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园诗话卷一

古英雄未遇时，都无大志，非止邓禹希文学、马武望督邮也 ^①。晋文公有妻有马 ^②，不肯去齐。光武贫时，与李通讼逋租于严尤 ^③。尤奇而目之。光武归谓李通曰：“严公宁目君耶？”窥其意，以得严君一盼为荣。韩蕲王为小卒时 ^④，相士言其日后封王。韩大怒，以为侮己，奋拳殴之。都是一般见解。鄂西林相公《辛丑元日》云 ^⑤：“揽镜人将老，开门草未生。”《咏怀》云：“看来四十犹如此，便到百年已可知。”皆作郎中时诗也。玩其词，若不料此后之出将入相者。及其为七省经略，《在金中丞席上》云：“问心都是酬恩客，屈指谁为济世才？”《登甲秀楼》绝句云：“炊烟卓午散轻丝，十万人家饭熟时。问讯何年招济火，斜阳满树武乡祠。”居然以武侯自命，皆与未得志时气象迥异。张桐城相公则自翰林至作首相 ^⑥，诗皆一格。最清妙者：“柳阴春水曲，花外暮山多。”“叶底花开人不见，一双蝴蝶已先知。”“临水种花知有意，一枝化作两枝看。”《扈跸》云 ^⑦：“谁怜七十龙钟叟，骑马踏冰星满天。”《和皇上风筝》云：“九霄日近增华色，四野风多仗宝绳。”押“绳”字韵，寄托遥深。

英雄未得志时都不见得有远大志向——不只是邓禹想着搞文学、马武想着当督邮而已。晋文公重耳在齐国有妻有马，就不肯离开去争霸。汉光武帝穷困时，为了拖欠的租税跟李通一同去严尤那儿打官司，严尤看他与众不同，多看了几眼。光武回来对李通说：「严公宁目君耶？」——话里的口气，是把严尤这一瞥当成极大的荣耀。南宋名将韩世忠还是小兵时，相士说他日后能封王，韩世忠大怒，觉得对方戏弄自己，抡拳就打。这几个人当时看事情，都是一个见识。西林相公鄂尔泰《辛丑元日》诗：「揽镜人将老，开门草未生。」《咏怀》诗：「看来四十犹如此，便到百年已可知。」都是他做郎中时的诗。字里行间，好像料不到自己后来出将入相。等他做到七省经略了，《在金中丞席上》却写：「问心都是酬恩客，屈指谁为济世才？」《登甲秀楼》绝句：「炊烟卓午散轻丝，十万人家饭熟时。问讯何年招济火，斜阳满树武乡祠。」——竟以诸葛武侯自命，与未得志时那口气全然两样。张桐城相公张英则从翰林一路做到首相，诗始终一格。最清妙的几联，如：「柳阴春水曲，花外暮山多。」「叶底花开人不见，一双蝴蝶已先知。」「临水种花知有意，一枝化作两枝看。」《扈跸》：「谁怜七十龙钟叟，骑马踏冰星满天。」《和皇上风筝》：「九霄日近增华色，四野风多仗宝绳。」——押的是「绳」字韵，寄托很深。

杨诚斋曰 ^①：“从来天分低拙之人，好谈格调，而不解风趣。何也？格调是空架子，有腔口易描；风趣专写性灵，非天才不办。”余深爱其言。须知有性情，便有格律，格律不在性情外。《三百篇》半是劳人思妇率意言情之事，谁为之格，谁为之律？而今之谈格调者，能出其范围否？况皋、禹之歌 ^②，不同乎《三百篇》；《国风》之格，不同乎《雅》、《颂》。格岂有一定哉？许浑云 ^③：“吟诗好似成仙骨，骨里无诗莫浪吟。”诗在骨不在格也。

南宋诗人杨诚斋（万里）说过一段话：「凡是天分不够的人，都爱谈『格调』，却不懂什么叫『风趣』。为什么？格调是套空架子，有腔调就能照猫画虎；风趣却要落在真性情上，没有天分是写不出来的。」我极爱这句话。要知道：有真性情自然就有格律，格律并不在性情之外。《诗经》里一半篇章是劳作者、思妇们随口道出的心事，谁给他们定过『格』、谁给他们规过『律』？而今这些谈格调的人，能跳出《诗经》的范围吗？何况皋陶、大禹时代的歌谣，跟《诗经》气息就不一样；《国风》的格，也跟《雅》《颂》的格不同——『格』哪里有一个定数？晚唐诗人许浑说过：「吟诗好似成仙骨，骨里无诗莫浪吟。」——诗在骨，不在格。

前明门户之习，不止朝廷也，于诗亦然。当其盛时，高、杨、张、徐 ^①，各自成家，毫无门户。一传而为七子；再传而为钟、谭，为公安；又再传而为虞山 ^②。率皆攻排诋呵，自树一帜，殊可笑也。凡人各有得力处，各有乖谬处，总要平心静气，存其是而去其非。试思七子、钟、谭，若无当日之盛名，则虞山选《列朝诗》时，方将搜索于荒村寂寞之乡，得半句片言以传其人矣。敌必当王，射先中马，皆好名者之累也！

明代那种拉帮结派的习气，不只朝堂上有，诗坛也一样。开国之初，高启、杨基、张羽、徐贲（合称「吴中四杰」）各成一家，毫无门户之见。传到下一辈，就成了前后「七子」；再传，就是竟陵派的钟惺、谭元春和公安派的三袁；到明末又变成钱谦益一派的虞山诗人。这一路走下来，各家彼此攻讦、诋毁，都想立自己的旗号，实在可笑。人各有长处，也各有短处，本该心平气和地择善取长、剔除瑕疵才对。想想看：七子、钟谭那一批人，若不是当日名声太大，钱谦益编《列朝诗集》时，得跑到荒村僻壤里翻箱倒柜，捡到半句半字都算好的。打仗必先擒王，射箭必先射马——这些都是好名之人自找的累。

于耐圃相公构蔬香阁 ^①，种菜数畦，题一联云：“今日正宜知此味；当年曾自咬其根。”鄂西林相公亦有菜圃对联云：“此味易知，但须绿野秋来种；对他有愧，只恐苍生面色多。”两人都用真西山语 ^②，而胸襟气象，却迥不侔。

于敏中（耐圃）相公修了一处蔬香阁，种了几畦菜，题了一副对联：「今日正宜知此味；当年曾自咬其根。」西林相公鄂尔泰也有一副菜圃联：「此味易知，但须绿野秋来种；对他有愧，只恐苍生面色多。」两人都用了南宋真德秀（西山）「咬菜根」的典故，可胸襟气象却天差地别。

落第诗，唐人极多。本朝程鱼门云 ^①：“也应有泪流知己，只觉无颜对俗人。”陈梅岑云 ^②：“得原有命他休问，壮不如人后可知。”家香亭云 ^③：“共说文章原有价，若论侥幸岂无人？”又云：“愁看童仆凄凉色，怕读亲朋慰藉书。”王菊庄云 ^④：“亲朋共怅登程日，乡里先传下第名。”皆可与唐人颉颃。然读姚武功云 ^⑤：“须凿燕然山上石，《登科记》里是闲名。”则爽然若失矣。读唐青臣云 ^⑥：“不第远归来，妻子色不喜。黄犬恰有情，当门卧摇尾。”则吃吃笑不休矣！其他如：“不辞更写公卿卷，恰是难修骨肉书。”“失意雅不惬，见花如见仇。路逢白面郎，醉簪花满头。”“枉坐公交车行万里，譬如闲看华山来。”“乡连南渡思菰米，泪滴东风避杏花。”俱妙。

落第诗，唐人写得极多。本朝的程晋芳（鱼门）写过：「也应有泪流知己，只觉无颜对俗人。」陈熙（梅岑）写：「得原有命他休问，壮不如人后可知。」我堂弟袁树（香亭）写：「共说文章原有价，若论侥幸岂无人？」他还有一首：「愁看童仆凄凉色，怕读亲朋慰藉书。」王金英（菊庄）写：「亲朋共怅登程日，乡里先传下第名。」——这些都能跟唐人诗齐肩。可是读到晚唐姚合（武功）的：「须凿燕然山上石，《登科记》里是闲名。」——顿觉自伤太小气了。读唐人青臣的：「不第远归来，妻子色不喜。黄犬恰有情，当门卧摇尾。」——则要笑个不停。其他还有几联：「不辞更写公卿卷，恰是难修骨肉书。」「失意雅不惬，见花如见仇。路逢白面郎，醉簪花满头。」「枉坐公交车行万里，譬如闲看华山来。」「乡连南渡思菰米，泪滴东风避杏花。」——都极妙。

余作诗，雅不喜叠韵、和韵及用古人韵 ^①。以为诗写性情，惟吾所适。一韵中有千百字，凭吾所选，尚有用定后不慊意而别改者，何得以一二韵约束为之？既约束，则不得不凑拍；既凑拍，安得有性情哉？《庄子》曰：“忘足，履之适也。”余亦曰：“忘韵，诗之适也。”

我写诗，向来不喜欢玩叠韵、和韵、用古人韵那一套。诗是抒写性情的，只求自己顺手。一个韵部里有千百个字，随我挑，还常常挑定又不满意再换掉——凭什么用一两个韵字把自己捆起来？一被捆住，就非得凑合；一凑合，哪还有性情可言？《庄子》里说：「忘足，履之适也。」我也想说一句：「忘韵，诗之适也。」

常州赵闇叔 ^①，有一联云：“蝶来风有致，人去月无聊。”仁叔一生，只传此二句。某《拟古》云：“莫作江上舟，莫作江上月。舟载人别离，月照人离别。”其人一生，所传亦只此四句。金圣叹好批小说 ^②，人多薄之，然其《宿野庙》一绝云：“众响渐已寂，虫于佛面飞。半窗关夜雨，四壁挂僧衣。”殊清绝。孔东堂演《桃花扇》曲本 ^③，有诗集若干，佳句云：“船冲宿鹭排樯起，灯引秋蚊入帐飞。”其他首未能称是。

常州赵闇叔有一联：「蝶来风有致，人去月无聊。」赵闇叔一生的诗，也只这两句流传下来。某人的《拟古》诗：「莫作江上舟，莫作江上月。舟载人别离，月照人离别。」他一生留下的，也就这四句。金人瑞（圣叹）爱评点小说，很多人看不起他，可他有首《宿野庙》的绝句：「众响渐已寂，虫于佛面飞。半窗关夜雨，四壁挂僧衣。」清绝之极。孔尚任（东堂）编演过《桃花扇》曲本，另有诗集若干，其中佳句：「船冲宿鹭排樯起，灯引秋蚊入帐飞。」其他篇却未能都到这境界。

嵩亭上人《题活埋庵》云 ^①：“谁把庵名号活埋？令人千古费疑猜。我今岂是轻生者？只为从前死过来。”周道士鹤雏有句云 ^②：“大道得从心死后，此身误在我生前。”两诗于禅理俱有所得。

嵩亭上人《题活埋庵》：「谁把庵名号活埋？令人千古费疑猜。我今岂是轻生者？只为从前死过来。」隐仙庵的道士周明仙（鹤雏）也有句：「大道得从心死后，此身误在我生前。」两首诗在禅理上都有所悟。

乾隆丙辰（1736），余二十一岁，起居叔父于广西。抚军金震方先生一见 ^①，有国士之目，特疏荐博学宏词，首叙年齿 ^②，再夸文学，并云：“臣朝夕观其为人，性情恬淡，举止安详。国家应运生才，必为大成之器。”一时司道争来探问。公每见属吏，谈公事外，必及余之某诗某句，津津道之，并及其容止动作。余在屏后闻之窃喜。探公见客，必随而窃听焉。呈七排一首，有句云：“万里阙前修荐表，百官座上叹文章。”盖实事也。公有诗集数卷，殁后无从编辑，仅记其《答幕友祝寿》云：“浮生虚逐黄云度，高士群歌《白雪》来。”《题八桂堂》云：“尽日天香生画戟，有时鹤舞到匡床。”想见抚粤九年，政简刑清光景 ^③。

乾隆丙辰（1736 年）我二十一岁，去广西看望在那儿做官的叔父。巡抚金鉷（震方）见我一面，就把我当作国士看待，特意上疏推荐我去应博学鸿词科，疏里先讲我的年龄，再夸我文章，还写：「臣朝夕观其为人，性情恬淡，举止安详。国家应运生才，必为大成之器。」一时间司道各官都争着来打听我。金公每次见属吏，公事谈完，必接着谈我的某首诗、某个句子，津津乐道，连我的容止、动作也要说。我在屏风后偷听，暗暗欢喜；就打探他何时接见客人，跟着躲到屏风后。我曾呈上一首七排，中有一联：「万里阙前修荐表，百官座上叹文章。」这都是实情。金公有诗集数卷，去世后无从整理编辑，只记得他《答幕友祝寿》一句：「浮生虚逐黄云度，高士群歌《白雪》来。」《题八桂堂》一句：「尽日天香生画戟，有时鹤舞到匡床。」——由此可以想见他抚粤九年，政简刑清是什么光景。

己未（1739）朝考题是《赋得因风想玉珂》。余欲刻画“想”字，有句云：“声疑来禁院，人似隔天河。”诸总裁以为语涉不庄，将置之孙山。大司寇尹公与诸公力争曰 ^①：“此人肯用心思，必年少有才者，尚未解应制体裁耳。此庶吉士之所以需教习也。倘进呈时，上有驳问，我当独奏。”群议始息。余之得与馆选，受尹公知，从此始。未几，上命公教习庶吉士。余献诗云：“琴爨已成焦尾断 ^②，风高重转落花红。”

己未（1739 年）我参加朝考，题目是《赋得因风想玉珂》。我想把「想」字刻画得深些，写道：「声疑来禁院，人似隔天河。」几位总裁大臣以为此语不庄，打算把我落到孙山之外。大司寇尹继善（望山）为我跟诸公力争说：「这个人肯用心思，一定是年少有才，只是还不懂应制体裁罢了。庶吉士就是为了这才需要教习的。要是呈进御览时皇上有驳问，我一人独担。」众议这才平息下去。我能进翰林院庶常馆、得以受尹公知遇，就是从这时起。没多久，皇上就命尹公教习庶吉士。我献了一首诗给他，中有一联：「琴爨已成焦尾断，风高重转落花红。」

尹文端公总督江南，年才三十，人呼“小尹”。海宁诗人杨守知 ^①，字次也，康熙庚辰（1700）进士。以道员诖误 ^②，候补南河，年七十矣。尹知为老名士，所以奖慰之者甚厚。杨喜，自指其鬓叹曰：“蒙公盛意，惜守知老矣！‘夕阳无限好，只是近黄昏。’”公应声曰：“不然！君独不闻‘天意怜幽草，人间重晚晴’乎？”杨骇然，出语人曰：“不谓小尹少年科甲，竟能吐属风流。”

尹继善（文端公）总督江南时，才三十岁，人称「小尹」。海宁诗人杨守知（次也），康熙庚辰（1700 年）进士，因受连累从道员降职，到南河候补时，已经七十岁了。尹公知道他是老名士，慰勉得极厚。杨守知很高兴，指着自己两鬓感叹：「承公盛意，可惜守知已经老了！『夕阳无限好，只是近黄昏。』」尹公应声接：「不然！君独不闻『天意怜幽草，人间重晚晴』乎？」杨守知讶异，出来跟人说：「想不到这小尹年少登科，竟能吐属这般风流。」

尹文端公好和韵，尤好叠韵。每与人角胜，多多益善。庚辰（1760）十月，为勾当公事，与嘉兴钱香树尚书相遇苏州 ^①，和诗至十余次。一时材官傔从 ^②，为送两家诗，至于马疲人倦。尚书还嘉禾，而尹公又追寄一首，挑之于吴江。尚书覆札云：“岁事匆匆，实不能再和矣！愿公遍告同人，说香树老子，战败于吴江道上。何如？”适枚过苏，见此札，遂献七律一章，第五、六云：“秋容老圃无衰色，诗律吴江有败兵。”公喜，从此又与枚叠和不休。押“兵”字，有“消寒须用美人兵”，“莫向床头笑曳兵”之句，盖探枚方娶妾故也。其好谐谑如此。己卯（1759）八月，枚江北获稻归，饮于公所。酒毕，与诸公子夜谈。公从后堂札示云：“山人在外初回，家姬必多相忆。盍早归乎？”余题札后云：“夜深手札出深闺，劝我新归应早回。自笑公门懒桃李，五更结子要风催。”除夕，公赐食物。枚以诗谢，末首云：“知公得韵便传笺，倚马才高不让先。今日教公输一着，新诗和到是明年。”公见之，大笑。

尹文端公喜欢和韵，尤其爱叠韵，每每跟人比试，多多益善。庚辰（1760 年）十月，因公务与嘉兴的钱陈群（香树）尚书在苏州相遇，两人和诗和至十几次，两家的仆从跑着送诗，一路马疲人倦。钱尚书回到嘉兴（嘉禾），尹公又追寄了一首到吴江挑他。钱尚书回信写：「岁事匆匆，实不能再和矣！愿公遍告同人，说香树老子，战败于吴江道上。何如？」适逢我路过苏州，见到这封信，便献了尹公一首七律，其中五六句：「秋容老圃无衰色，诗律吴江有败兵。」尹公大喜，从此又跟我叠和不休。押「兵」字韵时有「消寒须用美人兵」、「莫向床头笑曳兵」这样的句子——原是探到我刚娶了妾的缘故。他就是这么爱开玩笑。己卯（1759 年）八月，我从江北收稻归来，在尹公府上喝酒。酒毕，与几位公子在夜里闲谈，尹公从后堂写了张便条递出来：「山人在外初回，家姬必多相忆。盍早归乎？」我题在便条后：「夜深手札出深闺，劝我新归应早回。自笑公门懒桃李，五更结子要风催。」除夕尹公赐食物，我以诗致谢，末首：「知公得韵便传笺，倚马才高不让先。今日教公输一着，新诗和到是明年。」尹公见了大笑。

托冢宰庸，字师健，作江宁方伯时，潘明府涵极言公风雅 ^①，强余入谒。果一见如平生欢。读其《送人赴陕》诗云：“潞河冰合悲风生，欲曙不曙乌飞鸣。寒山历历路不尽，班马萧萧君独行。公孙阁下正延士 ^②，博望关西方用兵。北去知君未即返，月明空有相思情。”音节可爱。遂献公二律，前四句云：“七十神仙海鹤姿，六年人悔见公迟。学穷宋理谈偏妙，诗合唐音自不知。”次日，公过访随园。坐定，忽正色曰：“吾欲借君一贵重之物，未知肯否？”余愕然，问何物。公笑出袖中和韵诗，第二句仍是“六年人悔见公迟”七字耳。彼此冁然 ^③。两人诗都遗失，余只记押“心”字韵。尹相国和云：“若非元老怜才意，争动闲云出岫心？”

冢宰托庸（师健、瞻园）做江宁方伯时，潘涵（宇情）明府极力称说他风雅，硬拉我去拜访。果然一见如故。读他《送人赴陕》诗：「潞河冰合悲风生，欲曙不曙乌飞鸣。寒山历历路不尽，班马萧萧君独行。公孙阁下正延士，博望关西方用兵。北去知君未即返，月明空有相思情。」音节可爱。我便献他两首七律，前四句：「七十神仙海鹤姿，六年人悔见公迟。学穷宋理谈偏妙，诗合唐音自不知。」第二天托公来随园回访，坐定后忽然正色说：「吾欲借君一贵重之物，未知肯否？」我一愣，问什么东西。托公笑着从袖里掏出一首和诗，第二句仍然是「六年人悔见公迟」七字。彼此都笑倒了。两人的诗后来都遗失，我只记得押的是「心」字韵。尹相国和道：「若非元老怜才意，争动闲云出岫心？」

以昌黎之崛强 ^①，宜鄙俳体矣，而《滕王阁》序曰：“得附三王之末，有荣耀焉。”以杜少陵之博大 ^②，宜薄初唐矣，而诗曰：“王杨卢骆当时体 ^③，不废江河万古流。”以黄山谷之奥峭，宜薄西昆矣 ^④，而诗云：“元之如砥柱，大年若霜鹄。王杨立本朝，与世作郛郭 ^⑤。”今人未窥韩、柳门户，而先扫六朝；未得李、杜皮毛，而已轻温、李 ^⑥：何蜉蝣之多也！

以韩昌黎那份倔强的性子，本该看不起骈丽的四六体，可他给《滕王阁》写序时，反而说：「得附三王之末，有荣耀焉。」以杜少陵那份博大的胸怀，本该看不起初唐诗风，可他偏偏写：「王杨卢骆当时体，不废江河万古流。」以黄山谷那份深奥峭拔的路数，本该看不起宋初的西昆体，可他也写过：「元之如砥柱，大年若霜鹄。王杨立本朝，与世作郛郭。」反观今人：韩愈、柳宗元的门都没摸着，就先要横扫六朝；李白、杜甫的皮毛都没学到，就已经看不起温庭筠、李商隐——这种蜉蝣般的人物，怎么这么多！

“怀仁辅义天下悦，阿谀顺旨要领绝。”子陵语也 ^①。“崇山幽都何可偶，黄钺一下无处所。”光武语也 ^②。两人同学，故言语相同，皆七古中硬句。

「怀仁辅义天下悦，阿谀顺旨要领绝。」——这是严光（子陵）写给侯霸信里的话。「崇山幽都何可偶，黄钺一下无处所。」——这是汉光武帝赐给侯霸的话。两人少年时同学，所以出语气势相近——都是七古里的硬句子。

古无类书，无志书 ^①，又无字汇，故《三都》、《两京》赋，言木则若干，言鸟则若干，必待搜辑群书，广采风土，然后成文。果能才藻富艳，便倾动一时。洛阳所以纸贵者，直是家置一本，当类书、郡志读耳；故成之亦须十年、五年。今类书、字汇，无所不备，使左思生于今日 ^②，必不作此种赋。即作之，不过翻摘故纸，一二日可成。可抄诵之者，亦无有也。今人作诗赋，而好用杂事僻韵，以多为贵者，误矣！

古代没有类书、没有志书、也没有字汇，所以写《三都赋》、《两京赋》这种大赋，讲到树木要罗列若干种，讲到鸟兽也要罗列若干种，必得把群书翻遍、把风土采尽，才能成文。若真能才藻富艳，便能倾动一时。当年「洛阳纸贵」，其实是因为家家都要买一本回去，当类书、当地方志读——所以这种赋写起来也得五年、十年才能成。今天类书、字汇什么都齐全，让左思生在今日，他也定不肯再写这种赋；即便写，也不过是翻检故纸，一两天就能凑出来，而愿意抄诵的人恐怕也没有。今人作诗赋喜欢用生僻典故、冷僻韵字，以多为贵，其实是走错了路。

“乐府”二字，是官监之名，见霍光、张放两传 ^①。其《君马黄》、《临高台》等乐章，久矣失传。盖因乐府传写，大字为辞，细字为声，声词合写，易至舛误。是以曹魏改《将进酒》为《平关中》 ^②、《上之回》为《克官渡》，共十二曲，并不袭汉。晋人改《思悲翁》为《宣受命》、《朱鹭》为《灵之祥》，共十二曲，亦不袭魏。唐太白、长吉知之 ^③，故仍其本名，而自作己诗。少陵、张、王、元、白知之 ^④，故自作己诗，而创为新乐府。元稹序杜诗，言之甚详。郑樵亦言 ^⑤：“今之乐府，崔豹以义说名，吴兢以事解目 ^⑥，与诗之失传一也。《将进酒》而李余乃序烈女 ^⑦，《出门行》而刘猛不言别离 ^⑧，《秋胡行》而武帝云‘晨上散关山，此道当何难’，皆与题无涉。”今人犹贸贸然抱《乐府解题》为秘本，而字摹句仿之，如画鬼魅，凿空无据。且必置之卷首，以撑门面，犹之自标门阀，称乃祖乃宗绝大官衔，而不知其与己无干也。

「乐府」二字本是官署的名字，见于《汉书》霍光、张放两人的传。里头《君马黄》、《临高台》那些乐章，早已失传。原因是乐府旧本抄写时，大字是词，小字是音调（声），词和声写在一起，容易搞错。所以三国曹魏时就把《将进酒》改成《平关中》、《上之回》改成《克官渡》，共十二曲，一点都不袭汉；晋人把《思悲翁》改成《宣受命》、《朱鹭》改成《灵之祥》，也是十二曲，也不袭魏。唐代李白、李贺（长吉）懂这个道理，所以借旧题名而写自家的诗；杜少陵、张籍、王建、元稹、白居易也懂，所以干脆自己写，创出「新乐府」这个路子。元稹给杜甫诗作序，讲得很清楚。郑樵也说过：「今之乐府，崔豹以义说名，吴兢以事解目，与诗之失传一也。《将进酒》而李余乃序烈女，《出门行》而刘猛不言别离，《秋胡行》而武帝云『晨上散关山，此道当何难』，皆与题无涉。」今人还稀里糊涂地抱着《乐府解题》当秘本，一字一句照着仿，就像画鬼画怪，凭空杜撰。而且非要把这些「仿乐府」放在诗集卷首撑门面——好比自报家门时张口就是祖上大官衔，其实那些都跟自己无关。

《左氏》 ^①：郑伯享赵孟于垂陇，七子赋诗 ^②。伯有赋《鹑奔》。赵孟斥之曰：“床笫之言不逾阈，非使人之所闻也。”然则其他之赋《野有蔓草》、《有女同车》及《萚兮》者，其非淫奔之诗明矣。

《左传》里记载：郑简公在垂陇宴请赵武（赵孟），有七位大夫赋诗助兴。其中伯有赋了《鹑奔》。赵孟斥责道：「床笫之言不逾阈，非使人之所闻也。」——那么其他人赋的《野有蔓草》、《有女同车》、《萚兮》几首，可见并不是所谓「淫奔」之诗，明白得很。

“庚”字古音同“冈”，故字法“康”从“庚”，汉以前无读“羹”者。“庆”字古音同“羌”，汉以前无读“磬”者。“令”字古音同“连”，入“先”“仙”韵，转去声作“恋”，汉以前无读“灵”者。

「庚」字古音同「冈」，所以造字时「康」从「庚」，汉以前没读作「羹」的。「庆」字古音同「羌」，汉以前没读作「磬」的。「令」字古音同「连」，入《先》《仙》韵，转到去声就读作「恋」，汉以前也没有读作「灵」的。

《文选》诗，有五韵、七韵者，李德裕所谓“意尽而止，成篇不拘于只偶”也 ^①。

《文选》里的诗，有的用五韵、有的用七韵，正如李德裕所说：「意尽而止，成篇不拘于只偶。」

陆放翁“烧灰除菜蝗” ^①，“蝗”字作仄声。徐骑省“莫折红芳树，但知尽意看” ^②，“但”字作平声。李山甫《赴举别所知》诗“黄祖不怜鹦鹉客，志公偏赏麒麟儿” ^③，“麒”字作仄声。王建《赠李仆射》诗“每日城南空挑战” ^④，“挑”字作仄声。《赠田侍中》“绿窗红灯酒”，“灯”字作仄声。皆本白香山之以“司”为“四” ^⑤，“琵”为“别”，“凝脂”为“佞”，“红桥三百九十桥”，“十”字读“谌”也。韩愈《岳阳楼》诗“宇宙隘而妨”，“妨”作“访”音。《东都》诗“新辈只朝评”，“评”作“病”音。元稹《东南行百韵》诗“征俸封鱼租” ^⑥，“封”音“俸”。《痁卧》诗“一生长苦节，三省讵行怪” ^⑦，“怪”音“乖”。《岭南》诗“联游亏片玉，洞照失明鉴”，“鉴”音“间”。《夜池》诗“高屋无人风张幙”，“张”音“丈”。“苦思正旦酬白云，闲观风色动青旗”，“正旦”读作“真丹”。又白居易《和令狐相公》诗“仁风扇道路，阴雨膏闾阎” ^⑧，“扇”平声，“膏”去声。李商隐《石城》诗：“簟冰将飘枕，帘烘不隐钩。”自注：“‘冰’去声。”陆龟蒙《包山》诗：“海客施明珠，湘蕤料净食。” ^⑨自注：“‘料’平声”。朱竹垞《山塘纪事》诗“殷勤短主簿，端笏立阼阶” ^⑩，“阼”音“徂”。杜少陵用“中兴”、“中酒”、“王气”、“贞观”等字，忽平忽仄，随其所便。大抵“相如”之“相”、“灯檠”之“檠”、“亲迎”之“迎”、“亲家”之“亲”、“宁馨”之“馨”、“蒲萄”之“蒲”、“酂侯”之“酂”、“马援”之“援”、“别离”之“离”、“急难”之“难”、“上应”之“应”、“判舍”之“判”、“量移”之“量”、“处分”之“分”、“范蠡”之“蠡”、“祢衡”之“祢”、“伍员”之“员”，皆平仄两用。

陆游（放翁）「烧灰除菜蝗」里的「蝗」字，用作仄声。徐铉（骑省）「莫折红芳树，但知尽意看」里的「但」字，用作平声。李山甫《赴举别所知》「黄祖不怜鹦鹉客，志公偏赏麒麟儿」里的「麒」字用作仄声。王建《赠李仆射》「每日城南空挑战」，「挑」字用作仄声；《赠田侍中》「绿窗红灯酒」，「灯」字用作仄声。这些都本自白居易（香山）——他把「司」读作「四」，把「琵」读作「别」，把「凝脂」读作「佞」，把「红桥三百九十桥」的「十」读作「谌」。韩愈《岳阳楼》诗「宇宙隘而妨」，「妨」读作「访」音；《东都》诗「新辈只朝评」，「评」读作「病」音。元稹《东南行百韵》「征俸封鱼租」，「封」读「俸」音；《痁卧》诗「一生长苦节，三省讵行怪」，「怪」读「乖」音；《岭南》诗「联游亏片玉，洞照失明鉴」，「鉴」读「间」音；《夜池》诗「高屋无人风张幙」，「张」读「丈」音；「苦思正旦酬白云，闲观风色动青旗」，「正旦」读作「真丹」。白居易《和令狐相公》诗「仁风扇道路，阴雨膏闾阎」，「扇」作平声、「膏」作去声。李商隐《石城》诗：「簟冰将飘枕，帘烘不隐钩。」他自注：「冰」读去声。陆龟蒙《包山》诗：「海客施明珠，湘蕤料净食。」他自注：「料」读平声。朱彝尊（竹垞）《山塘纪事》「殷勤短主簿，端笏立阼阶」，「阼」读「徂」音。杜少陵用「中兴」、「中酒」、「王气」、「贞观」等字，一会儿平一会儿仄，看哪个方便就用哪个。总的说来，「相如」的「相」、「灯檠」的「檠」、「亲迎」的「迎」、「亲家」的「亲」、「宁馨」的「馨」、「蒲萄」的「蒲」、「酂侯」的「酂」、「马援」的「援」、「别离」的「离」、「急难」的「难」、「上应」的「应」、「判舍」的「判」、「量移」的「量」、「处分」的「分」、「范蠡」的「蠡」、「祢衡」的「祢」、「伍员」的「员」——这些字都是平仄两用。

宋人《雪》诗：“待伴不嫌鸳瓦冷，羞明常怯玉钩斜。”已新矣。郑所南《雪》诗 ^①：“拇战素手白相敌，酒潮上脸红不鲜。”更新。萧德藻《梅花》诗 ^②：“湘妃危立冻蛟背，海月冷挂珊瑚枝。”已新矣。徐巢友《梅》诗 ^③：“过墙新水滴眠鹤，压屋冷云眠定僧。”更新。

宋人《雪》诗：「待伴不嫌鸳瓦冷，羞明常怯玉钩斜。」——已经很新了。可郑思肖（所南）《雪》诗：「拇战素手白相敌，酒潮上脸红不鲜。」——更新。萧德藻《梅花》诗：「湘妃危立冻蛟背，海月冷挂珊瑚枝。」——已经很新了。可徐颖（巢友）《梅》诗：「过墙新水滴眠鹤，压屋冷云眠定僧。」——更新。

《三余编》言：“诗家使事，不可太泥。”白傅《长恨歌》 ^①：“峨嵋山下少人行。”明皇幸蜀，不过峨嵋。谢宣城诗“澄江净如练” ^②，宣城去江百余里，县治左右无江。相如《上林赋》 ^③：“八川分流。”长安无八川。严冬友曰 ^④：“西汉时，长安原有八川，谓泾、渭、灞、浐、沣、滈、潦、潏也。至宋时则无矣。”

《三余编》里说：「诗家使事，不可太泥。」白傅（白居易）《长恨歌》：「峨嵋山下少人行。」——唐明皇入蜀其实并未经过峨眉。谢朓（宣城）「澄江净如练」——宣城离江百余里，县治附近根本没江。司马相如《上林赋》「八川分流」——长安其实没有八川。严长明（冬友）解释：「西汉时，长安原有八川，谓泾、渭、灞、浐、沣、滈、潦、潏也。至宋时则无矣。」

人称才大者，如万里黄河，与泥沙俱下。余以为此粗才，非大才也。大才如海水接天，波涛浴日，所见皆金银宫阙，奇花异草，安得有泥沙污人眼界耶？或曰：“诗有大家，有名家。大家不嫌庞杂，名家必选字酌句。”余道作者自命当作名家，而使后人置我于大家之中；不可自命为大家，而转使后人屏我于名家之外。常规蒋心余太史云 ^①：“君切莫老手颓唐，才人胆大也。”心余以为然。

有人说才气大的诗人，就像万里黄河，泥沙俱下。我却觉得——这是「粗才」，不是「大才」。真正的大才，像海水连着天，波涛沐着朝阳，一眼望去都是金银宫阙、奇花异草——哪来的泥沙污人眼？有人说：「诗有大家，有名家。大家不嫌庞杂，名家必选字酌句。」我说：作者自己应立志做名家，让后人把我归入大家之列；断不可自命大家，反倒让后人把我排除在名家之外。我常告诫太史蒋士铨（心余）：「君切莫老手颓唐，才人胆大也。」蒋心余点头称是。

凡神庙扁对 ^①，难其用成语而有味。或造仓颉庙 ^②，求扁。侯明经嘉繙 ^③，提笔书“始制文字”四字。人人叫绝。或求戏台对联，姚念兹集唐句云 ^④：“此曲只应天上有；斯人莫道世间无。”又，张文敏公戏台集宋句云 ^⑤：“古往今来只如此；淡妆浓抹总相宜。”苏州戏馆集曲句云：“把往事，今朝重提起；破工夫，明日早些来。”俱妙。或题诸葛庙，用“丞相祠堂”四字，亦雅切。

凡神庙的匾额、对联，最难做到用现成的成语而又有意味。有人建仓颉庙，求匾额，明经侯嘉繙（元经）提笔就写「始制文字」四字。人人叫绝。有人求戏台对联，姚念兹集了两句唐诗：「此曲只应天上有；斯人莫道世间无。」张照（文敏公）戏台上集了两句宋诗：「古往今来只如此；淡妆浓抹总相宜。」苏州戏馆集曲句：「把往事，今朝重提起；破工夫，明日早些来。」——都极妙。有人题诸葛庙，用「丞相祠堂」四字，也雅切。

余不喜黄山谷诗，而古人所见有相同者。魏泰讥山谷 ^①：“得机羽而失鹍鹏，专拾取古人所吐弃不屑用之字，而矜矜然自炫其奇，抑末也。”王弇州曰 ^②：“以山谷诗为瘦硬，有类驴夫脚跟，恶僧藜杖。”东坡云 ^③：“读山谷诗，如食蝤蛑 ^④，恐发风动气。”郭功甫云 ^⑤：“山谷作诗，必费如许气力，为是甚底？”林艾轩云 ^⑥：“苏诗如丈夫见客，大踏步便出去。黄诗如女子见人，先有许多妆裹作相。此苏、黄两公之优劣也。”余尝比山谷诗如果中之百合，蔬中之刀豆也，毕竟味少。

我不喜欢黄山谷（庭坚）的诗，古人所见有跟我一样的。魏泰讥笑山谷：「得机羽而失鹍鹏，专拾取古人所吐弃不屑用之字，而矜矜然自炫其奇，抑末也。」王世贞（弇州）说：「以山谷诗为瘦硬，有类驴夫脚跟，恶僧藜杖。」东坡说：「读山谷诗，如食蝤蛑，恐发风动气。」郭祥正（功甫）说：「山谷作诗，必费如许气力，为是甚底？」林光朝（艾轩）说：「苏诗如丈夫见客，大踏步便出去。黄诗如女子见人，先有许多妆裹作相。此苏、黄两公之优劣也。」我曾比方过：山谷的诗像果里的百合、蔬中的刀豆——终究味淡。

徐凝咏瀑布云 ^①：“万古常疑白练飞，一条界破青山色。”的是佳语。而东坡以为恶诗，嫌其未超脱也。然东坡《海棠》诗云：“朱唇得酒晕生脸，翠袖卷纱红映肉。”似比徐诗更恶矣。人震苏公之名，不敢掉罄。此应劭所谓“随声者多，审音者少”也 ^②。

徐凝咏瀑布：「万古常疑白练飞，一条界破青山色。」——的的确确是佳句。可苏东坡偏说它是恶诗，嫌它未能超脱。然而东坡自己的《海棠》诗：「朱唇得酒晕生脸，翠袖卷纱红映肉。」——比徐凝那两句还俗气些。世人震于苏公之名，都不敢挑一句。这就是应劭说的「随声者多，审音者少」。

某孝廉有句云：“立誓乾坤不受恩。”盖自矜风骨也。余不以为然，寄书规之，云：“人在世间，如何能不受人恩？古人如陶靖节之高，而以乞一顿食，至于冥报相贻 ^①。杜少陵以稷、契自许，而感孙宰存恤 ^②，至于愿结弟昆。范文正公是何等人，而以晏公一荐故 ^③，终身执门生之礼。盖太上贵德，其次务施报，圣人之所不讳也。”若商宝意太史之诗则不然 ^④，曰：“名心未了难遗世，晚景无多怕受恩。”蒋苕生太史之诗亦不然 ^⑤，曰：“不是微禽敢辞惠，只愁无处觅金环。”此皆不立身分，而身分弥高。

有位孝廉写了一句：「立誓乾坤不受恩。」——是自矜风骨。我不以为然，寄信劝他：「人在世间，如何能不受人恩？古人如陶靖节之高，而以乞一顿食，至于冥报相贻。杜少陵以稷、契自许，而感孙宰存恤，至于愿结弟昆。范文正公是何等人，而以晏公一荐故，终身执门生之礼。盖太上贵德，其次务施报，圣人之所不讳也。」商盘（宝意）太史的诗则不同：「名心未了难遗世，晚景无多怕受恩。」蒋士铨（苕生）太史的也不同：「不是微禽敢辞惠，只愁无处觅金环。」——这些人都不刻意标榜身份，反而身份更高。

山阴胡天游稚威，以旷代才受知于大宗伯任香谷先生 ^①。其待之之厚，不亚于令狐相公之待玉溪生也 ^②。馆于其家。八月五日，宗伯指庭前蒲萄曰：“彼实垂垂矣。若能以‘侪’‘淮’险韵，刻划其状；当令某伶进酒为欢。”稚威刻烛二寸，成四十韵。其警句云：“一树微藏晓，添幽得小斋。拏藤高屋起，缚架碧霄排。翻水层筛网，行天爪掷钗。枚惊千钉错，结古百绳偕。见拟通身胆，环雕出目蛙。巧悬沤泡住，危累弹丸佳。多觉欺邻枣，贫犹敌庾鲑。粉粘云母腻，光逼水晶揩。软谢金刀切，津宜贝齿湝。人窥雨余馆，凉破日斜阶。寒别关门远，肥怜壤性乖。岂知根入塞，不比橘逾淮！”一时传诵。后乾隆辛卯（1771）冬日，严冬友侍读在沈学士云椒席上 ^③，偶谈及稚威以险韵咏蒲桃事。沈因指席间橄榄，命其门人陈梅岑云 ^④：“汝能以十三‘覃’韵赋此乎？”陈即席成二十韵。警句云：“青子当秋熟，评芳自岭南。嘉名忠可喻，真意谏同参。种类炎方别，林园壮月探。阴还连野屋，高欲逼层岚。摘去梯难架，收来杖易担。求温凭箬裹，致远藉筒函。买或论千百，尝应只二三。颦眉今莫讶，苦口旧曾谙。细共槟榔嚼，香逾豆蔻含。讨寻偏耐久，风格在回甘。核试花生烛，仁挑粟缀簪。幸登君子席，佳话并传柑。”余亦在席上，命门人杨蓉裳仿之 ^⑤，《咏钱》云：“鱼伯飞来后，平添利海波。斫铜耶水曲，铸币历山阿。轻影翻鲸甲，花纹皱凤罗。五铢工剪凿，四柱细摩挲。轮郭分乌漉，文章备隶蝌。好从床脚绕，谁向梦中磨？萧库悬标榜，吴宫卫甲戈。营中赎才士，帐下买青娥。藏处同牛吼，行来倩马驮。无缘休慕孔，有癖定归和。积窖千缗朽，当筵一掷多。裁皮嗤大业，剪叶记阇婆。只我偏穷薄，终年叹轗轲。逐贫空有赋，得宝不成歌。壁立已如此，囊空将奈何！画叉三十块，挂壁羡东坡。”陈、杨二君，年未弱冠 ^⑥。

山阴人胡天游（稚威），以旷世之才受知于大宗伯任兰枝（香谷）先生。任公对他的看重，不亚于当年令狐楚（相公）对李商隐（玉溪生）。就把他留在自家馆里。八月五日，任公指着庭前的葡萄说：「彼实垂垂矣。若能以『侪』『淮』险韵，刻划其状；当令某伶进酒为欢。」稚威在两寸蜡烛燃尽之内，作了四十韵。其中警句：「一树微藏晓，添幽得小斋。拏藤高屋起，缚架碧霄排。翻水层筛网，行天爪掷钗。枚惊千钉错，结古百绳偕。见拟通身胆，环雕出目蛙。巧悬沤泡住，危累弹丸佳。多觉欺邻枣，贫犹敌庾鲑。粉粘云母腻，光逼水晶揩。软谢金刀切，津宜贝齿湝。人窥雨余馆，凉破日斜阶。寒别关门远，肥怜壤性乖。岂知根入塞，不比橘逾淮！」——一时传诵。后来乾隆辛卯（1771 年）冬日，侍读严长明（冬友）在沈初（云椒）学士家席上，偶谈起稚威用险韵咏葡萄这段。沈公便指着席间的橄榄，命他的门人陈熙（梅岑）：「汝能以十三『覃』韵赋此乎？」陈梅岑当席作了二十韵，警句：「青子当秋熟，评芳自岭南。嘉名忠可喻，真意谏同参。种类炎方别，林园壮月探。阴还连野屋，高欲逼层岚。摘去梯难架，收来杖易担。求温凭箬裹，致远藉筒函。买或论千百，尝应只二三。颦眉今莫讶，苦口旧曾谙。细共槟榔嚼，香逾豆蔻含。讨寻偏耐久，风格在回甘。核试花生烛，仁挑粟缀簪。幸登君子席，佳话并传柑。」我也在席上，便命我的门人杨芳灿（蓉裳）仿写一首《咏钱》：「鱼伯飞来后，平添利海波。斫铜耶水曲，铸币历山阿。轻影翻鲸甲，花纹皱凤罗。五铢工剪凿，四柱细摩挲。轮郭分乌漉，文章备隶蝌。好从床脚绕，谁向梦中磨？萧库悬标榜，吴宫卫甲戈。营中赎才士，帐下买青娥。藏处同牛吼，行来倩马驮。无缘休慕孔，有癖定归和。积窖千缗朽，当筵一掷多。裁皮嗤大业，剪叶记阇婆。只我偏穷薄，终年叹轗轲。逐贫空有赋，得宝不成歌。壁立已如此，囊空将奈何！画叉三十块，挂壁羡东坡。」陈、杨二人当时都不到二十岁。

方望溪删改八家文，屈悔翁改杜诗 ^①，人以为妄。余以为八家、少陵复生，必有低首俯心而遵其改者，必有反覆辨论而不遵其改者。要之，抉摘于字句间，虽“六经”颇有可议处，固无劳二公之舍其田而芸人之田也。

方苞（望溪）删改「八家」的古文，屈复（悔翁）改杜甫的诗，人们都以为狂妄。我倒觉得：若韩、柳、欧、王、三苏、曾巩、杜少陵今日再世，也一定有低首俯心接受其改的，也一定有反复辩论坚决不服的。总之，从字句里挑毛病，即使「六经」也不是没有可议之处——本用不着这两位放着自家田不种，倒去锄别人家的田。

余甲戌（1754）春，往扬州，过宏济寺，见题壁云：“随着钟声入梵宫，凭谁一喝耳双聋？桫椤不解无言旨 ^①，孤负拈花一笑中。”“山水争留文字缘，脚跟犹带九州烟。现身莫问三生事，我到人间廿四年。”末无姓名，但着“苕生”二字。余录其诗，归访年余。熊涤斋先生告以苕生姓蒋，名士铨 ^②，江西才子也。且为通其意。苕生乃寄余诗云：“鸿爪春泥迹偶存，三生文字系精魂。神交岂但同倾盖，知己从来胜感恩。”已而入丁丑（1757）翰林，假归，侨寓金陵，与余交好。壬申（1752）春，余过良乡，见旅店题诗云：“满地榆钱莫疗贫，垂杨难系转蓬身。离怀未饮常如醉，客邸无花不算春。欲语性情思骨肉，偶谈山水悔风尘。谋生消尽轮蹄铁，输与成都卖卜人。”末亦无姓名，但书“篁村”二字。余和其诗，有“好叠花笺抄稿去，天涯沿路访斯人”之句。隔十三年，劳宗发观察来江南 ^③，云渠宰良乡时 ^④，见店壁有此二诗，为馆钦差故，主人将圬去，心甚爱之，抄诗请于制府方敏悫公 ^⑤。方亦欣赏，谕令勿圬。然彼此不知篁村何许人。己丑（1769），在梁瑶峰方伯署中 ^⑥，晤篁村。方知姓陶，名元藻，会稽诸生也。以此语告陶。陶感三人之知己，而伤方、劳二公之已亡，重赋云：“匹马曾从燕蓟趋，桥霜店月已模糊。人如旷世星难聚，诗有同声德未孤。自笑长吟忘岁月，翻劳相访遍江湖。秦淮河上敦槃会，应识今吾即故吾。”“三间老屋夕阳村，底事高轩过此门？飞盖翠摇新蘸墨，华镫红照旧题痕。不教画墁佣奴易，便胜纱笼佛殿尊。惆怅怜才青眼客，几番剪纸为招魂。”

乾隆十九年甲戌（1754 年）春天，我去扬州，路过宏济寺，见墙上题着两首诗：「随着钟声入梵宫，凭谁一喝耳双聋？桫椤不解无言旨，孤负拈花一笑中。」「山水争留文字缘，脚跟犹带九州烟。现身莫问三生事，我到人间廿四年。」诗末没留姓名，只署了「苕生」两个字。我把两首诗抄下来，回来打听了一年多。熊涤斋先生告诉我：这位苕生姓蒋，叫蒋士铨，是江西的才子。熊先生还替我把这层意思传给了他。蒋苕生便寄了一首诗给我：「鸿爪春泥迹偶存，三生文字系精魂。神交岂但同倾盖，知己从来胜感恩。」不久他就在丁丑（1757 年）中了翰林，请假回乡后寓居金陵，跟我成了好友。往前追——壬申（1752 年）春天，我路过良乡，在旅店墙上又见到一首题诗：「满地榆钱莫疗贫，垂杨难系转蓬身。离怀未饮常如醉，客邸无花不算春。欲语性情思骨肉，偶谈山水悔风尘。谋生消尽轮蹄铁，输与成都卖卜人。」末尾也没留姓名，只署了「篁村」二字。我和了一首，其中有「好叠花笺抄稿去，天涯沿路访斯人」这样的句子。过了十三年，观察使劳宗发到江南来做官，跟我说：他任良乡知县时，也见过店墙上的这两首诗；因为要接待钦差，店主人要把墙上的字涂掉，劳宗发太爱这两首诗，就抄下来禀报了直隶总督方观承。方总督也很欣赏，下令不许涂。可我们几个都还不知道篁村究竟是谁。到了己丑（1769 年），我在方伯梁瑶峰的官署里，终于见到了篁村本人。这才知他姓陶名元藻，是绍兴府的秀才。我把这段前因后果告诉他。陶元藻感慨我们三个人这样把他当知己，又感伤方观承、劳宗发都已过世，重新写了两首诗：「匹马曾从燕蓟趋，桥霜店月已模糊。人如旷世星难聚，诗有同声德未孤。自笑长吟忘岁月，翻劳相访遍江湖。秦淮河上敦槃会，应识今吾即故吾。」「三间老屋夕阳村，底事高轩过此门？飞盖翠摇新蘸墨，华镫红照旧题痕。不教画墁佣奴易，便胜纱笼佛殿尊。惆怅怜才青眼客，几番剪纸为招魂。」

本朝王次回《疑雨集》 ^①，香奁绝调，惜其只成此一家数耳。沈归愚尚书选国朝诗 ^②，摈而不录，何所见之狭也！尝作书难之云：“《关雎》为《国风》之首，即言男女之情。孔子删诗，亦存《郑》、《卫》，公何独不选次回诗？”沈亦无以答也。唐李飞讥元、白诗“纤艳不逞，为名教罪人” ^③。卒之千载而下，知有元、白，不知有李飞。或云飞此言见于杜牧集中 ^④。牧祖佑，年老不致仕，香山有诗讥之：故牧假飞语以诋之耳。

本朝王彦泓（次回）《疑雨集》是香奁体（艳情诗）里的绝调，可惜他一生只成了这一路数。沈德潜（归愚）尚书选本朝诗，把王彦泓完全摈弃不录——见识何其狭窄。我曾去信驳他：「《关雎》为《国风》之首，即言男女之情。孔子删诗，亦存《郑》、《卫》，公何独不选次回诗？」沈也答不上来。唐人李飞讥笑元稹、白居易的诗「纤艳不逞，为名教罪人」。可到底千年之下，人人只知元、白，不知有李飞。有人考证说这句话其实见于杜牧集里。杜牧的祖父杜佑年老不退休，白香山（白居易）曾有诗讥讽——所以杜牧假借「李飞」的名义来骂香山罢了。

余戏刻一私印，用唐人“钱塘苏小是乡亲”之句。某尚书过金陵，索余诗册。余一时率意用之。尚书大加诃责。余初犹逊谢，既而责之不休，余正色曰：“公以为此印不伦耶？在今日观，自然公官一品，苏小贱矣。诚恐百年以后，人但知有苏小，不复知有公也。”一座冁然 ^①。

我戏刻过一枚私印，用的是唐人「钱塘苏小是乡亲」这句诗。某位尚书路过金陵，向我索题诗册，我一时率意就用了这枚印。尚书看了大加斥责。我起初还谦让谢过，可他责备不休，我便正色说：「公以为此印不伦耶？在今日观，自然公官一品，苏小贱矣。诚恐百年以后，人但知有苏小，不复知有公也。」满座大笑。

高文良公夫人，名琬，字季玉，蔡将军毓荣之女，尚书珽之妹也 ^①。其母国色，相传为吴宫旧人。夫人生而明艳，娴雅能诗。公巡抚苏州，与总督某不合，屡为所倾，而公卓然孤立。咏白燕第五句云：“有色何曾相假借？”沉思未对。适夫人至，代握笔曰：“不群仍恐太分明。”盖规之也。夫人博极群书，兼通政治。文良公之奏疏、文檄等作，每与商定。诗集不传。记其咏九华峰寺云：“萝壁松门一径深，题名犹记旧铺金。苔生尘鼎无香火，经蚀僧厨有蠹蟫。赤手屠鲸千载事，白头归佛一生心。征南部曲今谁是？剩有枯禅守故林。”此为其父平吴逆后，获咎归空门而作也。

高其倬（文良公）的夫人蔡氏，名琬字季玉，是蔡毓荣将军之女、蔡珽尚书之妹。她母亲是国色，相传是当年吴宫旧人。夫人生得明艳，闲雅能诗。文良公巡抚苏州时，与总督某公不合，屡屡受倾轧，仍卓然孤立。有一次咏白燕，前四句都有了，第五句「有色何曾相假借？」——沉思了半天对不出下句。恰好夫人过来，代握笔写：「不群仍恐太分明。」——是在委婉地劝丈夫。夫人博览群书，兼通政治，文良公的奏疏、文告，常与她商议定稿。她的诗集不传于世。只记得她咏九华峰寺一首：「萝壁松门一径深，题名犹记旧铺金。苔生尘鼎无香火，经蚀僧厨有蠹蟫。赤手屠鲸千载事，白头归佛一生心。征南部曲今谁是？剩有枯禅守故林。」——这是她父亲平定吴三桂叛乱后，反因功得咎被逐出、皈依佛门时所写的。

宋《蓉塘诗话》讥白太傅在杭州 ^①，忆妓诗多于忆民诗。此苛论也，亦腐论也。《关雎》一篇，文王辗转反侧，何以不忆王季、太王 ^②，而忆淑女耶？孔子厄于陈、蔡，何以不思鲁君，而思及门耶？

宋朝《蓉塘诗话》（其实是明人姜南所著，袁枚误记）曾讥刺白居易在杭州时，忆妓的诗比忆百姓的还多。这是苛论，也是腐论。《关雎》一篇，周文王辗转反侧——他为何不想王季、太王，反而思念淑女？孔子被困陈、蔡时，也不见他惦记鲁君，反倒思念门下诸弟子？

诗人陈制锦，字组云，居南门外，与报恩寺塔相近。樊明徵秀才赠诗云 ^①：“南郊风物是谁真？不在山巅与水滨。仰首陆离低首诵，长干一塔一诗人。”陈嫌不佳。余曰：“渠用意极妙，惜未醒耳。若改‘仰首欲攀低首拜’，则精神全出，仅易三字耳。”陈为雀跃。樊博学好古，尤精篆隶之学。余所得两汉金石文字，皆所赠也。卒后，余挽联云：“地下又添高士伴；生前原当古人看。”

诗人陈制锦（组云）住在南门外，跟报恩寺塔挨得近。秀才樊明徵赠他一首诗：「南郊风物是谁真？不在山巅与水滨。仰首陆离低首诵，长干一塔一诗人。」陈嫌不佳。我说：「渠用意极妙，惜未醒耳。若改『仰首欲攀低首拜』，则精神全出，仅易三字耳。」陈闻言雀跃。樊明徵博学好古，尤其精通篆隶之学。我所收藏的两汉金石文字，都是他赠我的。他去世后，我写挽联：「地下又添高士伴；生前原当古人看。」

靖逆侯张勇，字非熊，国初定鼎，即仗剑出关，求见英王 ^①，王大奇之。提督甘肃，知吴三桂将反，命子云翼间道入都 ^②，首发其奸。圣祖亲解御袍赐之 ^③。功成后，谥襄壮。相传其封公梦夏侯惇而生侯 ^④。薨后葬坟，掘地得夏侯碑碣，亦一奇也。性好吟诗，《过崆峒》云：“蚩尤战后久消兵，此处犹存访道名。万里山河尘不起，松风常带凤鸾声。”

靖逆侯张勇（非熊），清初立国之时，他就仗剑出关求见和硕英亲王阿济格，英王大为惊奇。后来他做甘肃提督，察觉吴三桂将反，先派儿子张云翼从间道进京禀报，抢先揭发了这个奸谋。康熙帝（圣祖）亲自解下御袍赐给他。功成之后谥「襄壮」。相传张勇的父亲曾梦见夏侯惇后生下他。他薨逝安葬时，掘地竟发现夏侯惇的碑碣——也是一奇。张勇好吟诗，《过崆峒》：「蚩尤战后久消兵，此处犹存访道名。万里山河尘不起，松风常带凤鸾声。」

人谋事久而不得，则意思转淡。何士颙秀才《感怀》云 ^①：“身非无用贫偏暇，事到难图念转平。”真悟后语也。其他如：“贫犹买笑为身累，老尚多情或寿征”，“书因补读随时展，诗为留删尽数抄”，皆不愧风人之旨。殁后，余闻信，飞遣人到其家，搜取诗稿，得三百余首。为付梓行世，板藏随园。

人谋事久久不成，念头就转淡了。秀才何士颙（南园）《感怀》诗：「身非无用贫偏暇，事到难图念转平。」——真是彻悟之语。他其他句子如：「贫犹买笑为身累，老尚多情或寿征」、「书因补读随时展，诗为留删尽数抄」——都不愧诗人之旨。他去世后，我一得信，就飞遣人到他家搜取诗稿，共得三百余首，为他付梓刊行，雕版就藏在随园里。

余宰沭阳时，淮安诸生吕文光 ^①，馆于沭之吴姓家。其弟子某赴童子试，吕为代倩文字，被余侦获。爱其能文，不加之罪，且延为西席，以姨妻之。和余《春草》云：“绵力漫言承露薄，灵根自信济人多。”又云：“托根何必蓬莱上，得气均沾雨露中。”余笑曰：“此县令诗，不能作翰林者。”已而果中辛未（1751）进士，出知滑县。

我在沭阳做知县时，淮安诸生吕文光在沭阳吴家做西席（家庭教师）。他的学生某人应童子试，吕文光替人代笔作弊，被我侦破。我因爱他文才，不加治罪，反而请他做我家西席，并把姨妹嫁给了他。他和我《春草》一首：「绵力漫言承露薄，灵根自信济人多。」又：「托根何必蓬莱上，得气均沾雨露中。」我笑说：「此县令诗，不能作翰林者。」不久他果然中了辛未（1751 年）进士，出任河南滑县知县。

江西魏允迪 ^①，字懋堂，豪迈不羁，官中书侍读。以抚军公子，而家资散尽，因之失官。咏山中积雪云：“寂寞山涯更水滨，漫天匝地白如银。前村报道溪桥断，可喜难来索债人。”“干霄篁竹翠盈眸，雪压风欺扑地愁。莫讶此君无劲节，一经沦落也低头。”又，《出门》云：“凭着牵衣儿女送，只挥双泪不回头。”读之令人神伤。与余同召试友也。

江西人魏允迪（懋堂），豪迈不羁，官至中书侍读。他原是抚军大人的公子，家资散尽后就丢了官。他咏山中积雪：「寂寞山涯更水滨，漫天匝地白如银。前村报道溪桥断，可喜难来索债人。」「干霄篁竹翠盈眸，雪压风欺扑地愁。莫讶此君无劲节，一经沦落也低头。」还有一首《出门》：「凭着牵衣儿女送，只挥双泪不回头。」——读了让人神伤。他跟我是同一批召试的老友。

苏州舁山轿者最狡狯 ^①，游冶少年多与钱，则遇彼姝之车，故意相撞，或小停顿。商宝意先生有诗云 ^②：“直得舆夫争道立，翻因小住饱看花。”虎丘山坡五十余级，妇女坐轿下山，心怯其坠，往往倒抬而行。鲍步江《竹枝》云 ^③：“妾自倒行郎自看，省郎一步一回头。”

苏州抬山轿的最狡狯——游冶的少年多给几个钱，遇到那些美人的车子，就故意撞一下、或者小停一停。商盘（宝意）先生诗：「直得舆夫争道立，翻因小住饱看花。」虎丘山有五十几级石坡，女子坐轿下山，怕轿子往前倒栽，往往就调头倒抬着下山。鲍皋（步江）《竹枝》：「妾自倒行郎自看，省郎一步一回头。」

李义山咏柳云 ^①：“堤远意相随。”真写柳之魂魄。与唐人“山远始为容，江奔地欲随”之句，皆是呕心镂骨而成，粗才每轻轻读过。吴竹桥太史亦有句云 ^②：“人影水中随。”

李商隐（义山）咏柳：「堤远意相随。」——真是写出了柳的魂魄。跟唐人「山远始为容，江奔地欲随」这样的句子一样，都是呕心镂骨才得来的——粗才每每只轻轻读过就走了。太史吴蔚光（竹桥）也有一句：「人影水中随。」

陆鲁望过张承吉丹阳故居 ^①，言：“祐善题目佳境，言不可刊置别处。此为才子之最也。”余深爱此言。自古文章所以流传至今者，皆即情即景，如化工肖物，着手成春，故能取不尽而用不竭。不然，一切语古人都已说尽，何以唐、宋、元、明，才子辈出，能各自成家而光景常新耶？即如一客之招，一夕之宴，开口便有一定分寸，贴切此人、此事，丝毫不容假借，方是题目佳境。若今日所咏，明日亦可咏之，此人可赠，他人亦可赠之，便是空腔虚套，陈腐不堪矣。尹文端公在制府署中，冬日招秦、蒋两太史及余饮酒 ^②，曰：“今日席上，皆翰林，同衙门，各赋一诗。”蒋诗先成，首句云：“卓午人停问字车。”公笑曰：“此教官请客诗也。”秦惧不肯落笔。余亦知难而退，公不许。乃呈一律云：“小集平泉夜举觞，春风座上不知霜。偶然元老开东阁，难得群仙共玉堂。”公大喜，曰：“开口已包括全题。白傅夸刘禹锡《金陵怀古》诗 ^③，‘前四句已探骊珠’，此之谓矣！”

陆龟蒙（鲁望）经过张祜（承吉）在丹阳的故居，说：「祐善题目佳境，言不可刊置别处。此为才子之最也。」——我极爱这句话。自古文章能流传至今，都是即景即情，像造化肖物、着手成春，所以取之不尽、用之不竭。不然的话，一切话古人早说尽了，唐、宋、元、明为什么还有那么多才子辈出、各自成家、光景常新？就好比一次请客、一夜宴饮，一开口就要有分寸，贴切此人、此事，一丝一毫不许通融——这才叫「题目佳境」。若今天可咏、明天也可咏，此人可赠、他人也可赠——那就是空腔套话，陈腐不堪。尹继善（文端公）在总督衙门里，冬天招我和秦大士、蒋士铨两太史饮酒，说：「今日席上，皆翰林，同衙门，各赋一诗。」蒋诗先成，头一句：「卓午人停问字车。」尹公笑：「此教官请客诗也。」秦大士怕了，不敢下笔；我也知难而退，尹公不许。只好呈了一首七律，前四句：「小集平泉夜举觞，春风座上不知霜。偶然元老开东阁，难得群仙共玉堂。」尹公大喜说：「开口已包括全题。白傅夸刘禹锡《金陵怀古》诗『前四句已探骊珠』，此之谓矣！」

余每作咏古、咏物诗，必将此题之书籍无所不搜，及诗之成也，仍不用一典。尝言：人有典而不用，犹之有权势而不逞也。

我每次作咏古、咏物的诗，一定要把这题目相关的书籍搜得干干净净；可到诗写完时，一个典故也不用。我常说：手里有典故却不用，就好像手里有权势却不逞——才叫真本事。

熊掌、豹胎，食之至珍贵者也，生吞活剥，不如一蔬一笋矣。牡丹、芍药，花之至富丽者也，剪彩为之，不如野蓼、山葵矣。味欲其鲜，趣欲其真，人必知此，而后可与论诗。

熊掌、豹胎，是食物里最珍贵的；可若生吞活剥来吃，还不如一碟蔬菜、一根春笋。牡丹、芍药，是花里最富丽的；可若剪彩绸做成假花，还不如野外一丛红蓼、一株山葵。味贵在鲜，趣贵在真——懂这个道理的人，才可以跟他谈诗。

襄勤伯鄂公容安，好吟诗，如有宿悟 ^①。《竹林寺》云：“初地相逢人似旧，前身安见我非僧？”《悼亡》云：“伤心最是怀中女，错认长眠作暂眠。”

襄勤伯鄂容安公，好吟诗，仿佛自带宿慧。《竹林寺》：「初地相逢人似旧，前身安见我非僧？」《悼亡》：「伤心最是怀中女，错认长眠作暂眠。」

《记》曰 ^①：“学然后知不足。”可见知足者，皆不学之人，无怪其夜郎自大也。鄂公《题甘露寺》云：“到此已穷千里目，谁知才上一层楼。”方子云《偶成》云 ^②：“目中自谓空千古，海外谁知有九州？”

《礼记》里说：「学然后知不足。」——可见自以为知足的，都是不学的人，也难怪他们夜郎自大。鄂公《题甘露寺》：「到此已穷千里目，谁知才上一层楼。」方正澍（子云）《偶成》：「目中自谓空千古，海外谁知有九州？」

昔人言白香山诗无一句不自在，故其为人和平乐易；王荆公诗无一句自在 ^①，故其为人拗强乖张。愚谓荆公古文直逼昌黎，宋人不敢望其肩项；若论诗，则终身在门外。尤可笑者，改杜少陵“天阙象纬逼”为“天阅象纬逼”，改王摩诘“山中一夜雨”为“一半雨” ^②，改“把君诗过日”为“过目”，“关山同一照”为“同一点”，皆是点金成铁手段。大抵宋人好矜博雅，又好穿凿，故此种剜肉生疮之说，不一而足。杜诗：“天子呼来不上船。”此指明皇白龙池召李白而言。船，舟也。《明道杂记》以为：“船，衣领也。蜀人以衣领为船。谓李白不整衣而见天子也。”青莲虽狂 ^③，不应若是之妄。东坡《赤壁赋》：“而吾与子之所共适。”适，闲适也。《罗氏拾遗》以为 ^④：“当是‘食’字。”引佛书以睡为食。则与上文文义平险不伦。东坡虽佞佛 ^⑤，必不自乱其例。杜诗：“王母昼下云旗翻。”此王母，西王母也。《清波杂志》以“王母”为鸟名，则与云旗杳无干涉。王勃《滕王阁序》 ^⑥：“落霞与孤鹜齐飞。”此落霞，云霞也。与孤鹜不类而类，故见妍妙。吴獬《事始》以落霞为飞蛾 ^⑦，则虫鸟并飞，味同嚼蜡。杜牧《阿房宫赋》：“未云何龙”，用《易经》“云从龙”也。《传是斋日记》以为用《左氏》“龙见而雩” ^⑧。宫中，非雩祭地也。《文选》诗：“挂席拾海月”，妙在“海月”之不可拾也。注《选》者，必以“海月”为蚌 之类，则作此诗者，不过一摸蚌翁耳。少陵诗：“无风云出塞，不夜月临关。”其妙处在无风而云、不夜而月故也。注杜者以“不夜”、“无风”为地名，则何地无云，何地无月，何必此二处才有风、月耶？“三峡星河影动摇”，即景语也。注杜者必引《天官书》“星动为用兵之象”，未必太平时，星光不动也。宋子京手抄杜诗 ^⑨，改“握节汉臣归”为“秃节”。“秃”字不如“握”字之有神也。刘禹锡《瀼西》诗：“春水縠纹生”，明是春水方生之义。而晏元献以“生”为生熟之生 ^⑩。岂织绮縠者 ^⑪，定用生丝，不用熟丝耶？东坡《雪》诗，用“银海”、“玉楼”，不过言雪色之白，以银玉字样衬托之，亦诗家常事。注苏者必以为道家肩目之称，则当下雪时，专飞道士家，不到别人家耶？《明道杂志》云：“坡诗：‘客行万里半天下，僧卧一庵初白头。’黄九以为‘白’字不可对‘天’字 ^⑫，遂妄改为‘日’字。对则工矣，其如‘初日头’三字文理不通？”袁瓘《秋日》诗 ^⑬：“芳草不复绿，王孙今又归。”此“王孙”，公子王孙之称也。宋人云：“王孙，蟋蟀也。”引《诗纬》云：“楚人名蟋蟀为王孙。”又以为“猿”，引柳子厚“憎王孙”为证 ^⑭。博则博矣，意味索然。《冷斋夜话》云：“太白诗：‘昔作夫容花，今为断肠草。’本陶弘景《仙方注》 ^⑮：‘断肠草一名夫容’故也。乃知诗人无一字闲话。”方密之笑曰 ^⑯：“太白冤哉！草不妨同名，诗人何必作药师父耶？”凡此种种，其病皆始于郑康成 ^⑰。康成注《毛诗》“美目清兮”：“目上为明，目下为清。”然则“美目盻兮”，“盻”又是何物？注“亦既觏止”，为男女交媾之媾。注“五日为期”，为“妾年未五十，必与五日之御。五日不御，故思其夫”。注“胡然而天，胡然而帝”，便是“灵威仰，赤熛怒”。注“言从之迈”，言“将自杀以从之”，其迂谬已作俑矣！尧之时，老人击壤。壤，土也。周处《风土记》则曰 ^⑱：“壤，以木为之，长三尺四寸。”引皇甫玄晏十七岁与从姑子击壤于路为证 ^⑲。不知尧之时，安得有木壤？果有之，又何得历夏、商、周而不一见于咏乐耶？要知周处《风土记》，亦宋人伪作。

前人说：白居易的诗，没有一句不自在，所以他为人和平乐易；王安石（荆公）的诗，没有一句是自在的，所以他为人拗强乖张。我以为荆公的古文直逼韩昌黎，宋人望尘莫及；可若论诗，他就终身在门外了。尤其可笑的是——他把杜少陵「天阙象纬逼」改成「天阅象纬逼」；把王维（摩诘）「山中一夜雨」改成「一半雨」；把「把君诗过日」改成「过目」；把「关山同一照」改成「同一点」——都是点金成铁的手法。大抵宋人喜欢炫耀博学、又喜欢穿凿附会，所以这种「剜肉生疮」的说法层出不穷。杜诗「天子呼来不上船」——这是指唐明皇在白龙池召见李白的事，「船」就是船。可《明道杂记》却说：「船，衣领也。蜀人以衣领为船。谓李白不整衣而见天子也。」李青莲纵然狂放，也不会狂到这地步。苏东坡《赤壁赋》「而吾与子之所共适」——「适」是闲适。可《罗氏拾遗》却说：「当是『食』字。」还引佛书"以睡为食"作证——与上文文义完全接不上。东坡就算佞佛，也不至于自乱其例。杜诗「王母昼下云旗翻」——「王母」就是西王母。《清波杂志》却认为「王母」是一种鸟名，那跟「云旗」就八竿子打不着了。王勃《滕王阁序》「落霞与孤鹜齐飞」——「落霞」就是云霞。云霞跟孤鹜类而不类，才生出妙处。吴獬《事始》却说「落霞」是飞蛾——虫鸟并飞，味同嚼蜡。杜牧《阿房宫赋》「未云何龙」——用的是《易经》「云从龙」的典故。《传是斋日记》却说是用《左传》「龙见而雩」——皇宫不是雩祭的地方啊。《文选》诗「挂席拾海月」，妙处正在「海月」拾不到；注《文选》的人偏要说「海月」是一种蚌类——那么作这首诗的不过是个摸蚌翁罢了。杜少陵「无风云出塞，不夜月临关」——妙在「无风」而云飞、「不夜」而月临。注杜的人偏把「不夜」、「无风」当地名——那哪里没云、哪里没月？何必非是这两处才有风、月？「三峡星河影动摇」是即景之语；注杜的人一定要引《天官书》「星动为用兵之象」——那太平时候星光就不动了？宋祁（子京）手抄杜诗，把「握节汉臣归」改成「秃节」——「秃」字远不如「握」字有神。刘禹锡《瀼西》诗「春水縠纹生」，明明是春水初生的意思；晏殊（元献）偏把「生」当"生熟之生"来讲——难道织绮的一定用生丝，不用熟丝么？东坡《雪》诗用「银海」、「玉楼」——不过是拿银玉的字样衬托雪的白，诗家常事。注苏诗的偏要说这是道家对肩、目的称呼——那下雪时岂不专往道士家飞、别人家不下？《明道杂志》讲：「坡诗『客行万里半天下，僧卧一庵初白头。』黄九以为『白』字不可对『天』字，遂妄改为『日』字。对则工矣，其如『初日头』三字文理不通？」袁瓘《秋日》诗「芳草不复绿，王孙今又归」——「王孙」是公子王孙。宋人偏说「王孙」是蟋蟀，引《诗纬》「楚人名蟋蟀为王孙」；又有说是猿的，引柳宗元「憎王孙」作证——博是够博了，意味也全没了。《冷斋夜话》讲：「太白诗『昔作夫容花，今为断肠草』，本陶弘景《仙方注》『断肠草一名夫容』故也。乃知诗人无一字闲话。」方以智（密之）却笑说：「太白冤哉！草不妨同名，诗人何必作药师父耶？」这种种毛病，全始于郑玄（康成）。康成注《毛诗》「美目清兮」为「目上为明，目下为清」——那么「美目盻兮」的「盻」又是什么？他注「亦既觏止」为"男女交媾之媾"；注「五日为期」为「妾年未五十，必与五日之御。五日不御，故思其夫」；注「胡然而天，胡然而帝」搬出"灵威仰，赤熛怒"（星辰之神名）；注「言从之迈」讲成"将自杀以从之"——那种迂谬穿凿的做法，从他就开了头。尧的时代，有老人「击壤」而歌——「壤」是土块；周处《风土记》却说「壤，以木为之，长三尺四寸」，还引皇甫谧（玄晏）十七岁跟从姑之子在路上"击壤"作证——不对啊：尧的时代哪来的木壤？就算有，为什么经过夏、商、周都没在咏歌里出现过一次？——要知道周处这《风土记》，也是宋人伪作的。

本朝有某孝廉献吴逆诗云 ^①：“力穷楚覆求秦救，心死韩亡受汉封。”圣祖爱其巧于用典 ^②，遣人访之。其人逃。余以为此仿宋汪彦章为张邦昌《雪罪表》也 ^③。其词云：“孔子从佛肸之召 ^④，卒为尊周；纪信乘汉王之车 ^⑤，将以诳楚。”可谓善于文过者。

本朝有位孝廉给吴三桂（吴逆）献诗：「力穷楚覆求秦救，心死韩亡受汉封。」康熙帝（圣祖）爱他用典之巧，派人去访他——那人早跑了。我看这句其实是仿宋朝汪藻（彦章）给张邦昌写的《雪罪表》：「孔子从佛肸之召，卒为尊周；纪信乘汉王之车，将以诳楚。」——真是善于文过的好手。

有妓与人赠别云：“临歧几点相思泪，滴向秋阶发海棠。”情语也。而庄荪服太史《赠妓》云 ^①：“凭君莫拭相思泪，留着明朝更送人。”说破，转觉嚼蜡。佟法海《吊琵琶亭》云：“司马青衫何必湿 ^②，留将泪眼哭苍生。”一般杀风景语。

有妓女给情人的赠别诗：「临歧几点相思泪，滴向秋阶发海棠。」——是情语。太史庄令舆（荪服）《赠妓》却写：「凭君莫拭相思泪，留着明朝更送人。」——一说破，就同嚼蜡。佟法海《吊琵琶亭》：「司马青衫何必湿，留将泪眼哭苍生。」——一样杀风景。

有人哭一显者云：“堂深人不知何病，身贵医争试一方。”说尽贵人患病情状。

有人写挽某位显贵的诗：「堂深人不知何病，身贵医争试一方。」——把贵人生病的情状全说尽了。

吾乡陈星斋先生《题画》云 ^①：“秋似美人无碍瘦，山如好友不嫌多。”江阴翁征士朗夫《尚湖晚步》云 ^②：“友如作画须求淡，山似论文不喜平。”二语同一风调。

我家乡的陈兆仑（星斋）先生《题画》：「秋似美人无碍瘦，山如好友不嫌多。」江阴征士翁照（朗夫）《尚湖晚步》：「友如作画须求淡，山似论文不喜平。」——两联同一个风调。

本朝开国时，江阴城最后降。有女子为兵卒所得，绐之曰 ^①：“吾渴甚！幸取饮，可乎？”兵怜而许之。遂赴江死。时城中积尸满岸，秽不可闻。女子啮指血题诗云：“寄语路人休掩鼻，活人不及死人香。”

本朝开国时，江阴城最后才降。有一女子被兵卒抓住，骗对方说：「吾渴甚！幸取饮，可乎？」兵卒怜她，答应了。女子转身就跳江而死。当时城中尸首堆满江岸，臭不可闻。她死前咬破手指血题一诗：「寄语路人休掩鼻，活人不及死人香。」

同征友万柘坡光泰 ^①，精于五、七古。程鱼门读之 ^②，五体投地。近体学宋人，有晦涩之病。陈古渔专工近体 ^③，宗七子，故闻鱼门赞万诗，大相抵牾。余为作跋，释两家之憾，且摘柘坡近体之佳者，以晓古渔。其《题开元寺》云：“古树鸟巢密，疏寮客到稀。”“铃空随瓦坠，碑断入墙填。”《方镜》云：“自笑相逢同枘凿，封侯谁有面如田？”《金鳌玉蝀桥》云：“晓来浓翠东西映，也算蛾眉对仗班。”陈乃折服。

同批召试的老友万光泰（柘坡），精于五、七言古体诗。程晋芳（鱼门）读他的诗五体投地。可近体诗他学宋人，有晦涩之病。陈毅（古渔）专工近体，宗法明代前后七子，因此听说鱼门盛赞万光泰的诗，就大相抵牾。我作了一篇跋文调解两人的芥蒂，还摘出万光泰近体诗中的佳句，说给陈古渔听——如《题开元寺》：「古树鸟巢密，疏寮客到稀。」「铃空随瓦坠，碑断入墙填。」《方镜》：「自笑相逢同枘凿，封侯谁有面如田？」《金鳌玉蝀桥》：「晓来浓翠东西映，也算蛾眉对仗班。」——陈古渔这才折服。

余长姑嫁慈溪姚氏。姚母能诗，出外为女傅。康熙间，某相国以千金聘往教女公子。到府，住花园中，极珠帘玉屏之丽。出拜两姝，容态绝世。与之语，皆吴音。年十六七，学琴、学诗，颇聪颖。夜伴女傅眠，方知待年之女，尚未侍寝于相公也。忽一夕，二女从内出，面微红。问之，曰：“堂上夫人赐饮。”随解衣寝。未二鼓，从帐内跃出，抢地呼天，语呶呶不可辨，颠仆片时，七窍流血而死。盖夫人赐酒时，业已酖之矣 ^①！姚母踉跄弃资装，即夜逃归。常告人云：“二女年长者尤可惜。”有《自嘲》一联云：“量浅酒痕先上面，兴高琴曲不和弦。”

我大姑嫁到慈溪姚家，姚老太太（姑母之婆）能诗，出去做过女师。康熙年间，有位相国以千金聘她进府教女公子。到相府住花园里，珠帘玉屏极华丽。领出来见两位小姐，都是绝世姿容。跟她们说话，全是吴地口音——年纪十六七，学琴学诗，颇聪颖。夜里陪女师同睡，才知她们都是「待年」待字的女儿，还没有跟相公同房。一天夜里，两位小姐从内里出来，脸微微泛红；问是怎么了，说：「堂上夫人赐饮。」随即解衣就睡。刚过二鼓，她们竟然从帐内跃出，抢地呼天，语言支离辨不清；扑腾了片刻，七窍出血而死。原来夫人赐酒时早已下了鸩毒。姚老太太踉跄丢下财物，连夜逃回。她常跟人说：「二女年长者尤可惜。」她有一联《自嘲》诗：「量浅酒痕先上面，兴高琴曲不和弦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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咏物本就难；再要和前人之韵，就更难。近世只有陈维崧（其年）和王士禛（新城）的《秋柳》、奇丰额（丽川）方伯和高启（青丘）的《梅花》，能不袭旧语、自出新裁。陈维崧写：「尽日邮亭挽客衣，风流放诞是耶非？将军营里年光晚，京兆街前信息稀。愁黛忍令秋水见？柔条任与夜乌飞。舞腰女伴如相忆，为报飘零愿已违。」「鹅黄搓就便相怜，记得金城几树烟。未到阿那先𣋏𣋏，任为抛掷也缠绵。由来春好惟三月，待得花开又一年。此日秋山太迢递，株株摇落画楼边。」又：「似尔陌头还拂地，有人楼上怕开箱。」——都极妙。奇方伯写：「枝头何处认轻痕，霜亦精神雪亦温。一径晓风寻旧梦，半林寒月失孤村。吟情欲镂冰为句，离恨难招玉作魂。寄语溪桥桥上客，莫从香里误柴门。」「点额谁教入汉宫，冻云合处路难通。胧胧照去月疑落，瓣瓣擎来雪又空。无梦不随流水去，有香只在此山中。松间竹外谁知己？地老天荒玉一丛。」又：「珊珊仙骨谁能近，宇与林家恐未真。」「陇首只今春意薄，山中自昔故人稀。」——这份高淡之怀，梅花若有知，也该唤这两位作知己。

咏物已难，而和前人之韵则更难。近惟陈其年之和王新城《秋柳》 ^①，奇丽川方伯之和高青丘《梅花》 ^②，能不袭旧语，而自出新裁。陈云：“尽日邮亭挽客衣，风流放诞是耶非？将军营里年光晚，京兆街前信息稀。愁黛忍令秋水见？柔条任与夜乌飞。舞腰女伴如相忆，为报飘零愿已违。”“鹅黄搓就便相怜，记得金城几树烟。未到阿那先 ，任为抛掷也缠绵。由来春好惟三月，待得花开又一年。此日秋山太迢递，株株摇落画楼边。”又云：“似尔陌头还拂地，有人楼上怕开箱。”俱妙。方伯云：“枝头何处认轻痕，霜亦精神雪亦温。一径晓风寻旧梦，半林寒月失孤村。吟情欲镂冰为句，离恨难招玉作魂。寄语溪桥桥上客，莫从香里误柴门。”“点额谁教入汉宫，冻云合处路难通。胧胧照去月疑落，瓣瓣擎来雪又空。无梦不随流水去，有香只在此山中。松间竹外谁知己？地老天荒玉一丛。”又云：“珊珊仙骨谁能近，宇与林家恐未真。”“陇首只今春意薄，山中自昔故人稀。”其高淡之怀，梅花有知，当呼知己。

康熙间，于清端公总督江南 ^①，举其族弟襄勤公来守江宁 ^②。二人俱名成龙，不以为嫌，且俱以清节卓行，名震海内，洵圣朝佳话也。襄勤巡抚京畿，不避权贵，故演戏者有“红门寺诛奸僧”一节。事虽附会，非无因也。其孙紫亭先生，名宗瑛者，甲戌（1751）翰林，人品高逸，善画工诗。余戊申（1788）游虞山，紫亭之子静夫明府适宰昭文，以《来鹤堂诗》见示。如《题画》云：“寒声两岸虫，秋怀千顷荻。雨断月初明，孤篷犹滴沥。”《游马氏园》云：“隔树未知处，缘溪已到门。”《折杏花赠某》云：“灯红人影摇芳树，手动花阴落满身。”《归车》云：“急雨惊风翻碧沼，归云学水亦东流。”皆“超超玄箸” ^③，不食人间烟火。静夫云清端、襄勤二公，亦有诗集，他日检出，为余寄来。

康熙年间，于成龙（清端公）总督江南，举荐族弟于成龙（襄勤公）来守江宁府。两人同名于成龙，倒也不避讳，且都以清节卓行名震海内——真是圣朝的一段佳话。襄勤公巡抚京畿时不避权贵，所以后来才有戏台上「红门寺诛奸僧」那一折；情节虽属附会，倒也不是无来由。他的孙子于宗瑛（紫亭），甲戌（1754 年）翰林，人品高逸，善画能诗。乾隆五十三年戊申（1788 年）我游虞山，紫亭之子于静夫明府正好任昭文知县，把《来鹤堂诗》送我看。如《题画》：「寒声两岸虫，秋怀千顷荻。雨断月初明，孤篷犹滴沥。」《游马氏园》：「隔树未知处，缘溪已到门。」《折杏花赠某》：「灯红人影摇芳树，手动花阴落满身。」《归车》：「急雨惊风翻碧沼，归云学水亦东流。」——都是「超超玄箸」的话，不食人间烟火。静夫说清端、襄勤两公也各有诗集，日后检出会给我寄来。

李尚书雍熙学道 ^①，散遣歌姬。王西樵责以诗云 ^②：“听歌曾入忘忧界，不应忽缚枯禅戒。未是香山与病缘，何妨樊子同春在。安石携妓自不凡，处仲开阁终无赖 ^③。谁为公画此策者，狂奴恨不鞭其背！”阮亭亦云 ^④：“万种心情消未尽，忍辞骆马遣杨枝？”余惜秦少游未闻此言 ^⑤。

尚书李雍熙晚年学道，散去了家里的歌姬。王士禄（西樵）作诗责怪他：「听歌曾入忘忧界，不应忽缚枯禅戒。未是香山与病缘，何妨樊子同春在。安石携妓自不凡，处仲开阁终无赖。谁为公画此策者，狂奴恨不鞭其背！」王士禛（阮亭）也写：「万种心情消未尽，忍辞骆马遣杨枝？」我可惜——秦少游没能听到这番话。

江西某太守，将伐古树。有客题诗于树云：“遥知此去栋梁材，无复清阴覆绿苔。只恐月明秋夜冷，误他千岁鹤归来。”太守读之，怆然有感，乃停斧不伐。

江西某太守要伐一株古树。有客人在树上题诗：「遥知此去栋梁材，无复清阴覆绿苔。只恐月明秋夜冷，误他千岁鹤归来。」太守读了怆然有感，就停斧不伐。

南宋宫嫔墓在越中者甚多， 湖之滨，狮山之侧，茔址可识者，二十四处，俗传“廿四堆”是也。山阴邵薑畦先生诗云 ^①：“ 湖湖水莹如镜，照出兴亡事可哀。二十四堆春草绿，钱塘风雨翠华来。”绰有深情。先生尤长五言，咏济南趵突泉云：“倒翻庐阜瀑，长涌浙江潮。”一时诸名士为之搁笔。又有句云：“溪澄花影偶，山静屐声孤。”

南宋宫嫔的墓在越中特别多。𣂏湖之滨、狮山之侧，尚可辨认的茔址就有二十四处，民间叫「廿四堆」。山阴人邵廷镐（薑畦）先生诗：「𣂏湖湖水莹如镜，照出兴亡事可哀。二十四堆春草绿，钱塘风雨翠华来。」——绰有深情。先生尤长五言，咏济南趵突泉：「倒翻庐阜瀑，长涌浙江潮。」——一时诸多名士为之搁笔。他又有句：「溪澄花影偶，山静屐声孤。」

江南黄梅时节，潮湿可厌。徐金粟云 ^①：“不待雨来先地湿，并无云处亦天低。”

江南黄梅时节，潮湿可厌。徐金粟写：「不待雨来先地湿，并无云处亦天低。」

丁巳（1737）前辈沈云蜚先生馆选后 ^①，乞假归娶。逾年入都，以习国书故，僦屋邻余，欲彼此宣究。未半年，以瘵疾亡 ^②。余入奠，见纸墨丛残，家僮殡殓，为之泣下。哭以四绝句，五十年来，全不省记。忽内子诵之琅琅，乃追录之，以存其人。诗云：“仙山楼阁本茫茫，容易青年到玉堂。底事昙花才一现？已蒙上帝遣巫阳？”“明知病体颓唐甚，何事间关万里来？想是神仙厌乡土，特教玉骨葬蓬莱。”“几度蓬门歇小车，挥毫同习上清书。而今难字从谁问？旅榇灰停一寸余！”“半年汤药滞天涯，腰瘦何人报沈家？少妇昨宵家信到，催君迎看帝城花。”

丁巳（1737 年）前辈沈云蜚（兰园）先生馆选（庶吉士）后请假归家娶亲，过了一年入都，因要学清（满）文，租房邻着我住，想彼此切磋。可不到半年，他就病殁于痨疾。我去吊唁，见纸墨零乱，家仆料理殓事——我为之落泪。当时哭他写了四首绝句，五十年过去我全忘了。忽然一天内人（妻子）琅琅诵起来，我才追录下来，聊存其人。诗云：「仙山楼阁本茫茫，容易青年到玉堂。底事昙花才一现？已蒙上帝遣巫阳？」「明知病体颓唐甚，何事间关万里来？想是神仙厌乡土，特教玉骨葬蓬莱。」「几度蓬门歇小车，挥毫同习上清书。而今难字从谁问？旅榇灰停一寸余！」「半年汤药滞天涯，腰瘦何人报沈家？少妇昨宵家信到，催君迎看帝城花。」

钱塘洪昉思昇，相国黄文僖公机之女孙婿也 ^①。人但知其《长生》曲本与《牡丹亭》并传，而不知其诗才在汤若士之上 ^②。《晓行》云：“咿喔晨鸡鸣，仆夫驾轮鞅。四野绝无人，但闻征铎响。”《夜泊》云：“竹篾随潮落，蒲帆逐月飞。维舟已深夜，还上钓鱼矶。”性落拓不羁。晚年渡江，老仆坠水。先生醉矣，提灯救之，遂与俱死。《送高江村宫詹入都》五排一百韵，沉郁顿挫，逼真少陵 ^③。

钱塘的洪昉思（升），是相国黄机（文僖公）的孙女婿。世人只知他的《长生殿》曲本能跟《牡丹亭》并传，却不知他的诗才在汤显祖（若士）之上。《晓行》：「咿喔晨鸡鸣，仆夫驾轮鞅。四野绝无人，但闻征铎响。」《夜泊》：「竹篾随潮落，蒲帆逐月飞。维舟已深夜，还上钓鱼矶。」为人落拓不羁。晚年一次渡江，老仆坠水，先生已醉，提灯下去救——就一同淹死了。他《送高江村宫詹入都》五排一百韵，沉郁顿挫，逼真杜少陵。

先生为王贞女作《金镮曲》云：“王家有女字秀文，少小绰约兰蕙芬。项郎名族学《诗》、《礼》，金镮为聘结婚姻。十余年来人事变，富儿那必归贫贱。一朝别字豪贵家，三日悲啼泪如霰。手摘金镮自吞食，将死未死救不得。柔肠九曲断还续，卧地只存微气息。讵料国工赐灵药，吐出金镮定魂魄。至性由来动彼苍，一夜银河驾乌鹊。嗟哉此女贞且贤！项郎对之悲复怜。朝来笑倚镜台立，代系金镮云鬓边。”其事其诗，俱足千古。篇终结句，余韵悠然。

先生为王贞女作《金镮曲》：「王家有女字秀文，少小绰约兰蕙芬。项郎名族学《诗》、《礼》，金镮为聘结婚姻。十余年来人事变，富儿那必归贫贱。一朝别字豪贵家，三日悲啼泪如霰。手摘金镮自吞食，将死未死救不得。柔肠九曲断还续，卧地只存微气息。讵料国工赐灵药，吐出金镮定魂魄。至性由来动彼苍，一夜银河驾乌鹊。嗟哉此女贞且贤！项郎对之悲复怜。朝来笑倚镜台立，代系金镮云鬓边。」——这件事、这首诗，都足以千古。篇末余韵悠然。

苏州徐文靖公 ^①，明季殉难。二子昭法、贯时 ^②，俱守父志不仕。尤西堂为贯时作传 ^③，言其少时美好，自称“三十六帝外臣”。《过平原有见》云：“玉面珠珰坐锦车，蟠云作髻两分梳。春风解下貂回脖，露出蝤蛴雪不如 ^④。”“曲水池头倚玉阑，祓除初起晓妆寒。新来传得江南样，也是梳头学牡丹。”摩写燕、赵佳人，风流可想。贯时先生名柯。其孙龙饮，精赏鉴，与余交好。

苏州的徐汧（文靖公），明末殉国。他两个儿子徐枋（昭法）、徐柯（贯时）都守着父亲的志向不肯做官。尤侗（西堂）替徐贯时作过传，说他少时长得美好，自称「三十六帝外臣」。他《过平原有见》：「玉面珠珰坐锦车，蟠云作髻两分梳。春风解下貂回脖，露出蝤蛴雪不如。」「曲水池头倚玉阑，祓除初起晓妆寒。新来传得江南样，也是梳头学牡丹。」——把燕、赵佳人描摹得风流可想。贯时先生名柯。他的孙子于龙饮精于鉴赏，与我交好。

洪昉思咏燕女云：“燕姬生小习原野，春草茸茸猎城下。身轻不许健儿扶，捉鞭自上桃花马。”胡稚威亦咏此题 ^①，中四句云：“蝤蛴明处缘裁领，荑手攕时为揽妆 ^②。云髻半笼花压额，巾罗斜挂水成行。”

洪昉思咏燕地女子：「燕姬生小习原野，春草茸茸猎城下。身轻不许健儿扶，捉鞭自上桃花马。」胡天游（稚威）也咏此题，中间四句：「蝤蛴明处缘裁领，荑手攕时为揽妆。云髻半笼花压额，巾罗斜挂水成行。」

梅定九先生以算法、《易》理受知圣祖 ^①。人但知其朴学，而不知诗故风雅。其《继藤坑夜雨》云：“万壑连为瀑，千峰撼欲平。虚堂渔艇似，短烛月华明。”《答周昆来》云 ^②：“墨妙时看珍共璧，心期今见托双鱼。”周故奇士，舞刀夺槊，豪气逼人。画龙一幅，人以千金相购。识戴雪村学士于未济时 ^③，以女妻之。

梅定九（文鼎）先生以算法和《易》理受知于康熙帝。世人只知他朴学精深，却不知他诗风也很风雅。他《继藤坑夜雨》：「万壑连为瀑，千峰撼欲平。虚堂渔艇似，短烛月华明。」《答周昆来》：「墨妙时看珍共璧，心期今见托双鱼。」周昆来是奇士，能舞刀夺槊，豪气逼人。他画的一幅龙，有人千金求购。他在戴瀚（雪村）学士未发达时就识出他，还把女儿嫁了他。

余翰林归娶，长安赠行诗甚多，记其佳者。邹太和学士云 ^①：“菊黄枫紫小春天，送尔南归是锦旋。才子扫眉宜赤管，洞房停烛有金莲。归鞍尚带同文课，时余方习清书。吟箧新添《却扇》篇。此日和鸣谁不羡？凤皇山下看神仙。”张南华宫詹云 ^②：“艳雪飞新句，红丝系夙缘。人间留玉杵，天上撤金莲。官柳萦袍绿，宫花压帽鲜。君恩许归娶，仍亸曲江鞭。”“遥识催妆日，金花艳擘笺。湖山留粉黛，毫墨乱云烟。两美应空越，双飞伫入燕。绿窗眉画早，银烛看朝天。”沈椒园御史云 ^③：“金闺才子爱袁丝，年少承恩出玉墀。丹诏命趋双鹤发，绣帏交护两琼枝。笙歌院落时衣锦，梅柳江村晓画眉。伫看还朝成《博议》，文章报国正相期。”蒋御史和宁 ^④，时作诸生，云：“金莲银烛数行低，照见鸳鸯两两栖。风动流苏侵夜漏，应疑铃索海棠西。”魏允迪中翰 ^⑤，以余文捷，戏云：“争传才子擅文词，顷刻千言不构思。若使画眉须缓款，那容横扫笔尖儿？”大司空裘叔度 ^⑥，时为庶常，云：“袁郎走马出京华，折得东风上苑花。一路香尘南国近，苎萝村是阿侬家。”“画壁旗亭句浪传，蓝桥归去会神仙。从今厌看闲花草，新种湖头并蒂莲。”盖调余狎许郎也。又云：“玉镜台前一笑时，石螺亲为画双眉。乌丝竞艳《催妆》句，只恐流传恼雪儿。”“双绾同心带一条，华灯椽烛好良宵。锦衾宛转留春住，莫忘鸣珂趁早朝。”毗陵相国程聘三 ^⑦，时作庶常，诗云：“金灯花下沸笙歌，宝帐流香散绮罗。此日黄姑逢织女，漫言人似隔天河。”盖戏用余朝考句也。

我做翰林后请假回乡娶亲，长安的赠行诗很多，记几首佳的。学士邹升恒（太和）诗：「菊黄枫紫小春天，送尔南归是锦旋。才子扫眉宜赤管，洞房停烛有金莲。归鞍尚带同文课（时余方习清书），吟箧新添《却扇》篇。此日和鸣谁不羡？凤皇山下看神仙。」宫詹张鹏翀（南华）诗：「艳雪飞新句，红丝系夙缘。人间留玉杵，天上撤金莲。官柳萦袍绿，宫花压帽鲜。君恩许归娶，仍亸曲江鞭。」「遥识催妆日，金花艳擘笺。湖山留粉黛，毫墨乱云烟。两美应空越，双飞伫入燕。绿窗眉画早，银烛看朝天。」御史沈廷芳（椒园）诗：「金闺才子爱袁丝，年少承恩出玉墀。丹诏命趋双鹤发，绣帏交护两琼枝。笙歌院落时衣锦，梅柳江村晓画眉。伫看还朝成《博议》，文章报国正相期。」御史蒋和宁当时还是诸生，写：「金莲银烛数行低，照见鸳鸯两两栖。风动流苏侵夜漏，应疑铃索海棠西。」中翰魏允迪笑我文思敏捷，戏道：「争传才子擅文词，顷刻千言不构思。若使画眉须缓款，那容横扫笔尖儿？」大司空裘曰修（叔度）当时还在庶常馆，写：「袁郎走马出京华，折得东风上苑花。一路香尘南国近，苎萝村是阿侬家。」「画壁旗亭句浪传，蓝桥归去会神仙。从今厌看闲花草，新种湖头并蒂莲。」——这是调笑我狎许郎的意思。他又：「玉镜台前一笑时，石螺亲为画双眉。乌丝竞艳《催妆》句，只恐流传恼雪儿。」「双绾同心带一条，华灯椽烛好良宵。锦衾宛转留春住，莫忘鸣珂趁早朝。」毗陵相国程景伊（聘三）当时也是庶常，诗：「金灯花下沸笙歌，宝帐流香散绮罗。此日黄姑逢织女，漫言人似隔天河。」——这是戏用我朝考句的意思。

座主蒋文恪公 ^①，时为学士，诗云：“群仙艳羡送天涯，重叠诗笺压小车。马上玉郎春应醉，满身香雪落梅花。”“我闻堂上两亲居，画荻含丸廿载余。此日江南花烛好，承欢同上紫泥书。”

座主（房师）蒋溥（文恪公）当时是学士，诗：「群仙艳羡送天涯，重叠诗笺压小车。马上玉郎春应醉，满身香雪落梅花。」「我闻堂上两亲居，画荻含丸廿载余。此日江南花烛好，承欢同上紫泥书。」

余以翰林改官江南，一时送行诗甚多。其佳者如：刘文定公纶 ^①，时官编修，诗云：“弱水神仙少定居，词头草罢领除书。蒋山南去秦淮路，好雨翛翛梅熟初。”“三载头衔共冷官，几人乡梦出长安。君行若过吾庐外，五月江深草阁寒。”“定子当筵唱《石城》，离堂烛跋不胜情。芰荷香动三千里，谁共编诗记水程？”宗伯齐公召南 ^②，时为侍讲，诗云：“尊前言别重踟躇，一向推袁话岂虚？才子何妨为外吏，名山况可读奇书。携将佳偶花能笑，吟得新诗锦不如。转眼蒲帆催北上，未容风物恋鲈鱼。”“官河柳色雨余新，故里风光更绝伦。书画一船烟外月，湖山十里镜中人。浣衣香裛芙蓉露，评史清浇竹叶春。回首同时趋直客，蓬莱犹是在红尘。”庄参政有恭 ^③，时为修撰，诗云：“庐陵事业起夷陵，眼界原从阅历增。况有文章堪润色，不妨风骨露崚嶒。廉分杯水余同况，明彻晶笼尔独能。儒吏风流政多暇，新诗好与寄吴绫。”副宪申甫 ^④，时为孝廉，诗云：“鹓行惊失凤池春，百里初除墨绶新。簿领竟须烦史笔，朝廷原自重词臣。交情未免怜今别，公论尤应惜此人。终是读书能有用，他时端不负斯民。”“鹤书到日广求贤，殿上挥毫各少年。遭遇未尝非盛事，滞留或恐是前缘。公卿誉满君犹出，仆婢诗成我自怜。可忆僧窗风雨夜，灯花只为一人妍？戊午（1738），榜发前一日，与张少仪诸人同饮 ^⑤，喜灯有花，惟君获隽。”“平台缥缈见烟峦，客至能令眼界宽。谈笑每欣多旧雨，杯盘常愧累贫官。由来气类关偏切，此后风流继必难。说与能诗姚秘监，豪情略为洗儒酸。戏南青 ^⑥。”“临期草草话难穷，高柳凉飘弄袖风。客里惊心多聚散，酒边分手又西东。对衙山色浓于染，绕郭溪光淡若空。此景江南曾不少，有人时在梦魂中。”其时长安诸公，以笏山四首为独绝。少宗伯刘公星炜，时为诸生，仿昌谷体作七古一篇 ^⑦，云：“壬之年，癸之月，一鲸驱云云不行，走上江南木兰楫。”诗长，不能备录。

我以翰林改任江南知县，一时送行诗很多。其中好的如：刘纶（文定公）当时任编修，诗：「弱水神仙少定居，词头草罢领除书。蒋山南去秦淮路，好雨翛翛梅熟初。」「三载头衔共冷官，几人乡梦出长安。君行若过吾庐外，五月江深草阁寒。」「定子当筵唱《石城》，离堂烛跋不胜情。芰荷香动三千里，谁共编诗记水程？」宗伯齐召南当时任侍讲，诗：「尊前言别重踟躇，一向推袁话岂虚？才子何妨为外吏，名山况可读奇书。携将佳偶花能笑，吟得新诗锦不如。转眼蒲帆催北上，未容风物恋鲈鱼。」「官河柳色雨余新，故里风光更绝伦。书画一船烟外月，湖山十里镜中人。浣衣香裛芙蓉露，评史清浇竹叶春。回首同时趋直客，蓬莱犹是在红尘。」参政庄有恭当时任修撰，诗：「庐陵事业起夷陵，眼界原从阅历增。况有文章堪润色，不妨风骨露崚嶒。廉分杯水余同况，明彻晶笼尔独能。儒吏风流政多暇，新诗好与寄吴绫。」副宪申甫（笏山）当时是孝廉，诗：「鹓行惊失凤池春，百里初除墨绶新。簿领竟须烦史笔，朝廷原自重词臣。交情未免怜今别，公论尤应惜此人。终是读书能有用，他时端不负斯民。」「鹤书到日广求贤，殿上挥毫各少年。遭遇未尝非盛事，滞留或恐是前缘。公卿誉满君犹出，仆婢诗成我自怜。可忆僧窗风雨夜，灯花只为一人妍？」（戊午（1738 年），榜发前一日，与张少仪诸人同饮，喜灯有花，惟君获隽。）「平台缥缈见烟峦，客至能令眼界宽。谈笑每欣多旧雨，杯盘常愧累贫官。由来气类关偏切，此后风流继必难。说与能诗姚秘监，豪情略为洗儒酸。」（戏南青。）「临期草草话难穷，高柳凉飘弄袖风。客里惊心多聚散，酒边分手又西东。对衙山色浓于染，绕郭溪光淡若空。此景江南曾不少，有人时在梦魂中。」——当时长安诸公，都以申笏山四首为独绝。少宗伯刘星炜当时还是诸生，仿李贺（昌谷）体作了一篇七古，开头：「壬之年，癸之月，一鲸驱云云不行，走上江南木兰楫。」——诗太长，不能都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