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园诗话补遗卷八

鳌沧来刺史 ^①，从太仓寄近作见示。《菜花》云：“绕村种菜春环屋，铺地黄金人住家。若论生材求济世，万花都合让斯花。”《偶成》云：“薄宦频年鬓欲斑，平生心在水云间。天怜衰吏无他乐，许看东南一带山。”想见襟怀，不愧名臣之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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雍正癸丑（1733），余年十八，受知于吾乡总督程公元章 ^①，送入万松书院肄业。其时掌教者为杨文叔先生 ^②，讳绳武，癸巳（1713）翰林，丰才博学，蒙有国士之知。后掌教钟山，而余适宰江宁，时时过从。先生归道山后，音问遂绝，今五十年矣。甲寅（1794）春，其孙仪吉孝廉以诗一册见示 ^③。读之，细腻工整，不愧家风，叹德门之有后。《诸葛墓》云：“沔水东流绕定军，秋风遥拜卧龙坟。大星磊落沦荒土，八阵纵横隔暮云。共说公才真十倍，可怜天意竟三分。凭高欲下沾襟泪，筹笔楼高日又曛。”《旅思》云：“十度月圆犹作客，一年秋到倍思家。”《吊刘司户》云：“宦寺岂容操国柄？文章原不重科名。”《落第出都》云：“葵藿但知倾晓日，芙蓉何敢怨秋风？”孝廉名一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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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宁李大绅，号榕庄。《护兰》诗云：“似离故土非其性，才到人家便作难。”“移置几番遭仆恚，爱怜真当养儿看。”二联殊有风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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广西罗城县，国初为烟瘴之地。于清端公自记《年谱》云 ^①：“同去仆从，死亡殆尽。余族弟秋江涛署罗城尉，赋诗云：‘簇簇奇峰列画屏，万山遥护一城青。地因太险田无税，迹可留仙石有灵。北岭晓钟催曙色，西江秋月冷烟汀。参军未处边陲惯，蛮语还须仔细听。’‘屋后青山舞凤凰，檐前奇石学鸳鸯。挈瓶沽酒向墟寺，吹角引牛归牧场。抱社两株榕树古，沿城一带枣花香。诛茅盖起三层屋，珍重行人指法堂。’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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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江徐君星标善弈秋之技 ^①，予既为铭墓。其子山民达源、媳吴珊珊琼仙俱工诗 ^②。山民《春晓》云：“廿四番花算不清，黄莺杜宇总春声。伤心只有芭蕉叶，愁雨愁风过一生。”珊珊咏萤火云：“月黑谁携星一点，风高吹上阁三层。蒲葵扑堕知何处？笑问檀郎见未曾。”《夜坐闻笛》云：“妆楼风影夜萧萧，检点牙签倦欲抛。何处一声长笛起？隔帘吹月上花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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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州郑鸿，字秋影，张南垞之侍史也 ^①。能诗，偶以醉失欢，远走京师，竟致客死，年仅二十。员帆山抄其遗诗 ^②，嘱张石民追写小像 ^③。诗云：“闭门却到夕阳斜，自笑茅檐小小车。偏是西风最多事，书声偷送到邻家。”石民写像毕，题云：“青年谁与颊添毫，惜尔生前未我遭。老去见花都懒画，多情还写郑樱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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杭州沈清任观察 ^①，余门下门生也，中年殂谢。余求其诗不得，仅录其《沁园春》一阕云：“天放憨僧，行脚打包，还归故乡。笑六十年来，电光倏忽；三生石上，梦影荒唐。小住为佳，长行不得，从此舟车不用忙。生花眼、借一编在手，字字行行。 吾家老屋颓墙，只糊壁人儿费忖量。看鄂渚书来，归舟待泊；锦官收散，花事终场。鹤发朝梳，金经夜课，随分生涯自主张。闲中趣，写梅花数点，也送清狂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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甲子年（1744），余过宏济寺，见西林相公题壁诗 ^①，已录登《诗话》。甲寅阻风，又至寺中，默默七代孙某抄鄂公父子诗来，皆五六十年前事，余为之怆然。再录相公一绝云：“山扉石径上人家，小住清凉引妙车。欲挽江声回树杪，可怜那岸是繁华。”其时公子容安随行，年尚幼，后总督两江，重游此寺，读先人之作，《题赠默默》云：“少小经行处，江山感旧因。君能重会面，我是再来人。问法心无住，趋庭迹已陈。燃灯览题句，忍泪对青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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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陵水月庵有僧镜澄，颇能诗。闭户焚修，名场竟不知有此人，殊可敬也。《惜桐》云：“独树作僧伴，摧枯伤我情。从今茅屋下，无处听秋声。”《落叶》云：“落叶寒生径，冬蔬秀满畦。要将茅舍补，试看稻堆齐。窗破宜糊纸，墙穿合补泥。春风待来岁，也有燕双栖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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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州胡眉峰量见赠云 ^①：“青山供养忘机客，红粉消磨用世才。”泰州孙虎山廷飏云：“名到惊人何况早，生当并世不嫌迟。”松江刘春桥熙云 ^②：“看花兴致怜才性，此是先生未了缘。”上海李林松仲熙云 ^③：“真才子必得其寿，谪仙人未免有情。”淮上程蔼人元吉云 ^④：“风流何减白居士，天下不名元鲁山。”又：“有福不离花世界，无愁常喜竹平安。”皆可诵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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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弟子席佩兰，诗才清妙，余尝疑是郎君孙子潇代作 ^①。今春到虞山访之，佩兰有君姑之戚，缟衣出见，容貌婀娜，克称其才。以小照属题，余置袖中，即拉其郎君同往吴竹桥太史家小饮 ^②。日未暮，而见赠三律来。读之，细腻风光，方知徐淑之果胜秦嘉也 ^③。其诗云：“慕公名字读公诗，海内人人望见迟。青眼独来幽阁里，缟衣无奈澣妆时。蓬门昨夜文星照，嘉客先期喜鹊知。愿买杭州丝五色，丝丝亲自绣袁丝。”“深闺柔翰学涂鸦，重荷先生借齿牙。漫拟刘公知道韫，直推徐淑胜秦嘉。解围敢设青绫障？执贽遥褰绛帐纱。声价自经椽笔定，扫眉笔上也生花。”“南极文昌应一身，幸瞻藜杖拜星辰。一编早定千秋业，片语能生四海春。诗格要烦裁伪体，画图敢自秘丰神？问公参透拈花旨，可是空王座下人？”佩兰小照幽艳，余老矣，不敢落笔，带至杭州，属王玉如夫人为之布景，孙云凤、云鹤两女士题诗词 ^④，余跋数言，以志一时三绝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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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三月间，到狄小同家，柔之夫人挈女儿出见 ^①，年才十四，而诗笔清雅，字亦工秀。《赠楼氏姊》云：“巧髻梳成敛翠蛾，芳姿自惜性偏和。婀娜不效杨家舞，婉转犹能薛氏歌。琼树朝朝临日见，莲花步步踏春过。谁家种玉人侥幸，得伴新莺附茑萝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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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饮孙云凤家，饭米粗粝，而价甚昂，知为家奴所绐。归寓，适有送白粲者，以一斛贻之。云凤不受，札云：“来意已悉。”盖疑老人以米傲之也。余殊觉扫兴，即题其札尾云：“一囊脱粟远相贻，此意分明粟也知。底事坚辞违长者？闺中竟有女原思 ^①！”云凤悔之，寄《贺新凉》一词以自讼云：“傍晚书来速，道原思抗违夫子，公然辞粟。已负先生周急意，敢又书中相渎。况贽礼未修一束。我是门墙迂弟子，觉囊中所赐非常禄。不敢受，劳往复。 寸笺自悔忽忽肃，或其间措辞下笔，思之未熟。本借湖山供笑傲，何意翻多怒触？披读处，难胜踖踧 ^②。无赖是毫端，今以前愆，仍付毫端赎。容与否？望批覆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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尝读刘长卿《重过曲江》诗云 ^①：“何事最伤心？少年曾得意。”盖唐时进士登科，多同游曲江之故。余甲辰（1784）到广西，蒙抚军吴树堂先生饮余于八桂堂，是五十年前金震方中丞拜表荐余处 ^②。追忆少时恩知，为之凄绝，一坐竟不忍起。口号一律云：“森森八桂翠参天，此处曾经谒大贤。知己平生人第一，白头重到路三千。荐章海内犹存稿，往事风中已化烟。梦自难寻肠自转，几回欲起又留连。”当年留别中丞七排十二韵，仅记一联云：“万里阙前修荐表，百官座上叹文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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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过马嵬，前后题诗八首，自谓发挥尽矣。近见祝芷塘给谏题云 ^①：“元之政事广平参，谁蛊君心逸欲耽？若使开元初载入，也同钟鼓乐《周南》。”“不作河东妒女津，九原粉黛有余春。美人自恨西方少，身死犹教美别人。”第一首犹是拙集“但使姚崇还作相 ^②，君王妃子共长生”之意。第二首专指土人取冢土敷面，可去瘢痕之说。可谓斩新日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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虞山邵松阿先生为其孙妇作传云 ^①：“妇姓赵，名同曜，字洵娴。幼时学诸姑礼佛，及读《论语》‘攻乎异端’，唶曰：‘吾初以为西方圣人，今乃知铸一大错也！’其敏悟如此。爱作诗，案置王礼堂、赵云松及随园三人诗 ^②，谓松阿曰：‘儿以为西庄学富，云松识高，至随园先生，则各体兼该，学识双到矣。’”余闻之，甚惭。因记芷塘给谏见赠云：“我读君诗如读史，能兼才学识三长。”与其言相合。然祝公是老作家，而洵娴一弱女子，竟聆音识曲，尤难得哉！年二十余，以娩难亡。咏七夕云：“拜罢双星后，穿针上画楼。一钩今夜月，万古此时秋。玉露闲阶湿，金风小院幽。更深人未卧，何处笛声愁？”咏镜云：“照人空见影，是我总非真。”《菊花》云：“经霜秋正老，带月夜初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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昆山徐懒云云路秀才 ^①，买书无钱，而书贾频至，乃自嘲云：“生成书癖更成贫，贾客徒劳过我频。聊借读时佯问值，知非售处已回身。乞儿眼里来鸮炙，病叟床前对美人。始叹百城难坐拥，从今先要拜钱神。”余幼时，有“家贫梦买书”之句，盖实事也。今见徐生此诗，触起贫时心事，为之慨然。徐又有句云：“风威两岸荻，雪意一天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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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芷塘咏药云：“尝遍苦甘千百味，活人常少杀人多。”赵云松《憎蚊》云：“一蚊便搅人终夕，宵小由来不在多。”程荆南《席上》云 ^①：“名士庖厨宫气少，山人冠履古风多。”吴兰雪见赠云 ^②：“三朝白发题襟遍，一代红妆立雪多。”四用“多”字，俱妙。余《春日园中》亦有句云：“晴日不愁游女少，美人终竟大家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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虞山赵氏多才，有名同钰、字子梁者，疑是洵娴女士之兄 ^①。诗善言情，《题若冰妹小照》云：“忆得深闺未嫁年，阿兄把卷妹随肩。小红刚报酴醿放，草草梳妆到最先。”《山塘》云：“春风油壁过山塘，双眼迷离诧艳妆。我亦多情祝飞絮，要他吹上绣衣裳。”《采菱》云：“草草盘头便出湖，水云深处笑相呼。侬家不是贪多得，风信明朝知有无。”《消夏》云：“扫眉深浅费工夫，云髻高低索婢扶。插过珠兰余几朵，不知还够饷人无？”又，《对镜》起句云：“憔悴竟如此，非君我莫知。”可称超绝。惜下半首稍平，故不录。其室人屈婉仙亦能诗 ^②，《七夕》云：“花自轻盈露自凄，碧阑干外玉绳低。不知何处凡乌鹊，侥幸云霄一夜栖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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纤纤亡后，竹士《过妇家有感》云 ^①：“愁听花铃语绣帏，封题如故笑言违。伤心小女无知识。绕膝询姑何日归。”“新秋已报海棠开，可奈尘生旧镜台。莫怪见花拚一恸，去年曾折一枝来。”“旅窗虫语警秋心，小病奄奄奈夜深。记汝当年珍惜意，露凉不敢立花阴。”《题纤纤小照》云：“绣幙茶烟碧散丝，分明桐院比肩时。千呼不下卿何忍，一一如生我尚疑。絮语曲栏邀月证，寻诗深夜怯花知。可怜病后伶俜甚，莫怪珊珊玉步迟。”又句云：“仙原暂谪留难住，事太伤心泪转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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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江闺秀汪宜秋《春夜》诗云 ^①：“坐愁换过烛三条，才向妆台卸翠翘。只恐眠迟难早起，明朝记得是花朝。”《扫墓》云：“略慰九原思子意，今朝弱息挈孙来。病躯只恐难重到，家事从头诉一回。”《夜坐》云：“贪凉自启绿窗纱，风细炉烟缕缕斜。急把残灯遮护好，方才结得一双花。”《病起》云：“手战愈增书格弱，目昏翻厌纸窗明。不知春是何时去，绿满帘栊夏景成。”《题玉函女士小照》云：“空阶策策堕梧桐，怨笛清砧断续风。只恐嫦娥也愁绝，良宵深闭广寒宫。”宜秋家赤贫，夫外出五年，撑拄家务，抚养五儿，俱以针黹供给，而有才如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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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子梁咏白牡丹云 ^①：“断无富贵能安素，莫笑花枝爱着绯。”陈秋史燮《白雁》云 ^②：“平沙夜月空留影，远水芦花何处滩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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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友徐灵胎度曲嘲时文及题墓诗 ^①，余已载《诗话》中。甲寅（1794）八月，其子榆村爔送其儿秋试 ^②，又度曲赠我云：“千山万水，装点了吴越规模。天地又踌躇，须生个奇才异质，风雅超殊。放在中间，空前绝后，著出些三教同参万古书。更不让他才华埋没，又把月中丹桂，天街红杏，阆苑琼株，一一都教攀住。略展经纶，便使那万户黎民，争称慈父。才许他脱却朝衫，芒鞋竹杖，历尽了层峦叠嶂，游遍了四海五湖。方晓得花月神仙，诗文宗主。赢得随园才子，处处家家个个呼。端的是菩萨重来，现身说法，度尽凡夫。咱也乞洒杨枝一滴，洗净尘心，跳出迷途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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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雅不喜元遗山论诗，引退之《山石》句 ^①，笑秦淮海“芍药”、“蔷薇”一联为女郎诗 ^②。是何异引周公之“穆穆文王” ^③，而斥后妃之“采采卷耳”也。前于《诗话》中已深非之。近见毛西河与友札云 ^④：“曾游泰山，见奇峰怪崿，拔地倚天。然山涧中杜鹃红艳，春兰幽香，未尝无倡条冶叶，动人春思。此泰山之所以为大也。大家之诗，何以异此？”其言有与吾意相合者，故录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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采诗如散赈也，宁滥毋遗。然其诗未刻稿者，宁失之滥。已刻稿者，不妨于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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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海明经王梅屿坤培 ^①，淹雅能文，秋试屡荐不售，赋诗云：“蓬鬓依然绝世姿，敢将新样画蛾眉？鸳鸯欲绣偏难绣，肠断回针欲刺时。”较之唐人“苦恨年年压金线，为他人作嫁衣裳”，更觉深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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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隆乙卯（1795）春，予游吴下，海上书生王仲坚钰寄洛花十六株为寿，系诗云：“不羡安期枣似瓜，不须丹鼎炼黄芽。称觞何物堪同献？洛下飞来第一花。”“数丛浅碧间深红，艳重香多薄日烘。自笑倾心同小草，也随桃李领春风。”署名称“私淑弟子仲坚”。于余素未谋面，而倾倒若此。旦华女史朱秀甫文毓，其室人也 ^①，亦工吟咏。前已采其《抚孤甥》诗，兹复录其《春暮》云：“春去分明有泪痕，丝丝微雨洒黄昏。残红落地无人管，蝴蝶飞来也断魂。”《瓶中海棠》云：“酒后轻红晕玉肌，百花谁及海棠姿？绿窗昼静嫌无伴，拗取名花当侍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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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江卜蕙阶日亨《闲居》诗云：“翛翛松竹绝尘喧，小筑青山郭外村。无数落花浮水面，尽随鸥鸟到柴门。”《偶成》云：“一窝青箬买茶回，忙煮清泉试几杯。推户恐惊啼鸟去，卷帘喜见落花来。邻翁只护穿篱笋，稚子争偷拂槛梅。诗债为愁多负却，海棠开到牡丹开。”二诗不减放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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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如皋志》：“淳熙中，东孝里庄园有紫牡丹一本，无种而生。有观察见，欲移分一株，掘土尺许，见一石，题曰：‘此花琼岛飞来种，只许人间老眼看。’遂不敢移。自后乡老诞日，值花开时，必宴于其下。有李嵩者，三月八日生，自八十看花，至一百九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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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鱼门任钥先生督学江南 ^①，清廉爱士，所识拔皆一时名流，沈文悫公亦出门下 ^②。偶到金陵，游莫愁湖，有句云：“我来湖上愁难了，不信当年有莫愁。”已而落职。行至西湖，《别诸门生》云：“此后相逢明月夜，定知相忆在西湖。”亡何，竟归道山，停柩湖上。人皆以为诗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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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元章《西湖》诗云 ^①：“湖边欲买三间屋，问遍人家不要诗。”近有以诗干人而索值者，余戏书此以示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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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汉西门袁某卖面筋为业，《咏雪和东坡》云：“怪底六花难绣出，美人何处着针尖。”又，杭州缝人郑某有句云：“竹榻生香新稻草，布衣不暖旧绵花。”二人皆贱工也，而诗颇有生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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礼亲王世子檀樽主人 ^①，年少多才。客春，托桐城吴种芝太史索和《红豆》诗 ^②，余尚未答。今春，又托尤水村以诗索序 ^③，读之，美不胜收。姑录其《火盆》十二韵云：“熔铸因良冶，围圆制作严。候移暄冷易，匠巧实华兼。炽炭熔拳石，飞灰散曰盐。兽环分四角，铜耳露双尖。箸拨金茎小，钳挑玉腕纤，非铛茶可沸，象鼎器无嫌。刺绣依秋阁，裁衣傍锦幨。暮霜凝北户，疏雪洒南檐。密室春先到，沉檀爇更添。冰壶初解冻，书案渐生炎。微觉披裘燠，无烦裹手拈。萧条人静后，试卷却寒帘。”以仄韵而能整练若此，是何许才力耶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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闺秀王贞仪，字德卿，宣化太守王者辅之女也 ^①。随其父谪戍塞外，《过潼关》云：“重门严柝钥，盘岭踞咽喉。白日千岩俯，黄河一线流。”《登岱》云：“谷云蒸万岫，海日浴三宫。”女嫁宣城詹枚 ^②，《辰沅道中》云：“雾气昏崖底，猿声咽树间。”俱有奇杰之气，不类女流。同里余秋农秀才赠诗云 ^③：“修到詹何定几生，吟红闺里有双声。六朝山色分眉翠，九折黄流沁骨清。海徼宏篇饶健气，莺花小制亦多情。自惭同住乌衣巷，不识西邻道韫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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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壬戌（1742）外用，走辞首相鄂文端公 ^①，蒙公留饭，论当代名臣，公少所许可。虽以杨江阴、尹望山之贤 ^②，公意未满也。余再三问，公曰：“汝此去惟有河督顾用方琮一人耳 ^③。富贵不能淫，威武不能屈，人称为铁牛，我许为铁汉。汝往见之，但告以是我门生，渠必异目相视。”余到清江，走谒，觉丰采温肃，果饶道气。谆谆以勿好名为戒。未几，公移节济宁，遂永诀矣。今五十余年，长安赵碌亭先生寄手卷来，乃公在梦中怀余座主留松裔少宰诗也 ^④。原唱云：“岁晚偏多兴，寒山画不成。松披云半岭，人立月三更。飘渺金台远，潺湲济水清。扁舟风雪夜，似听叩门声。”吾师和云：“有梦凭谁寄？新诗画里成。信随秋雁远，魂想御风轻。饮水心常淡，观河笑比清。《阳春》虽强和，终让凤凰声。”诗成，会稽王祺为作画，余加跋后，仍送还。碌亭，松裔先生之戚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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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有通首平正，无可指摘，而绝不招人爱。晋人称王安北相对不厌 ^①，去后人亦不思是也。唐霍王元轨有贤名 ^②。或问人：“霍王何长？”其人曰：“无长。”问者愕然。乃答曰：“人必有所短也，而后见所长。霍王无所短，又何所见其长？”二事皆可参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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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安王太守廷言偶过随园 ^①，见园丁斫竹补篱，因得句云：“惜花须记把篱编。”苦难于对。一日，独酌无聊，忽得“嗜酒不妨和影醉”七字，急书以示余。余览之，击节不已。因记范味醇《旅思》云：“梦醒挑灯抱影眠。”亦佳。皆本于六朝“闲行影自随”五字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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伊公子继昌，字述之，小尹太守公子也 ^①。年少，而诗笔甚佳。今春余过邗江，出诗见示。《霜信》云：“莫道坚冰意尚迟，新寒料峭已霜期。桥头可验惟人迹，镜里难期是鬓丝。凉夜丰山钟暗递，悲风绝塞草先知。枫林染遍如花样，消息传来又几时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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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兴方介亭维祺，藕船主人之弟也 ^①。过随园见访，适余已赴苏州，蒙其题壁云：“白门系缆月初生，欲访随园坐待明。若使当年恋斗米，安能此地驻长庚？著书久读知风格，好句遥传见性情。人到蓬山还隔面，追公直下润州城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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杭州李堂，字允升 ^①，不事举业，为人权参店事。余到杭州，以诗求见，年才弱冠，貌亦温雅。记其《早秋即事》云：“镇日柴扉掩绿阴，久抛双屐罢登临。入秋病鹤惟耽睡，经雨凉蝉欲废吟。拣墨试磨新得研，焚香闲抚旧修琴。谦师煮茗通三昧，兴好频携短策寻。”佳句如：“雨声初到树，寒气欲侵衣。”“蘋牵花片聚，水啮树根虚。”“冻解空池梅有影，雪铺幽砌月无痕。”皆清雅可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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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公子岑松，秋槎明府之子也 ^①。《西湖杂诗》云：“人穿柳絮如冲雪，船傍梨花半入云。花压玉楼春至早，月留金管夜归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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松江陈花南韶官居理问 ^①，而卜居西湖梅庄，置身吏隐之间。有《君山寻浮远亭》诗，云：“不识君山路，偏寻浮远亭。江涛回岸白，树色接城青。樵响来何处？禅扉静不扃。娟娟修竹里，何日读《黄庭》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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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门樊绍堂善隶书 ^①，能画，工篆刻，年三十而亡。诗稿散失，谨记其《别随园》一绝云：“西向仓山谒我师，离魂渺渺有谁知？真空悟彻三千界，待索灵根再学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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康熙乙卯（1675），史胄斯宫詹公典试浙江，子文靖公年十八 ^①，读书京邸。宫詹令迟岁观场，不必亟亟。文靖公必欲观光，私求其母彭太夫人。彭述宫詹之意，且笑曰：“无力措办考具。”文靖公偷拔太夫人金簪去，曰：“办卷烛足矣。”太夫人佳其志，许之。遂领乡荐。次年，入翰林。宫詹公督学浙西，闻捷音，因事出意外，口占七律寄云：“垂髫何意着先鞭？且喜书香得再延。事业千秋今日始，声名一夕满城传。登科岂足荣乡里？稽古还须及少年。律己贵严人欲恕，昔人明训有遗编。”从此食禄六十四年，官至相国。家有牙牌云“六部尚书，八省总督” ^②，载余撰神道碑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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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然后知不足。张月楼《自忏》云 ^①：“自家谩诩便便腹，开卷方知未读书。最羡两堤杨柳树，看他越老越心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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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进士森，字香海，掌教真州，西江人也，而不染西江派 ^①，以诗见示。《真州城东水边》云：“人事难谢绝，我心清且闲。开门送客去，傍水看花还。溪岸春三月，渔家屋半间。桥边有钓石，分坐听潺湲。”《舟中》云：新月看欲上，水程行未休。雁声沙际起，山色暝中收。心远偶思画，身闲时在舟。忘情羡渔者，垂钓坐溪头。”俱有王、孟遗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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壬寅（1782），余游天台，留别送者琴典史齐公子云：“七十年华千里路，劝侬还要再来游。”自分无再来之事，而不料壬子（1792）春又到天台矣 ^①。乙酉（1765），余年五十，题嵇二公子诗云：“者番一别侬衰矣，此后难禁三十年。”亦自料必无八十之寿也。及至乙卯（1795），而又见公子于锡山。屈指计之，刚三十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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湖南龙阳女史赵玉畦《湖上泛舟》云 ^①：“鱼鳞江上碧烟开，月影萧萧度树来。一片渔歌何处起？芦花深处小船回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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丹徒张舸斋之父名堂 ^①，字季升，号南原，生有清才，三十岁卒。舸斋以遗稿见示。录其《晚宿丁角村舍》云：“夕晖将敛照，归鸟亦依林。平野烟光合，孤村树色深。倦投茅舍宿，醉拊瓦盆吟。一夕安眠好，来朝向碧岑。”《青山庄》云：“平泉草木徒夸丽，金谷楼台已作尘。剩有斜阳七层塔，天风时复送铃声。”《春日雨霁》云：“新月未生影，余春犹作寒。”《夜过云阳》云：“秋声夹岸荻苇动，夜气入舟衾簟凉。”俱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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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洲秀才蒋砚畬耕堂，少有才名，惜不永年而卒。临终，以诗稿三册，付其门人陈竹士 ^①。中多佳句，如：《欲雪》云：“昨夜风高振林薄，萧萧飒飒涛声作。晓来饥雀啄空檐，寒云一片松梢落。”《郭外晚眺》云：“初晴携杖去，郭外望斜晖。野旷寒山出，天清远树微。晚烟依水聚，归鸟背云飞。寂寞江村暮，人家早掩扉。”佳句如《得陈红桥楚中书》云：“江衙吏散鼍鸣鼓，山阁灯寒虎叩门。”亦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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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辈宋轶才司农 ^①，在京师同作翰林，比邻而居，今已仙去廿余年矣。春间，小住姑苏，其郎君蔼若观察执子侄礼来见 ^②，并以司农《红杏斋诗集》属余作序。因录其《湾沚道中》云：“别路离怀惨不舒，四郊风物自萧疏。远山到眼青无数，一片晴光落笋舆。”“炊烟如线路如弓，水面吹来杨柳风。舞尽榆钱飞尽絮，菜花黄杀野田中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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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体诗有前用“花”字，后用“葩”字者，皆名手所无也。初学人不可不知。凡他用韵字义之犯重者，皆可类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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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好自赞其诗者，人以为嫌。袁陶村云 ^①：“勿怪也。彼自己不赞，尚有何人肯赞耶？”又有人常露官气者，人以为嫌。陶村云：“勿怪也。彼除官外，一身尚有何物耶？”其言颇隽，故录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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田涵斋文龙宰长洲 ^①，政声廉明。其父香泉先生名玉，以武职告老，就养署中，终日跨驴虎丘、石湖间，赏花玩月，而民间无丝毫瓜李之嫌。其清风高节，可以想见。有《附蓬小草》，涵斋属余序而梓之。如《虎丘宴集》云：“喧喧歌吹趁时游，云敛天香正及秋。清客舫依沿岸树，美人帘卷傍山楼。但看七里花成市，肯信三生石点头？自是江南佳丽地，吴侬知乐不知愁。”《渡江即事》云：“不知帆席转，只讶市桥移。”《金山夜月》云：“风定铃无语，江流月有声。”《海昌塔庙思归》云：“长鱼跋跂浪飞寒雨，宿鸟惊林堕折枝。”《暮投寒庄旅店》云：“遥从寒水孤村外，一角青旂认酒家。”《乐安庄宴集》云：“林塘得雨鲦鱼戏，麦陇连云布谷飞。”《春兴》云：“红杏埭长回蛱蝶，绿杨墙短出秋千。”“宽杯酌酒愁心醉，大字抄诗笑眼花。”俱有夷犹自得之趣。其《晋秩自喜》有云：“少有大言身许国，老无恒产宦为家。”更足以想见其胸次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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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江周秉中尚书元理 ^①，余戊午（1738）同年，宰清远时，余过其邑，小住三日，极为款洽。后官直隶总督，内迁大司空，而芳讯从兹杳然矣。近访得其孙名霁字朗宇者 ^②，年才弱冠，诗笔清嘉。得其《新妆》诗云：“新妆时样髻盘鸦，六幅裙拖越女纱。戏罢秋千身怯怯，倩郎插好鬓边花。”“深院重帘日影斜，当春桃李斗芳华。小姑笑拍肩头问，开否新栽豆蔻花？”又《以美人画障赠屠荻庄贺其纳妾》云：“绰约仙姿并藐姑，丹青好手苦为摹。他时打桨迎桃叶，如此人堪作样无？”又《即事》云：“好诗喜自无心得，小别愁从隔夜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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锡山吴省曾，传神名手也，为尹文端公所推重 ^①。三十年前，为余写《随园雅集图》，五人神采如生 ^②。时挈其儿松厓名宝书者来见，年才舞象 ^③。别二十余年，相遇上元署中，知已入泮。诗才清雅，而尤长于词。《山行》云：“匹练横空起，光从树杪分。飞来千尺水，散作万重云。鹤唳当风远，琴声隔浦闻。此间堪寄傲，载酒一寻君。谓邵无恙明府 ^④。”《梅花落》云：“月痕初挂镜眉新，又见冰梅落砌匀。愁煞江南春雨后，梨花庭院倚栏人。”嵇曼叔诵其咏蕉云：“香阶小步碧苔侵，叶叶芭蕉展绿阴。看取风前舒复卷，不知心里又藏心。”词如《更漏子》云：“嫩寒添，香雾软，分付画帘休卷。花漠漠，柳阴阴，夜长闲绣衾。 怜瘦影，慵开镜，又是去年春病。睡未足，酒初醒，黄鹂一两声。”《菩萨蛮》云：“无情流水催人去，多情花瓣留人住。今夜酒初阑，教人去住难。 明知成远别，心事无凭说。欲道不相思，泪痕衣上滋。”皆有柳屯田风味 ^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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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老矣，年来多不识面之交。今秋，山右茹纶常容斋、陕西崔仰舜悟梅是也 ^①。复有京江杜童子克俊者，以诗见寄，云：“大雅于今孰典型？德星兼是老人星。编成文字五千卷，名著乾坤一草亭。北固江声流月去，南徐山色向人青。荷衣此日来趋谒，敢望高人启性灵？”《登月华山》云：“孤磬惊飞鸟，微风送落花。”《过击竹山房》云：“渡口梅花曾有信，门前松柏不知冬。”《偕闻抱荪抑庵访蔡芷衫师不遇》云：“忽忆停云来二妙，未邀明月作三人。”童子年甫十三，而诗已清妙如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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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时闺秀之多，十倍于古，而吴门为尤盛。兹又得松陵严绿华蕊珠女士《春日杂咏》云 ^①：“帘锁炉香尽日垂，曲栏低亚坐题诗。慈亲指点桃花笑，忆否当年靧面时？”“如烟小雨润苔衣，花坞风酣蛱蝶飞。最是无情堤畔柳，绾将春至放春归。”《新秋》云：“凉披薤簟卷帘迟，鹦鹉催成《白雪》诗。怪底凭栏鱼忽聚，鬓花倒影入清池。”震泽王秋卿蕙芳《病中和丽卿小姑》诗云 ^②：“长日恹恹坐小楼，未开奁镜懒梳头。负他帘外初三月，眉样教人画一钩。”《送兄公之淮上》云：“才唱邻鸡月尚明，夫君晓起送兄行。逍遥堂后风和雨，千万今宵莫作声。”“八公山下柳毵毵，漂母祠边驻客骖。屈指行程容易到，一千里路尚江南。”《病夜》云：“更残又转漏漫漫。瘦骨支离未得安。梦醒时闻儿学语，香微便觉夜生寒。垂头一穗灯花吐，隔帐频搓倦眼看。落月半钩清似水，今宵孤负好阑干。”吴江李凤梧《病起探春》云 ^③：“轻寒恻恻雨如麻，病里生涯事事赊。起傍阑干探消息，春红又到牡丹花。”其他佳句，如：“青知春树发，红漏夕阳深。”“点砚飞花初着雨，当窗高竹预迎秋。”皆楚楚可诵。凤梧为玉洲太史孙女 ^④，足征渊源有自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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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齐有才女韩兰英 ^①，献《中兴颂》者。吾家侄妇戴兰英，名与之同，而才貌双绝，嫁从子□ ^②，□赴京兆试，卒于京师。兰英年才二十余，傫然婺也，教其孤阿恩，冀他日有陶、欧两母之望 ^③。余为题其《秋灯课子图》。兰英赋长句谢云：“翁昔才名噪天下，惜墨南金重无价。春三闻泛武林舟，急命工师绘图画。杖朝今旦客缤纷，欲乞题词日不暇。辱承收录付侍史，顿释从前心胆怕。一回瞻拜一回幸，五月频烦三枉驾。白门归棹甫经旬，兔毫跃起珊瑚架。寄来展诵琳琅句，细楷高年真奇诧。九天云影忽下垂，千里河源惊直泻。卷中差比无盐齐，林下惭非咏絮谢。九龄稚子课未成，一盏秋灯贵难卸。蒙公椽笔撰长歌，俨似莲峰耸太华。滥厕弟子十三行，我较名姝有凭借。夫婿君家旧竹林，一脉师门非外借。仓山山色晚逾青，道远枫江阻亲炙。读尽丹铅万卷书，弱草也沾时雨化。深闺寂处提唱稀，拟托闲吟辄兴罢。从今暗里度金针，络绎抽思昼复夜。蛩音岂作许田易？鸿藻翻同郑璧假。敢附齐代韩兰英，终愧君家袁大舍 ^④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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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人受业于师者，不过学干禄之文，为科第起见。故科第既得，而得鱼忘筌者，往往有之。其他势利之交，更无论矣。独吾门下有两君子焉：一韩廷秀 ^①，字绍真，金陵人；一吴贻咏 ^②，字种芝，桐城人。二人者，与余相识已久，无师弟称。韩中庚戌（1790）进士，吴入癸丑（1793）翰林，后都来执贽称师。其胸襟迥不凡矣。余按西汉惟于曼倩官廷尉后 ^③，才北面迎师，学《春秋》。二贤可谓有古人风。韩《题刘霞裳两粤游草》云 ^④：“随园弟子半天下，提笔人人讲性情。读到君诗忽惊绝，每逢佳处见先生。经年共领江山趣，一点真传法乳清。努力更成三百首，《小仓集》定不单行。”余道此诗亦随园派。所云“三百首”者，因余许其合《毛诗》之数，为代刻也。韩为人温恭博学，宰广西马平县，七日而亡。惜哉！吴现馆礼亲王家 ^⑤。平日诗稿，尚未寄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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溧阳彭贲园先生因余有《诗话》之选，寄其友京江许乃扬介山诗来 ^①。因录其《见燕》云：“是向南飞向北飞，津亭杨柳已斜晖。此行倘过秦桥岸，只恐春归我未归。”《冬日闲步》云：“一路看山出里门，残冬天气比春温。隔篱犬吠生疏客，始悟吟诗过别村。”又，九十三岁沈培龄文塿《燕山寺》句云 ^②：“夕阳人散邮亭冷，夜月僧归石径孤。”《石屋山》云：“紫电已飞炉焰熄，青山常在霸图休。”俱清妙可存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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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下士孙莲水秀才 ^①，自山左归，为余言学使阮芸台阁学风雅绝俗 ^②，爱士怜才。渠深感栽培之恩，并诵其《小沧浪雅集诗》云：“北渚离尘鞅，明湖浸翠微。濠梁宜客性，山水愿人归。乐趣庄兼惠，吟情孟与韦。孤亭复虚榭，徙倚意无违。”《莱阳试院晓寒》云：“渤澥阳和犹未回，晓间昕鼓发轻雷。山风入院旆初重，潮气满城关未开。昨夜清樽思北海，何人博议似东莱？此时颇让江南客，官阁春深落古梅。”余为钦迟不已，惜乎未窥全豹。近复持衡两浙，吾乡多士，得一宗工，当何如抃庆耶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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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帆尚书家，一门能诗，自太夫人以下 ^①，闺阁俱工吟咏。余已摘所著，梓入《诗话》中。兹又得张恭人绚霄号霞城者《踏青词》云 ^②：“平原芳草乍芊眠，巷陌人家例禁烟。一阵风来闻笑语，绿杨楼外有秋千。”又《剪秋罗》诗云：“半晌无言倚竹扉，绕丛蛱蝶故飞飞。秋来也有风如剪，裁出香云作舞衣。”尚书长女智珠号莲汀者《踏青词》云 ^③：“绿窗今日下帘钩，女伴相邀结胜游。一样春光分冷暖，桃花含笑柳含愁。”又《送春诗》云：“韶光九十太匆匆，芳径香残蝶影空。一缕游丝无着处，也随飞絮过墙东。”藻思芊绵，皆不愧大家风范。其他佳句甚多，因《诗话》不能多载，别刻入诸女弟子集中。但老人未接风裁，而遽蹈好为人师之戒，或未免为扫眉才子所笑耶？霞城以子鄂珠贵，诰封恭人，曲阜衍圣公□□ ^④，其婿也。智珠善写生，花卉新艳。闲居，与张恭人撰《三唐诗钞》数十卷。嫁松江陈孝泳通政家 ^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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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孔翔秀才自都中归，有添香女史马翠燕者 ^①，托其带寄手札一函，诗词三种。不料三千里外，闺阁中犹爇随园一瓣香，尤足感也。来札云：“添香家本维扬，寄居京国。性耽文史，获事才人。虽三五年华，未工染翰；而四千乡路，时切依云。盖以女子尽识韩康 ^②，黄金宜铸贾岛，每恨不获撰杖捧履，列弟子班也。郎主小山，宁海查声山之裔 ^③。扫眉窗下，许捧盘匜；问字灯前，得窥点画。犹恨小仓山远，大雅堂高，执业有心，望尘无分。谨藉双鱼之便，用申积岁之忱。附以涂鸦，敢求点铁？先生乐育为怀，当不挥诸门墙之外。谨呈旧作《鹊桥仙·七夕》词云：‘银湾斜挂，金波徐展，天上人间今夕。黄姑渚畔路迢迢，何处问支机消息？ 锦屏红烛，玉窗罗袜，剩喜鹊桥不隔。青鸾休促紫云车，且良夜倍相怜惜。’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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夫妇能诗，古今佳话。近今如张舸斋之与鲍芷香 ^①，尤其杰出者也。久载《诗话》中矣。今冬到京口，芷香出其母陈夫人逸仙诗，方知为海门居士皋之妻 ^②，诗才英妙。奁具旁一日无笔砚，便索然不乐。《南归》云：“一载团圞客帝京，儿孙荐酒笑相倾。春风紫陌芳尘软，秋日金门步辇轻。绶带薄沾新雨露，自注：京中绶带花极茂。邮签重叠旧归程。朝朝盼断南来雁，白发何堪远别情？”《北河舟中》云：“故国京华两路赊，人从云水泊天涯。闲寻归梦篷窗底，小艇撑来叫卖花。”“乍晴乍雨杏花天，帆带斜阳柳带烟。正是客心惆怅处，晚风樯尾燕翩翩。”《中秋忆姑》云：“丹凤城边转画轮，炷香遥祝北堂春。故乡一样今宵月，应对清光忆远人。”夫人抱此才，宜其子女俱以诗鸣。现任部郎雅堂居士 ^③，其长子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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夫人长女之兰、季女之芬 ^①，俱耽吟咏，今录之兰《落叶》云：“金飙何意太无情，处处园林似落英。疏柳飘残沟水急，（下缺）”

镇江都统成警斋先生策 ^①，见访随园，适余在扬州，未得一见。及余到京口，小住女弟子骆佩香家 ^②，先生晨夕过从，束修之使无日不往还。将其见赠诸诗，已刻入《同人集》矣。犹记其佳句咏风筝云：“遇雨不妨收掌握，乘风仍可至云端。”《即景》云：“深院飞花随碧水，画帘微雨近黄昏。”《远望》云：“红杏花娇堪驻马，绿杨丝细不遮楼。”《偶成》云：“醇醪饮久翻羡淡，荼蓼尝多转觉甘。”俱新妙可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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