墨,九州之内独声名。」都是佳句。子云在城外盖了一间草屋,客人来了,就备下鸡黍招待,夜里留人住宿。他们父子彻夜读书。客人赞叹他好学。他说:「不是的。我们父子只有一床被子,撤下来给客人盖,夜里没什么好睡的,所以姑且读读书罢了。」
注释 · 1 条
- 黄子云(1691—1754):字士龙,号野鸿,吴县(今苏州)人。著有《长吟阁诗集》、《野鸿诗的》。
己卯(1759)乡试,丹阳贡生于震 ①,负诗一册,踵门求见,年五十余矣。曰:“苦吟半生,无一知己。今所望者惟先生,故以诗呈教。如先生亦无所取,则震将投江死矣。”余骇且笑,急读之。是学前明七子者,于唐人形貌,颇能描摹,因称许数言。其人大喜而去。黄星岩戏吟云 ②:“亏公宽着看诗眼,救得狂人蹈海心。”
己卯年(1759 年)乡试,丹阳贡生于震,背着一册诗,登门求见,年纪五十多岁了。他说:「我苦吟了半辈子,没有一个知己。如今所指望的只有先生您,所以拿诗来求教。假如先生也一无可取,那么我就要投江去死了。」我又惊又好笑,急忙读起来。他是学明代前后七子的,对唐人的形貌颇能描摹,我于是称许了几句。那人大喜而去。黄之纪(号星岩)戏作诗道:「亏公宽着看诗眼,救得狂人蹈海心。」
注释 · 2 条
- 于震(1721—1774):字亦川,号秋水,丹阳人。贡生。乾隆三十年(1705)南巡召试,考列二等。有《亦川诗钞》。
- 黄星岩:黄之纪,见卷三第四六条。
刘春池赋《白牡丹》云 ①:“神仙队里风流易,富贵场中本色难。”陈紫澜宫詹浩赋《白桃花》云 ②:“后庭歌罢酲初醒,前度人来鬓已华。”蒋用庵御史亦赋《白桃》云 ③:“亡息国因红粉累,避秦人是白衣尊。”皆妙。
刘芳(字春池)赋《白牡丹》道:「神仙队里风流易,富贵场中本色难。」宫詹陈浩(字紫澜)赋《白桃花》道:「后庭歌罢酲初醒,前度人来鬓已华。」御史蒋和宁(字用庵)也赋《白桃》道:「亡息国因红粉累,避秦人是白衣尊。」都很精妙。
注释 · 3 条
- 春池:刘芳字,曾任金陵织造府计吏。
- 紫澜:陈浩字,号未斋,昌平(今属北京)人。雍正二年(1724)进士,官詹事府少詹事。有《生香书屋诗集》。
- 蒋用庵:蒋和宁,见卷一第六五条。
山阴胡西垞素行诡激,落魄扬州,屡谒卢转运不得见 ①,乃除夕投诗云:“莽莽乾坤岁又阑,萧萧白发老江干。布金地暖回春易,列戟门高再拜难。庾信生涯最萧瑟,孟郊诗骨剧清寒 ②。自怜七字香无力,封上梅花阁下看。”雅雨先生见之,即呼驺往拜,馈朱提数笏。
山阴人胡裘錞(号西垞)一向行为诡异偏激,落魄在扬州,多次求见转运使卢见曾都见不到,便在除夕投了一首诗去道:「莽莽乾坤岁又阑,萧萧白发老江干。布金地暖回春易,列戟门高再拜难。庾信生涯最萧瑟,孟郊诗骨剧清寒。自怜七字香无力,封上梅花阁下看。」雅雨先生见了,立刻叫车马前去回拜,还馈赠了几锭白银。
注释 · 2 条
- 西垞:胡裘錞号,字亦超,诸生。有咏蓼花名句“何草不黄秋以后,伊人宛在水之湄”。卢转运:卢见曾,号雅雨,见卷二第九条。
- 庾信:字子山,庾肩吾子。南北朝著名诗赋家,与徐陵齐名,备受杜甫推崇。孟郊:见卷三第六五条。
卢招人观虹桥芍药,诸名士集二十余人,独布衣金司农诗先成 ①,云:“看花都是白头人,爱惜风光爱惜身。到此百杯须满饮,果然四月有余春。枝头红影初离雨,扇底狂香欲拂尘。知道使君诗第一,明珠清玉比精神。”卢大喜,一座为之搁笔。
卢见曾招人去虹桥观赏芍药,众名士聚了二十多人,唯独布衣金农(字司农)的诗最先写成,道:「看花都是白头人,爱惜风光爱惜身。到此百杯须满饮,果然四月有余春。枝头红影初离雨,扇底狂香欲拂尘。知道使君诗第一,明珠清玉比精神。」卢见曾大喜,满座的人都为他搁下了笔。
注释 · 1 条
- 司农:金农(1687—1763)字,一字寿门,号冬心,寄居扬州。布衣。诗书画皆工,“扬州八怪”之一,有《冬心先生集》。
诗家闺秀多,青衣少。高明府继允有苏州薛筠郎 ①,貌美艺娴,赋《秋月》云:“风韵乱传杵,云华轻入河。”《旅思》云:“如何野店闻钟夜,犹是寒山寺里声。”《晓行》云:“并马忽惊人在后,贪看山色又回头。”皆有风调。筠郎随主人入都,卒于保阳。高刻其遗稿,属余题句。余书三绝,有云:“绝好齐梁诗弟子,不教来事沈尚书。”
诗人里闺秀多,青衣(书童)少。知县高继允有个苏州书童薛筠郎,相貌俊美、才艺娴熟,赋《秋月》道:「风韵乱传杵,云华轻入河。」《旅思》道:「如何野店闻钟夜,犹是寒山寺里声。」《晓行》道:「并马忽惊人在后,贪看山色又回头。」都很有风致。筠郎随主人进京,死在保定。高继允刻印了他的遗稿,嘱我题诗。我写了三首绝句,有一句道:「绝好齐梁诗弟子,不教来事沈尚书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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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高继允:字南涧,四川梁山(今属重庆)人。雍正十三年(1735)举人,曾任山西太谷知县。
沈归愚选《明诗别裁》,有刘永锡《行路难》一首云 ①:“云漫漫兮白日寒,天荆地棘行路难。”批云:“只此数字,抵人千百。”予不觉大笑。“风萧萧兮白日寒”,是《国策》语。“行路难”三字是题目。此人所作,只“天荆地棘”四字而已,以此为佳,全无意义。须知《三百篇》如“采采芣苢”、“薄言采之”之类,均非后人所当效法。圣人存之,采南国之风,尊文王之化。非如后人选读本,教人摹仿也。今人附会圣经,极力赞叹。章艧斋戏仿云 ②:“点点蜡烛,薄言点之。点点蜡烛,薄言剪之。”注云:“剪,剪去其煤也。”闻者绝倒。余尝疑孔子删诗之说,本属附会。今不见于《三百篇》中,而见于他书者,如《左氏》之“翘翘车乘,招我以弓” ③、“虽有姬姜,无弃憔悴”,《表记》之“昔吾有先正,其言明且清”,古诗之“雨无其极,伤我稼穑”之类,皆无愧于《三百篇》,而何以全删?要知圣人述而不作。《三百篇》者,鲁国方策旧存之诗 ④,圣人正之,使《雅》、《颂》各得其所而已,非删之也。后儒王鲁斋欲删《国风》淫词五十章,陈少南欲删《鲁颂》 ⑤,何迂妄乃尔!
沈德潜(号归愚)编选《明诗别裁》,收了刘永锡一首《行路难》道:「云漫漫兮白日寒,天荆地棘行路难。」批语说:「就这么几个字,抵得上别人千百句。」我读了不禁大笑。「风萧萧兮白日寒」是《战国策》里的语句,「行路难」三字是题目,这个人所作的,其实只有「天荆地棘」四个字而已,把这个当作佳作,全无意义。要知道《三百篇》里像「采采芣苢」、「薄言采之」之类,都不是后人所应当效法的。圣人保留它们,是为了采录南国的民风、尊崇文王的教化,并不像后人编选读本那样,是教人摹仿的。如今的人附会圣人的经典,极力赞叹。章袁梓(字艧斋)戏仿道:「点点蜡烛,薄言点之。点点蜡烛,薄言剪之。」还加注说:「剪,就是剪去烛芯的余烬。」听的人都笑倒了。我曾怀疑孔子删诗的说法,本属附会。如今不见于《三百篇》里,却见于别的书中的,如《左传》里的「翘翘车乘,招我以弓」、「虽有姬姜,无弃憔悴」,《礼记·表记》里的「昔吾有先正,其言明且清」,古诗里的「雨无其极,伤我稼穑」之类,都无愧于《三百篇》,可为什么全给删掉了?要知道圣人是“述而不作”的。所谓《三百篇》,不过是鲁国典籍里旧存的诗,圣人加以厘正,使《雅》、《颂》各归其位罢了,并不是删削。后来的儒者王柏(号鲁斋)想删去《国风》里的淫词五十章,陈鹏飞(字少南)想删掉《鲁颂》,怎么迂腐荒谬到这地步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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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沈归愚:沈德潜,见卷一第三一条。刘永锡(1599—1654):字钦尔,号剩庵,魏县(今属河北)人。崇祯八年(1635)举人,官长洲儒学教谕,入清不仕,穷饿以终。
- 艧斋:章袁梓字,钱塘人,袁枚表弟。诸生。能诗。
- 《左氏》:见卷一第一七条。
- 方策:方册,典籍。
- 王鲁斋:王柏(1197—1274),字会之,号鲁斋,浙江金华人。朱熹三传弟子。有《鲁斋集》、《读书记》。陈少南:陈鹏飞(1078—1153),字少南,号鸣翔,避乱寓居永嘉。绍兴十二年(1142)进士,官至礼部侍郎。研经能诗,有《诗书解》、《罗浮集》。
宋人好附会名重之人,称韩文杜诗,无一字没来历。不知此二人之所以独绝千古者,转妙在没来历。元微之称少陵云 ①:“怜渠直道当时事,不着心源傍古人。”昌黎云:“惟古于词必己出,降而不能乃剽贼。”今就二人所用之典,证二人生平所读之书,颇不为多,班班可考,亦从不自注此句出何书,用何典。昌黎尤好生造字句,正难其自我作古,吐词为经。他人学之,便觉不妥耳。
宋人喜欢附会那些名望高的人,说韩愈的文、杜甫的诗,没有一个字是没有来历的。殊不知这两人之所以能独绝千古,恰恰妙在没有来历。元稹(字微之)称赞杜甫(号少陵)道:「怜渠直道当时事,不着心源傍古人。」韩愈(世称昌黎)道:「惟古于词必己出,降而不能乃剽贼。」如今就拿这两人所用的典故,去考证这两人生平所读的书,其实并不算多,一桩桩都可查考,而且他们从不自己注明某句出自何书、用了什么典。韩愈尤其喜欢生造字句,正难在他能自我作古、下笔成经。别人去学他,就觉得不妥当了。
注释 · 1 条
- 元微之:元稹。少陵:杜甫。
女宠虽自古为患,而地道无成,其过终在男子。使太宗不死,武氏何能为祸 ①?李白云:“若教管仲身常在 ②,宫内何妨更六人?”杨诚斋云:“但愿君王诛宰嚭 ③,不愁宫里有西施。”唐人咏明皇云:“姚宋不亡妃子在 ④,胡尘那得到中华?”《僖宗幸蜀》诗云:“地下阿瞒应有语 ⑤,这回休更怨杨妃。”范同叔云 ⑥:“吴国若教丞相在,越王空送美人来。”此数首,皆为美人开脱。余咏陈宫云:“若教褒妲逢君子,都是《周南》传里人。”亦此意也。唐人又有句云:“吴王事事都颠倒,未必西施胜六宫。”尤妙。
女色为祸虽然自古就有,然而“地道无成”(女子本无所成就),过错终究还是在男子。假使唐太宗李世民不死,武则天又怎能兴起祸乱?李白诗道:「若教管仲身常在,宫内何妨更六人?」杨万里(号诚斋)道:「但愿君王诛宰嚭,不愁宫里有西施。」唐人咏唐明皇道:「姚宋不亡妃子在,胡尘那得到中华?」《僖宗幸蜀》诗道:「地下阿瞒应有语,这回休更怨杨妃。」范超(字同叔)道:「吴国若教丞相在,越王空送美人来。」这几首,都是替美人开脱的。我咏陈朝宫室道:「若教褒妲逢君子,都是《周南》传里人。」也是这个意思。唐人还有句道:「吴王事事都颠倒,未必西施胜六宫。」尤其精妙。
注释 · 6 条
- 太宗:李世民庙号,唐高祖李渊子,武德九年(626)登基,改元贞观。武氏:武则天,唐高宗立为皇后,载初元年(690)称帝,国号为周,史称武周。颇有兴革,亦多弊政。
- 管仲:春秋时齐国国相,辅佐齐桓公成为春秋五霸之首。法家代表人物,有《管子》。
- 杨诚斋:杨万里,见卷一第二条。宰嚭:本名伯嚭,春秋时吴国大夫,深得吴王恩宠,后任太宰,为越王勾践所杀。
- 姚宋:指唐玄宗朝名相姚崇和宋璟。
- 僖宗:李儇(懿宗第五子)庙号。阿瞒:李隆基小名,睿宗李旦第三子。在位后期宠幸贵妃杨玉环。又称唐明皇,庙号玄宗。
- 同叔:范超字,明末清初上海籍诗人。
余雅不喜四皓事 ①,著论非之,且疑是子长好奇附会 ②,非真有其人也。后读杜牧“四皓安刘是灭刘”、钱辛楣先生“安吕非安刘”二诗 ③,可谓先得我心。顾禄伯亦有诗诮之云:“垂老与人家国事,几闻巢许出山来 ④?”
我素来不喜欢商山四皓的事迹,写了篇文章非议它,而且怀疑这是司马迁(字子长)好奇附会出来的,未必真有其人。后来读到杜牧「四皓安刘是灭刘」、钱大昕(字辛楣)先生「安吕非安刘」两句诗,可说是先得我心。顾诒禄(字禄伯)也有诗讥讽此事道:「垂老与人家国事,几闻巢许出山来?」
注释 · 4 条
- 四皓:秦汉时隐居商山的甪里先生周术、东园公唐秉、绮里季吴实和夏黄公崔广,皆为秦朝博士。吕后用张良奇计,迎接四皓,保住太子刘盈之位。
- 子长:司马迁,字子长,夏阳(今陕西韩城)人,司马谈子。西汉著名史学家、文学家,著有《史记》。
- 钱辛楣:钱大昕,见卷二第四四条。
- 禄伯:顾诒禄(1699—1768)字,一作禄百,号花桥,长洲(今苏州)人。贡生。沈德潜诗弟子。工古文辞,与沈用济、盛锦、翁照同负诗名,有《吹万阁诗钞》等。巢许:上古尧时的隐士巢父、许由。
己酉(1789)夏间,鳌静夫图明府与张荷塘过访随园 ①,蒙见赠云:“太史藏书地,因山得一园。西风吹蜡屐,凉雨叩蓬门。霜重枫将老,秋酣菊已繁。十年荒旧学,诗律待深论。”此诗虽成,逾年不寄。直至鳌公调任金山,余过松江,舟中相晤,方出以相示。予问:“何不早寄?”曰:“荷塘道不佳。”余笑曰:“此诗通首清老,一气卷舒,不求工于字句间。古大家往往有之,颇可存也。想荷塘引《春秋》之义,必欲责备贤者,诱出君惊人之句耶?”彼此冁然 ②。鳌第三句是“西风吹倦客。”荷塘道:“‘倦’字对不过‘蓬’字。”为改作“西风蜡山屐”。余道:“‘蜡’字又与‘风’字不相联贯,不如改‘西风吹蜡屐’,益觉清老也。”
己酉年(1789 年)夏天,知县鳌图(号静夫)与张五典(号荷塘)过访随园,承蒙他赠我诗道:「太史藏书地,因山得一园。西风吹蜡屐,凉雨叩蓬门。霜重枫将老,秋酣菊已繁。十年荒旧学,诗律待深论。」这诗虽已写成,过了一年却不寄来。直到鳌公调任金山,我路过松江,在船上与他相会,他才拿出来给我看。我问:「为什么不早点寄?」他说:「荷塘说不够好。」我笑道:「这诗通篇清健老到,一气舒卷,不在字句间求工巧。古来大家往往有这样的作品,很可以保留。想来荷塘是引《春秋》责备贤者的用意,一定要逼出您惊人的句子来吧?」彼此都开怀大笑。鳌公的第三句原是「西风吹倦客」。荷塘说:「『倦』字对不上『蓬』字。」替他改作「西风蜡山屐」。我说:「『蜡』字又跟『风』字接不上,不如改成『西风吹蜡屐』,更觉清健老到。」
注释 · 2 条
- 静夫:鳌图(1750—1811)号,亦作于鳌图,字伯麟,一号沧来,汉军镶红旗人,于宗瑛子。乾隆三十五年(1770)举人,五十一年(1786)署苏州震泽知县,官至江苏按察使。有《习静轩集》。荷塘:张五典(1734—?)号,字叙百,陕西泾阳人。乾隆二十五年(1760)举人,曾官山西、江苏等地知县。能诗,深受袁枚、姚鼐赞赏。有《荷塘诗集》。
- 冁(chǎn)然:开怀大笑的样子。
奇丽川方伯 ①,笃友谊而爱风雅。辛亥(1791)清明后三日,寄札云:“有惠山侯生,名光第,字枕渔者 ②,尝携之同至黔中。诗多清妙,而身亡后,散失无存。向其家搜得古今体一卷,特耑函寄上;倘得采录入《诗话》中,则鲰生附以不朽 ③,而余亦有以报故人也。”余读之,颇近中唐风格,为录其《送友之河南》云:“亲老难为别,家贫耐远行。东风吹客梦,落日已孤征。尽此一樽酒,相将无限情。梁园春正好,莫听鹧鸪声。”《山塘竹枝词》云:“当垆十五鬓堆鸦,称体单衫浅碧纱。玉盏劝郎拚醉饮,更无花好似侬家。”“陂塘春水碧于油,树树垂杨隐画楼。楼上玉人春睡足,一帘红日正梳头。”其他佳句,五言如:“蝉吟出高树,山色落孤篷。”“隔水犬争吠,断桥僧独归。”七言如《吊李白》云:“千载比肩惟杜甫,一生低首只宣城 ④。”《落花》云:“丁宁落向春波去,不许东西两处流。”
方伯奇丰额(字丽川),笃于友情又爱好风雅。辛亥年(1791 年)清明后第三天,寄来一封信说:「有位惠山的侯生,名光第,字枕渔,我曾带着他一同到贵州去。他的诗多半清妙,可他死后都散失无存了。我从他家里搜得古今体诗一卷,特地专函寄上;倘若能采录进《诗话》中,那么这后生小子就能借此不朽,而我也算对得起故人了。」我读了,觉得颇近中唐的风格,就录下他的《送友之河南》道:「亲老难为别,家贫耐远行。东风吹客梦,落日已孤征。尽此一樽酒,相将无限情。梁园春正好,莫听鹧鸪声。」《山塘竹枝词》道:「当垆十五鬓堆鸦,称体单衫浅碧纱。玉盏劝郎拚醉饮,更无花好似侬家。」「陂塘春水碧于油,树树垂杨隐画楼。楼上玉人春睡足,一帘红日正梳头。」其他佳句,五言的如:「蝉吟出高树,山色落孤篷。」「隔水犬争吠,断桥僧独归。」七言的如《吊李白》道:「千载比肩惟杜甫,一生低首只宣城。」《落花》道:「丁宁落向春波去,不许东西两处流。」
注释 · 4 条
- 奇丽川:奇丰额,见卷一第五四条。
- 侯光第:无锡人。布衣。擅山水。有《兰圃诗稿》、《醉红词稿》。
- 耑函:专函,特地写信。鲰(zōu)生:小生,文士自谦之词。
- 宣城:谢朓,见卷一第二二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