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园诗话卷二

丁巳（1737）余流落长安，寓刑部郎中王公讳畹者家 ^①。同寓人常熟孝廉赵贵璞 ^②，字再白，倾盖相知，西林相公门下士也 ^③。欲荐余见西林，有尼之者，因而中止。未几，王公出守兴化。余傫然无归 ^④。赵以寒士而留余仍住王公旧屋，供其饔飧 ^⑤，彼此倡和。赵诗才清警，《过仙霞岭》云：“万竹扫天青欲雨，一峰受月白成霜。”其曾祖某，生天启间，《题天圣阁》云：“天在阁中看世乱，民从地上作人难。”

丁巳（1737 年）我流落长安，寓居在刑部郎中王畹（复斋）先生家。同住的还有常熟孝廉赵贵璞（再白），一见如故——他是西林相公鄂尔泰门下的士人。他想举荐我去见西林，中间有人阻挠，就作罢了。不久王畹先生出任兴化知府，我落寞无依。赵贵璞自己也是寒士，仍留我住在王先生的旧屋里，一饭一餐都供着，我们彼此唱和。赵贵璞诗才清警，《过仙霞岭》：「万竹扫天青欲雨，一峰受月白成霜。」他曾祖某人生在天启年间，《题天圣阁》：「天在阁中看世乱，民从地上作人难。」

丙子（1756）九月，余患暑疟，早饮吕医药，至日昳 ^①，忽呕逆，头眩不止。家慈抱余起坐，觉血气自胸偾起，性命在呼吸间。忽有同征友赵藜村来访 ^②。家人以疾辞。曰：“我解医理。”乃延入，诊脉看方，笑曰：“容易。”命速买石膏，加他药投之。余甫饮一勺，如以千钧之石，将肠胃压下，血气全消。未半盂，沉沉睡去，颡上微汗，朦胧中闻家慈唶曰 ^③：“岂非仙丹乎？”睡须臾醒，君犹在坐，问：“思西瓜否？”曰：“想甚。”即命买瓜，曰：“凭君尽量，我去矣。”食片许，如醍醐灌顶，头目为轻。晚便食粥。次日来，曰：“君所患者，阳明经疟也。吕医误为太阳经，以升麻、羌活二味升提之，将君妄血逆流而上，惟白虎汤可治。然亦危矣！”未几，君归。余送行诗云：“活我自知缘有旧，离君转恐病难消。”先生亦见赠云：“同试明光人有几？一时公幹鬓先斑。”

丙子（1756 年）九月，我得了暑疟，早上喝了吕医开的药，到日头偏西时忽然呕吐、头晕不止。母亲扶我坐起来，只觉血气从胸口翻涌上来，性命就在呼吸间。这时同批召试的老友赵宁静（藜村，江西南丰人，精医术）忽然来访。家人以我病重推辞。他说：「我通医理。」这才请进来，把脉看方，笑说：「简单。」立刻叫人去买石膏，加了别的药投给我。我刚喝一勺，就像有千钧重石把肠胃压了下去，血气全消。喝不到半碗就沉沉睡去，额上微微出汗，朦胧中听母亲赞叹：「岂非仙丹乎？」睡了一会儿醒来，他还坐在那里，问：「想吃西瓜吗？」我说：「想得很。」他就叫人买瓜，说：「随你吃个够，我先走了。」我吃了几片，如醍醐灌顶，头目一轻。晚上便能喝粥了。第二天他来说：「你得的是阳明经疟；吕医误当作太阳经，用升麻、羌活两味升提之药，把你的妄血逆推上来，只有白虎汤能治——也真险了！」不久他离去。我送行诗：「活我自知缘有旧，离君转恐病难消。」他也赠我一句：「同试明光人有几？一时公幹鬓先斑。」

藜村《鸡鸣埭访友》云：“佳辰结良觌，言采北山杜。鸡鸣古埭存，登临浑漫与。萧梁此化城，贻为初地祖。六龙行幸过，金碧现如许。欲辨六朝踪，风乱塔铃语。江南山色佳，玄武湖澄澈。豁开几盎间，秀出庭木末。延陵敦夙尚，藉以纾蕴结。山能使人澹，湖能使人阔。聊共发啸吟，无为慕禅悦。”赵名宁静，江西南丰人。

藜村《鸡鸣埭访友》：「佳辰结良觌，言采北山杜。鸡鸣古埭存，登临浑漫与。萧梁此化城，贻为初地祖。六龙行幸过，金碧现如许。欲辨六朝踪，风乱塔铃语。江南山色佳，玄武湖澄澈。豁开几盎间，秀出庭木末。延陵敦夙尚，藉以纾蕴结。山能使人澹，湖能使人阔。聊共发啸吟，无为慕禅悦。」赵，名宁静，江西南丰人。

少陵云多师是我师，非止可师之人而师之也。村童牧竖，一言一笑，皆吾之师，善取之皆成佳句。随园担粪者，十月中，在梅树下喜报云：“有一身花矣！”余因有句云：“月映竹成千个字，霜高梅孕一身花。”余二月出门，有野僧送行，曰：“可惜园中梅花盛开，公带不去！”余因有句云：“只怜香雪梅千树，不得随身带上船。”

杜少陵说「多师是我师」——不是只可师之人才可为师。村里的孩子、牧童放牛的一句话、一个笑容，都可以做我的老师，善加取用，就都能成佳句。随园担粪的老汉，十月里在梅树下报喜说：「有一身花矣！」我因此得句：「月映竹成千个字，霜高梅孕一身花。」我二月出门时，有个野僧送行说：「可惜园中梅花盛开，公带不去！」我因此得句：「只怜香雪梅千树，不得随身带上船。」

凡古人已亡之作，后人补之，卒不能佳，由无性情故也。束晳补《由庚》，元次山补《咸英》、《九渊》，皮日休补《九夏》，裴光庭补《新宫》、《茅鸱》 ^①，其词虽在，后人读之者寡矣。

凡是古人失佚未成的作品，后人去补，最后总不佳，因为没有他的性情在里头。西晋束晳补《由庚》，元次山（结）补《咸英》、《九渊》，皮日休补《九夏》，裴光庭补《新宫》、《茅鸱》——补的文字虽然还在，后人愿意读的少之又少。

唐人咏柳云：“长条乱拂春波动，不许佳人照影看。”宋人咏柳云：“爱把长条恼公子，惹他头上海棠花。”

唐人咏柳：「长条乱拂春波动，不许佳人照影看。」宋人咏柳：「爱把长条恼公子，惹他头上海棠花。」

张燕公称阎朝隐诗 ^①，炫装倩服，不免为风雅罪人。王荆公因之作《字说》 ^②云：“诗者，寺言也。寺为九卿所居，非礼法之言不入，故曰‘思无邪’。”近有某太史恪守其说，动云：“诗可以观人品。”余戏诵一联云：“‘哀筝两行雁，约指一勾银。’当是何人之作？”太史意薄之曰：“不过冬郎、温、李耳！ ^③”余笑曰：“此宋四朝元老文潞公诗也 ^④。”太史大骇。余再诵李文正公昉《赠妓》诗曰 ^⑤：“便牵魂梦从今日，再睹婵娟是几时？”一往情深，言由衷发，而文正公为开国名臣。夫亦何伤于人品乎？《诗纬含神雾》云 ^⑥：“诗者，持也。持其性情，使不暴去也。”其立意比荆公差胜。

燕国公张说称阎朝隐的诗「炫装倩服，不免为风雅罪人」。王安石（荆公）承他这话作《字说》：「诗者，寺言也。寺为九卿所居，非礼法之言不入，故曰『思无邪』。」近有某位太史恪守此说，动不动就说「诗可以观人品」。我戏诵一联给他：「『哀筝两行雁，约指一勾银。』——你猜是何人所作？」太史意味鄙薄地说：「不过冬郎、温、李（韩偓、温庭筠、李商隐）之流罢了！」我笑说：「这是宋朝四朝元老文彦博（潞公）的诗。」太史大骇。我又诵李昉（文正公，宋初名臣）《赠妓》诗：「便牵魂梦从今日，再睹婵娟是几时？」——一往情深，直发本心，而文正公乃开国名臣，这又何伤于人品？《诗纬含神雾》说：「诗者，持也。持其性情，使不暴去也。」——这个立意比王荆公的说法高明多了。

刘昭禹曰 ^①：“五律一首，如四十贤人，其中着一屠沽儿不得。”余教少年学诗者，当从五律入手：上可以攀古风，下可以接七律。

刘昭禹（晚唐五代诗人）说：「五律一首，如四十贤人，其中着一屠沽儿不得。」——我教少年学诗的，也主张从五律入手：往上可以攀古风，往下可以接七律。

孔子与子夏论诗曰：“窥其门，未入其室，安见其奥藏之所在乎？前高岸，后深谷，泠泠然不见其里，所谓深微者也。”此数言，即是严沧浪“羚羊挂角” ^①、“香象渡河”之先声。

孔子跟子夏论诗时说：「窥其门，未入其室，安见其奥藏之所在乎？前高岸，后深谷，泠泠然不见其里，所谓深微者也。」——这几句就是南宋严羽（沧浪）「羚羊挂角」、「香象渡河」那种说法的先声。

卢雅雨《塞外接家书》云 ^①：“料来狼狈原应尔，便说平安那当真。”何南园《都中寄家书》云 ^②：“每因疾病愁家远，强说平安下笔难。”

卢见曾（雅雨）《塞外接家书》：「料来狼狈原应尔，便说平安那当真。」何士颙（南园）《都中寄家书》：「每因疾病愁家远，强说平安下笔难。」

《宋稗类抄》第一卷《遭际类》云：“陈了翁之父尚书，与潘良贵义荣之父交好 ^①。潘一日谓陈曰：‘吾二人官职、年齿 ^②，种种相似，恨有一事不如公。’陈问之。潘曰：‘公有三子，我乃无之。’陈曰：‘吾有妾，已生子矣，可以奉借。他日生子，当即见还。’既而遣至，即了翁之母也。未几，生良贵。后其母遂往来两家。一母生二名儒，前所未有。”此事太通脱，今人所断不为，而宋之贤者为之，且传为佳话。高南阜太守题诗曰 ^③：“赠妾生儿古人有，儿生还妾古人无。宋贤豁达竟如此，寄语人间小丈夫。”杭州冯山公先生，以春秋卢蒲嫳为齐之忠臣 ^④，云：“替庄公报仇，要灭崔氏 ^⑤，非庆封不可。欲输心庆封，非易内不可。五伦中，君父最大，夫妻为小。卢顾大伦，故不顾小伦也。”其言甚创，人多怪之。余按东汉《独行传》：犍为任永避王莽之乱 ^⑥，伪病青盲，妻淫于前，佯为不见。似山公之言，未尝无证。

《宋稗类抄》第一卷《遭际类》记载：「陈瓘（了翁）的父亲陈尚书，跟潘良贵（义荣）的父亲是好友。潘一天对陈说：『你我两人官职、年龄种种相似，只恨一事不如公。』陈问是何事。潘说：『公有三子，我却无。』陈说：『我有一妾已生了子，可以借你。他日你再生子，就还回来。』随即遣妾过去——这就是陈了翁的母亲。不久她果然生了潘良贵。此后其母就在两家往来。一位母亲生出两位名儒，前所未有。」——这件事太通脱，今人断然不会做的，可宋朝的贤者做了，还传为佳话。高凤翰（南阜）太守题诗：「赠妾生儿古人有，儿生还妾古人无。宋贤豁达竟如此，寄语人间小丈夫。」杭州冯景（山公）先生认为春秋时的卢蒲嫳是齐国的忠臣，说：「他替齐庄公报仇，要灭崔杼，非借庆封不可。要向庆封输诚，就非交换妻妾不可。五伦里君父最大、夫妻为小，卢蒲嫳顾全大伦，故不顾小伦。」这番话极新颖，人多以为怪。我按东汉《独行传》查过：犍为人任永为躲王莽之乱，假装青盲失明——他妻子在他面前跟人私通，他都装作没看见。冯山公的说法，未尝没有先例。

唐翰林学士最荣，入值，许借飞龙厩马 ^①。白香山《赠钱翰林》诗曰 ^②：“分班皆命妇，对苑即储皇。”盖最亲宫禁也。是以韦绶，学士也，而覆以蜀襭之袍 ^③。韩偓 ^④，学士也，而暗藏金莲之烛。《十国春秋》载：“后蜀王建待翰林过优 ^⑤，人尤之。建曰：‘我昔值禁军，见唐天子待翰林之厚，虽朋友不如也。我不过万分之一耳。’”

唐代翰林学士最为荣耀，入直时准借"飞龙厩"（宫廷马厩）里的马。白居易（香山）《赠钱翰林》：「分班皆命妇，对苑即储皇。」——是说学士离宫禁最近。所以韦绶身为学士，得皇上覆盖蜀锦的袍子；韩偓身为学士，暗中还藏着"金莲之烛"。《十国春秋》载：「后蜀王建对翰林待遇过厚，有人非议。王建说：『我早年在禁军里当值时，见唐天子待翰林之厚，就是朋友也比不上，我不过学到了万分之一。』」

古称状元，不必殿试第一名。唐郑谷登第后 ^①，《宿平康里》诗曰：“好是五更残酒醒，耳边闻唤状元声。”按谷登赵昌翰榜 ^②，名次第八，非第一也。周必大有《回姚状元颖启》、《回第二人叶状元适启》 ^③。当时新进士，皆得称状元。惟南汉状元不可作。《十国春秋》载：“刘 定例 ^④，作状元者，必先受宫刑。”罗履先《南汉宫词》云 ^⑤：“莫怪宫人夸对食，尚衣多半状元郎。”古称探花，不必第三名。《天中记》：“唐进士杏园初会，使少俊二人探花游园，若他人先折名花，则二人被罚。”《蔡宽夫诗话》云 ^⑥：“故事：进士朝集，择年少者为探花使。”是探花者，年少进士之职，非必第三名也。进士帽上多插花。太宗曰：“寇准少年 ^⑦，正插花饮酒时。”温公性严重 ^⑧，不肯插花。或曰：“君恩也。”乃插一枝。大概以年少者为贵。某《及第》诗曰：“人老簪花不自羞，花应羞上老人头。醉归扶杖人多笑，十里珠帘半下钩。”或又曰：“平康过尽无人问，留得宫花醒后看。”皆伤老之词。熙宁间，余中请禁探花 ^⑨，以为伤风化，遂停此例。后中以赃败，人咸鄙之。王弇州曰 ^⑩：“禁探花之说，譬如新妇入门，不许妆饰，便教绩麻造饭 ^⑪。理非不是也，而事太早矣。”余按李焘《长编》载：“陈若拙中进士第三名 ^⑫，以貌陋，人称瞎榜。”盖宋以第三名为榜眼，亦探花不必第三名之证。

古时称「状元」，不一定指殿试第一名。唐人郑谷登第后，《宿平康里》：「好是五更残酒醒，耳边闻唤状元声。」——郑谷是赵昌翰榜下第八名，并不是第一。周必大写过《回姚状元颖启》、《回第二人叶状元适启》——可见当时新进士都能称状元。只有南汉的状元不能做——《十国春秋》载：「刘（yǎn）的定例：凡作状元者，必先受宫刑。」罗天尺（履先）《南汉宫词》：「莫怪宫人夸对食，尚衣多半状元郎。」古时称「探花」也不一定指第三名。《天中记》：「唐进士杏园初会，选两位少年为『探花使』游园——若被别人先折了名花，两人就要受罚。」《蔡宽夫诗话》：「故事：进士朝集，选年少者为『探花使』。」——可见探花是年少进士的差使，未必是第三名。进士帽子上多爱插花。宋太宗说：「寇准年少，正是插花饮酒的时候。」司马光（温公）为人严重，不肯插花，有人劝：「君恩也。」他才勉强插一枝。大概插花以年少者为贵。有人写《及第》诗：「人老簪花不自羞，花应羞上老人头。醉归扶杖人多笑，十里珠帘半下钩。」还有：「平康过尽无人问，留得宫花醒后看。」——都是伤老之词。熙宁年间，余中奏请禁「探花」礼，认为伤风化，这才停了。后来余中因贪污案败，人多鄙之。王世贞（弇州）说：「禁探花之说，好比新妇入门，不许妆饰，就直接命她绩麻造饭——道理不错，可事情实在太早了。」我按李焘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记载：「陈若拙中进士第三名，因相貌丑陋，人称他『瞎榜』。」——可见宋以第三名为榜眼，也是「探花不必第三名」的一个证据。

商宝意有甥吴鉴南璜，为诗人朴庭之子 ^①，亦能诗。严海珊赠云：“何无忌酷似其舅，严挺之乃有此儿 ^②。”真巧对也。鉴南以主事从温将军征金川 ^③，大军溃于木果，中炮坠溪死。未死时，知不免，写诗两册，以一册付其妻叔周某逃归，以一册自置怀中。今秋帆先生所刻者 ^④，周带回之一册也。与程鱼门交好 ^⑤。程诵其《陶然亭》云：“偶着芒鞋策策行，到来心迹喜双清。短芦一片低如屋，空翠千层远入城。野旷每留残照久，地高先觉早凉生。老僧解得登临意，劝听残蝉曳树声。”《赠人》云：“波虽无恨终归海，人到忘情却省才。”与乃舅宝意“人因福薄才生慧，天与才多恰费心”之句相似。

商盘（宝意）有个外甥吴璜（鉴南），是诗人吴爚文（朴庭）之子，也能诗。严遂成（海珊）赠他一联：「何无忌酷似其舅，严挺之乃有此儿。」——真是巧对。吴鉴南以主事跟温福将军征金川，大军在木果溃败，他中炮坠溪而亡。临死前他知道逃不掉，写了两册诗，一册交给妻叔周某让他带回，一册自己怀藏于身。今日毕沅（秋帆）先生刻的那一册，就是周某带回来的。他跟程晋芳（鱼门）交好。程晋芳诵他《陶然亭》：「偶着芒鞋策策行，到来心迹喜双清。短芦一片低如屋，空翠千层远入城。野旷每留残照久，地高先觉早凉生。老僧解得登临意，劝听残蝉曳树声。」《赠人》：「波虽无恨终归海，人到忘情却省才。」——跟他舅舅商宝意「人因福薄才生慧，天与才多恰费心」意境相近。

近今风气，有不可解者：士人略知写字，便究心于《说文》、《凡将》，而束欧、褚、钟、王于高阁 ^①；略知作文，便致力于康成、颖达，而不识欧、苏、韩、柳为何人 ^②。间有习字作诗者，诗必读苏，字必学米 ^③，侈然自足，而不知考究诗与字之源流。皆因郑、马之学多糟粕、省费精神 ^④；苏、米之笔多放纵、可免拘束故也。

近来风气有不可解者：士人稍稍懂点写字，就一头扎进《说文》、《凡将》之类，把欧阳询、褚遂良、钟繇、王羲之高高挂起；稍稍能作文，就发力于郑玄、孔颖达的经注，却不识欧阳修、苏轼、韩愈、柳宗元是何人。偶有既习字又作诗的，诗必读苏东坡，字必学米芾——洋洋自得，却不肯考究诗与字的源流。都是因为郑玄、马融那一路多糟粕、看着省劲；苏、米的笔法多放纵、可免拘束的缘故。

改诗难于作诗，何也？作诗，兴会所至，容易成篇；改诗，则兴会已过，大局已定，有一二字于心不安，千力万气，求易不得，竟有隔一两月，于无意中得之者。刘彦和所谓“富于万篇，窘于一字” ^①，真甘苦之言。荀子曰：“人有失针者，寻之不得，忽而得之，非目加明也，眸而得之也。”所谓“眸”者，偶睨及之也。唐人句云：“尽日觅不得，有时还自来。”即“眸而得之”之谓也。

改诗难于作诗——为什么？作诗时兴会所至，容易成篇；改诗则兴会已过、大局已定，只有一两个字于心不安，费尽千力万气也求不得，甚至隔一两个月才在无意中撞见。刘勰（彦和）所谓「富于万篇，窘于一字」——真是甘苦之言。荀子说：「人有失针者，寻之不得，忽而得之，非目加明也，眸而得之也。」所谓「眸」，就是偶然瞟到罢了。唐人诗有：「尽日觅不得，有时还自来。」——就是「眸而得之」的意思。

香亭弟出守广东 ^①，余赋诗送行云：“君恩深处忘途远，家运隆时惜我衰。”一时和者甚多。惟押“衰”字颇难。胡书巢妹夫和云 ^②：“江南政绩新遗爱，海外文章旧起衰。”余作书深美之。胡答书云：“为押‘衰’字颇费心，今果见许，足征兄之能知此中甘苦也。”书巢尤长五古，《途中望二华》云：“连山如洪涛，一泻不得住。散作平冈低，万壑此争赴。奔腾势未已，倔强有余怒。数里渐逶迤，坡陀相错互。草木何繁滋，容畜钦美度。落日下翠微，苍苍群峰暮。白云幻奇形，屡顾有时误。”《大散关》云：“蜀门自此通，谷口望若合。日月互蔽亏，阴阳隐开阖，微径临深溪，马蹄畏虚踏。泉流乱石中，砰訇肆击磕。时节已初春，气候如残腊。黄叶间青条，风吹鸣飒飒。时见采樵人，行歌互相答。”《朝天峡》云：“旬月走云栈，登顿劳下上。舆中困掀簸，厌闻马蹄响。今晨改水涉，失喜听双桨。羌舟小如叶，羌水平如掌。健疑青鹘飞，疾类枋榆抢。滩转峡角来，双峙袤千丈。石裂怒欲落，畏压不敢仰。洞阴中惨栗，白日迷惝恍。其深蟠蛟龙，其毒聚蛇蟒。侧目望天关，阁道更渺茫。行人偶失足，一坠讵可想！”《寄香亭》云：“携手天水桥，送我北新关。君归我夜泊，咫尺不能攀。何况万余里，远隔千重山。子来既无期，我行犹未还。至今梦寐中，桥下闻潺潺。流水无已时，思君如连环。森森九种竹，灿灿十样笺。六六双鲤鳞，泠泠三峡泉。险易虽有殊，穷达何与焉？自惜结隆爱，金石贯贞坚。与子同一心，岂与时俗迁！寓书奈不达，在远情空延。子即能我谅，我衷胡由宣？相思如萱草，忧忿何时捐？”书巢受业于嘉禾布衣张庚 ^③，而诗之超拔，青出于蓝。因书巢全集未梓，为代存数章。

香亭弟（袁树）出任广东知府时，我作诗送行：「君恩深处忘途远，家运隆时惜我衰。」一时和者甚多，可押「衰」字很难。妹夫胡德琳（书巢）和道：「江南政绩新遗爱，海外文章旧起衰。」我去信极赞。胡回信：「为押『衰』字费了不少心，今果承兄嘉许，足见您能知此中甘苦。」书巢尤其擅长五古，《途中望二华》：「连山如洪涛，一泻不得住。散作平冈低，万壑此争赴。奔腾势未已，倔强有余怒。数里渐逶迤，坡陀相错互。草木何繁滋，容畜钦美度。落日下翠微，苍苍群峰暮。白云幻奇形，屡顾有时误。」《大散关》：「蜀门自此通，谷口望若合。日月互蔽亏，阴阳隐开阖，微径临深溪，马蹄畏虚踏。泉流乱石中，砰訇肆击磕。时节已初春，气候如残腊。黄叶间青条，风吹鸣飒飒。时见采樵人，行歌互相答。」《朝天峡》：「旬月走云栈，登顿劳下上。舆中困掀簸，厌闻马蹄响。今晨改水涉，失喜听双桨。羌舟小如叶，羌水平如掌。健疑青鹘飞，疾类枋榆抢。滩转峡角来，双峙袤千丈。石裂怒欲落，畏压不敢仰。洞阴中惨栗，白日迷惝恍。其深蟠蛟龙，其毒聚蛇蟒。侧目望天关，阁道更渺茫。行人偶失足，一坠讵可想！」《寄香亭》：「携手天水桥，送我北新关。君归我夜泊，咫尺不能攀。何况万余里，远隔千重山。子来既无期，我行犹未还。至今梦寐中，桥下闻潺潺。流水无已时，思君如连环。森森九种竹，灿灿十样笺。六六双鲤鳞，泠泠三峡泉。险易虽有殊，穷达何与焉？自惜结隆爱，金石贯贞坚。与子同一心，岂与时俗迁！寓书奈不达，在远情空延。子即能我谅，我衷胡由宣？相思如萱草，忧忿何时捐？」书巢受业于嘉兴布衣张庚，而诗风超拔，已经青出于蓝。因书巢全集还没刊印，我替他存下这几篇。

尹文端公论诗最细 ^①，有“差半个字”之说。如唐人：“夜琴知欲雨，晚簟觉新秋。”“新秋”二字，现成语也。“欲雨”二字，以“欲”字起“雨”字，非现成语也，差半个字矣。以此类推，名流多犯此病。必云“晚簟恰宜秋”，“宜”字方对“欲”字。

尹继善（文端公）论诗最细，有「差半个字」之说。譬如唐人：「夜琴知欲雨，晚簟觉新秋。」——「新秋」是现成的话，「欲雨」却是以「欲」字带出「雨」字，不是现成语，所以这里「差半个字」了。以此类推，名家多犯此病。要改成「晚簟恰宜秋」，「宜」字才对得上「欲」字。

诗无言外之意，便同嚼蜡。杭州俞苍石秀才《观绳伎》云 ^①：“一线腾身险复安，往来不厌几回看。笑他着脚宽平者，行路如何尚说难？”又：“云开晚霁终殊旦，菊吐秋芳已负春。”皆有意义可思。严冬友壮年不仕 ^②，《韦曲看桃花》云：“凭君眼力知多少，看到红云尽处无？”

诗要没有言外之意，就同嚼蜡。杭州秀才俞葆寅（苍石）《观绳伎》：「一线腾身险复安，往来不厌几回看。笑他着脚宽平者，行路如何尚说难？」又：「云开晚霁终殊旦，菊吐秋芳已负春。」——都有意味可思。严长明（冬友）壮年时不肯出仕，《韦曲看桃花》：「凭君眼力知多少，看到红云尽处无？」

痘神之说，不见经传。苏州名医薛生白曰 ^①：“西汉以前，无童子出痘之说。自马伏波征交阯 ^②，军人带此病归，号曰‘虏疮’，不名痘也。”语见《医统》。余考史书，凡载人形体者，妍媸各备，无载人面麻者。惟《文苑英华》载：颍川陈黯 ^③，年十三，袖诗见清源牧。其首篇咏河阳花，时痘痂新落，牧戏曰：“汝藻才而花面，何不咏之？”陈应声曰：“玳瑁应难比，斑犀点更嘉。天怜未端正，满面与妆花。”似此为痘痂见歌咏之始。

「痘神」之说不见于经传。苏州名医薛雪（生白）说：「西汉以前没有小孩出痘的说法。自马援（伏波将军）征交阯，军人才把此病带回，号称『虏疮』，还不叫『痘』。」——语见《医统》。我查史书，凡记载人相貌者，妍媸各备，从没有专写人脸有麻子的。只有《文苑英华》里载：颍川人陈黯十三岁时，袖诗去见清源太守。他首篇咏河阳花，当时痘痂新落，太守戏问：「你才华像花，脸也像花，何不咏一咏？」陈应声答：「玳瑁应难比，斑犀点更嘉。天怜未端正，满面与妆花。」——似乎这是痘痂入诗歌的第一次。

唐人有“南宫歌管北宫愁”之句，盖赋体也。不如方子云《晚坐》云 ^①：“西下夕阳东上月，一般花影有寒温。”以比兴体出之，更妙。

唐人有「南宫歌管北宫愁」一句，是赋体。不如方正澍（子云）《晚坐》：「西下夕阳东上月，一般花影有寒温。」——用比兴体出之，就更妙。

安徽方伯奇丽川 ^①，席间诵和亲王《风筝》诗云 ^②：“风高欲上不得上，风紧求低不得低。”方伯咏梅云：“淡影是云还是梦，暗香宜雨亦宜烟。”风调相似。

安徽方伯奇丰额（丽川）在席上诵和亲王弘昼《风筝》诗：「风高欲上不得上，风紧求低不得低。」方伯自己咏梅：「淡影是云还是梦，暗香宜雨亦宜烟。」——风调相似。

康熙间，曹楝亭为江宁织造 ^①。每出，拥八驺必携书一本，观玩不辍。人问：“公何好学？”曰：“非也。我非地方官，而百姓见我必起立，我心不安，故藉此遮目耳。”素与江宁太守陈鹏年不相中 ^②。及陈获罪，乃密疏荐陈。人以此重之。其孙雪芹撰《红楼梦》一部，备记风月繁华之盛 ^③。明我斋读而羡之 ^④。当时红楼中有某校书尤艳 ^⑤。我斋题云：“病容憔悴胜桃花，午汗潮回热转加。犹恐意中人看出，强言今日较差些。”“威仪棣棣若山河，应把风流夺绮罗。不似小家拘束态，笑时偏少默时多。”

康熙年间，曹寅（楝亭）任江宁织造。每次出门八名马夫开道，必带一本书边走边读。人问：「公何以好学？」他说：「不是。我不是地方官，可百姓见了我必起立，我心里不安，就藉这本书遮遮眼罢了。」他向来跟江宁知府陈鹏年不和；等到陈鹏年获罪，他反倒密疏举荐。人因此更看重他。他的孙子曹霑（雪芹）撰《红楼梦》一部，详备记下风月繁华的盛景。明义（我斋）读过，很是艳羡。当时红楼中有位校书（歌妓）尤艳。我斋题诗：「病容憔悴胜桃花，午汗潮回热转加。犹恐意中人看出，强言今日较差些。」「威仪棣棣若山河，应把风流夺绮罗。不似小家拘束态，笑时偏少默时多。」

青阳秀才陈蔚 ^①，字豹章，能文，爱客，受业随园。《江行杂咏》云：“日沉远树青，烟起遥山失。何处舣孤舟？一灯古渡出。”“昨发螃蟹矶，今泊针鱼觜。秋风一夜生，吟冷半江水。”随其兄芳郁庭远行云 ^②：“江梅开遍雨霏霏，同驻邮亭整客衣。今日反嗟人似雁，一行齐向异乡飞。”郁庭有《草堂杂咏》云：“处士应门惟使鹤，高人去榻更无宾。小桥时有云遮断，不使游人过水西。”兄弟俱耽吟咏，人以双丁、二陆比之 ^③。

青阳秀才陈蔚（豹章）能文、爱客，跟我学诗。《江行杂咏》：「日沉远树青，烟起遥山失。何处舣孤舟？一灯古渡出。」「昨发螃蟹矶，今泊针鱼觜。秋风一夜生，吟冷半江水。」——随他哥哥陈芳（郁庭）远行时又写：「江梅开遍雨霏霏，同驻邮亭整客衣。今日反嗟人似雁，一行齐向异乡飞。」郁庭有《草堂杂咏》：「处士应门惟使鹤，高人去榻更无宾。小桥时有云遮断，不使游人过水西。」——兄弟俩都爱吟咏，人以三国的「双丁」（丁仪、丁廙）、西晋的「二陆」（陆机、陆云）来比他们。

莆田有吴荔娘者，庖人之女也。性爱洁，而能诗。豹章聘为旁妻 ^①。未二年，卒。豹章为写其《兰坡剩稿》。有《春日偶成》云：“曈曈晓日映窗疏，荏苒韶光一枕余。深巷卖花新雨后，开门插柳嫩寒初。莺儿有语迁乔木，燕子多情觅旧庐。那用踏青郊外去，芊芊草色上阶除。”又：“深院不知春色早，忽惊墙外卖花声。”

莆田有位吴荔娘，庖厨的女儿，性爱洁又能诗。陈豹章聘她做侧室。不到两年就去世了。豹章为她抄写整理《兰坡剩稿》。其中《春日偶成》：「曈曈晓日映窗疏，荏苒韶光一枕余。深巷卖花新雨后，开门插柳嫩寒初。莺儿有语迁乔木，燕子多情觅旧庐。那用踏青郊外去，芊芊草色上阶除。」又：「深院不知春色早，忽惊墙外卖花声。」

向读金陵孙秀才韶咏小孤山云 ^①：“江心突兀耸孤峦，飘渺还疑月里看。绝似凌云一枝笔，夜深横插水精盘。”后过此山，方知此句之妙。

早年我读金陵秀才孙韶咏小孤山的诗：「江心突兀耸孤峦，飘渺还疑月里看。绝似凌云一枝笔，夜深横插水精盘。」后来亲自过此山，才知这几句的妙处。

河南抚军毕秋帆先生簉室周月尊 ^①，字漪香，长洲人也。酷嗜文墨，礼贤下士。咏水仙云：“影疑浮夜月，香不隔帘栊。”《偶成》云：“家如夜月圆时少，人似秋云散处多。”夫人还吴门，先生七夕寄诗云：“汴水吴山同怅望，今宵两地拜双星。”

河南巡抚毕沅（秋帆）先生的侧室周月尊（漪香），长洲人，酷嗜文墨、礼贤下士。咏水仙：「影疑浮夜月，香不隔帘栊。」《偶成》：「家如夜月圆时少，人似秋云散处多。」夫人回吴门（苏州）后，秋帆先生七夕寄诗：「汴水吴山同怅望，今宵两地拜双星。」

泗州选贡毛俟园藻，辛卯秋赴金陵乡试，主试为彭芸楣侍郎 ^①。其友罗孝廉恕，彭门下士也，寓书索观近艺，戏为《催妆》俳语。毛答以诗云：“月影空濛柳影疏，秦淮水涨石城隅。小姑独处无郎惯，争似罗敷自有夫？”榜揭，毛获隽。罗往贺，入门狂叫曰：“今日小姑亦嫁彭郎矣！”一时传为佳话。

泗州选贡毛藻（俟园），辛卯（1771 年）秋赴金陵乡试，主试是彭元瑞（芸楣）侍郎。他的朋友孝廉罗恕是彭的门生，写信来索观近作，戏拟了一段《催妆》俳语。毛回诗一首：「月影空濛柳影疏，秦淮水涨石城隅。小姑独处无郎惯，争似罗敷自有夫？」榜发时，毛藻中了。罗恕去道贺，进门就狂喊：「今日小姑亦嫁彭郎矣！」——一时传为佳话。

古人官贵行船多伐鼓，少陵诗曰：“打鼓发船谁氏郎？”白香山诗曰 ^①：“两岸红灯数声鼓，使君楼艓下巴东。”皆伐鼓之证也。今人开船鸣钲，未知起于何时。

古人官贵行船多击鼓开道。杜少陵诗：「打鼓发船谁氏郎？」白居易（香山）诗：「两岸红灯数声鼓，使君楼艓下巴东。」——都是击鼓开船的证据。现在开船敲的是钲（锣），不知这规矩从什么时候开始的。

刘曾灯下诵《文选》 ^①，倦而就寝，梦一古衣冠人告之曰：“魏、晋之文，文中之诗也；宋、元之诗，诗中之文也。”既醒，述其言于余。余曰：“此余夙论如此。”

刘曾（悔庵）灯下读《文选》，倦了就寝，梦见一位古装人告诉他：「魏、晋之文，文中之诗也；宋、元之诗，诗中之文也。」醒后他把这话转述给我。我说：「这跟我一贯的看法一样。」

余画《随园雅集图》，三十年来，当代名流题者满矣，惟少闺秀一门。慕漪香夫人之才 ^①，知在吴门，修札索题，自觉冒昧。乃寄未五日，而夫人亦书来，命题《采芝小照》。千里外，不谋而合，业已奇矣！余临《采芝图》副本，到苏州，告知夫人，而夫人亦将《雅集图》临本见示，彼此大笑。乃作诗以告秋帆先生曰：“白发朱颜路几重？英雄所见竟相同。不图刘尹衰颓日，得见夫人林下风。”

我画了一幅《随园雅集图》，三十年来，当代名流题咏满纸，唯独闺秀一门还缺。我早仰慕漪香夫人（周月尊）之才，知道她在吴门，便修书去请她题——自觉冒昧。没料到我信寄出还不到五天，夫人的信也来了，请我题她的《采芝小照》。相隔千里，竟不谋而合，实在是奇事。我照《采芝图》副本临了一份，到苏州转告夫人，夫人也把《雅集图》临本给我看——彼此大笑。我便作诗告诉秋帆先生：「白发朱颜路几重？英雄所见竟相同。不图刘尹衰颓日，得见夫人林下风。」

王梦楼太守 ^①，精于音律。家中歌姬轻云、宝云，皆余所取名也。有柔卿者，兼工吟咏。成啸厓公子赠以诗云 ^②：“侍儿原是纪离容，红豆拈来意转慵。时方示疾。一曲未终人不见，可堪江上对青峰？”柔卿和云：“生小原无落雁容，秋风偶觉病身慵。挂帆公子金陵去，望断青青江上峰！”

太守王文治（梦楼）精通音律，家中歌姬轻云、宝云都是我给取的名字。有一位柔卿兼工吟咏。公子成延福（啸厓）赠她一诗：「侍儿原是纪离容，红豆拈来意转慵。（时方示疾。）一曲未终人不见，可堪江上对青峰？」柔卿和道：「生小原无落雁容，秋风偶觉病身慵。挂帆公子金陵去，望断青青江上峰！」

杭州孙令宜观察，余世交也。女公子云凤 ^①，幼聪颖，八岁读书，客出对云：“关关雎鸠。”即应声曰：“嗈嗈鸣雁。”观察大奇之。和余《留别杭州》诗四首，录其二云：“扑帘飞絮一春终，太史归来去又匆。把菊昔为三径客，盟鸥今作五湖翁。囊中有句皆成锦，闺里闻名未识公。遥忆花间挥手别，片帆天外挂长风。”“未曾折柳倍留连，纵得重来又隔年。远水夕阳青雀舫，新蒲春雨白鸥天。三千歌管归花县，十二因缘属散仙。安得讲筵为弟子，名山随处执吟鞭！”

杭州孙嘉乐（令宜）观察是我的世交。他女儿孙云凤幼时聪颖，八岁读书时客人出对「关关雎鸠」，她应声就对「嗈嗈鸣雁」，观察大为惊奇。她和我《留别杭州》诗四首，录其中两首：「扑帘飞絮一春终，太史归来去又匆。把菊昔为三径客，盟鸥今作五湖翁。囊中有句皆成锦，闺里闻名未识公。遥忆花间挥手别，片帆天外挂长风。」「未曾折柳倍留连，纵得重来又隔年。远水夕阳青雀舫，新蒲春雨白鸥天。三千歌管归花县，十二因缘属散仙。安得讲筵为弟子，名山随处执吟鞭！」

羊后答刘曜语，轻薄司马家儿，再醮之妇 ^①，媚其后夫：所谓闺房之内，更有甚于画眉者。床笫之言不逾阈 ^②，史官何以知之？杨妃洗儿事，新、旧《唐书》皆不载，而温公《通鉴》乃采《天宝遗事》以入之 ^③。岂不知此种小说，乃委巷谰言，所载张嘉贞选婿，得郭元振，年代大讹，何足为典要，乃据以污唐家宫阃耶 ^④？余咏玉环云：“《唐书》新、旧分明在，那有金钱洗禄儿？”盖雪其冤也。第李义山《西郊百韵》诗 ^⑤，有“皇子弃不乳，椒房抱羌浑”之句。天中进士郑嵎《津阳门诗》，亦有“禄儿此日侍御侧”、“绣羽褓衣日屃赑”之句 ^⑥。岂当时天下人怨毒杨氏 ^⑦，故有此不根之语耶？至于杨妃缢死佛堂，《唐书》、《通鉴》俱无异词，独刘禹锡《马嵬》诗云：“贵人饮金屑，倏忽舜英暮。”似贵妃之死，乃饮金屑，非雉经矣。传闻异词，往往如是。

晋朝羊后（羊献容）回答刘曜的话——轻薄晋惠帝（司马家儿），媚事前赵的后夫——所谓「闺房之内，更有甚于画眉」。「床笫之言不逾阈」，史官又是怎么听说的？杨贵妃「洗儿」的事，新、旧《唐书》都不载，可司马光（温公）《资治通鉴》却采《天宝遗事》录了进去。他难道不知这种小说是委巷谰言？——书里连"张嘉贞选婿得郭元振"这种年代大讹的事都有，怎么可以据此污辱唐家宫闱？我咏杨玉环诗：「《唐书》新、旧分明在，那有金钱洗禄儿？」——是为她昭雪。不过李商隐（义山）《西郊百韵》里有「皇子弃不乳，椒房抱羌浑」的句子，天中进士郑嵎《津阳门诗》也有「禄儿此日侍御侧」、「绣羽褓衣日屃赑」——是不是当时天下人怨毒杨氏，才有这些不根之语？至于杨妃在马嵬佛堂自缢，《唐书》、《通鉴》都无异词，只有刘禹锡《马嵬》诗：「贵人饮金屑，倏忽舜英暮。」——似乎贵妃是饮金屑而死，不是自缢。传闻异词，往往如此。

唐人诗话：“李山甫貌美 ^①。晨起方理发，云鬟委地，肤理玉映。友某自外相访，惊不敢进。俄而山甫出，友谢曰：‘顷者误入君内。’山甫曰：‘理发者即我也。’相与一笑。”余弟子刘霞裳有仲容之姣 ^②，每游山，必载与俱。赵云松调之云：“白头人共泛清波，忽觉沿堤属目多。此老不知看卫玠，误夸看杀一东坡 ^③。”

唐人诗话记载：「李山甫貌美，一天早晨方梳头，云鬟委地，肤色玉映。他友人来访，从外望见，惊得不敢入内。片刻李山甫出来，友人道歉：『适才误入君内室了。』李山甫说：『刚才梳头那个人就是我。』彼此大笑。」我弟子刘志鹏（霞裳）有石苞（仲容）那样的美姿，每次游山我必带他。赵翼（云松）调侃我：「白头人共泛清波，忽觉沿堤属目多。此老不知看卫玠，误夸看杀一东坡。」

“忍冻不禁先自去，钓竿常被别人牵。”宋人句也。默禅上人一联云：“水藻半浮苔半湿，浣纱人去不多时。”俱眼前语，而余韵悠然。

「忍冻不禁先自去，钓竿常被别人牵。」——宋人的句子。默禅上人一联：「水藻半浮苔半湿，浣纱人去不多时。」——都是眼前的话，余韵却悠然。

余过袁江，蒙河督李香林尚书将所坐船亲送渡河 ^①。席间读尚书诗，《野行》云：“香闻春酒熟茅店，红惜秋花开野塘。”《宿永平》云：“树树鸟相语，山山水上看。”皆佳句也。又见赠二律，已梓入集中矣。其尊人湛亭尚书 ^②，先督南河，《遥湾夜泊》云：“风雪荆山道，春帆滞水涯。几声深夜犬，知近野人家。”《赴南河》云：“过颡应知因搏致，彻桑须及未阴时。”用《孟子》语，而治河之道，思过半矣。

我路过袁江，蒙河督李奉翰（香林）尚书亲乘他自己的船送我渡河。席上读到尚书的诗，《野行》：「香闻春酒熟茅店，红惜秋花开野塘。」《宿永平》：「树树鸟相语，山山水上看。」——都是佳句。他又赠了我两首七律，已刻入集中。他父亲李宏（湛亭）尚书早年也督南河，《遥湾夜泊》：「风雪荆山道，春帆滞水涯。几声深夜犬，知近野人家。」《赴南河》：「过颡应知因搏致，彻桑须及未阴时。」——用《孟子》的话（水就下、桑土绸缪），治河之道，思过半矣。

钱文端公少时 ^①，乡试落第。其科主试者赵侍郎也，别号长眉公，观演《小尼姑下山》，戏题云：“三寸黄冠绾碧丝，装成十六女沙弥。无情最是长眉佛，诉尽春愁总不知。”毛西河选闺秀诗，独遗山阴女子王端淑 ^②。王献诗云：“王嫱未必无颜色，争奈毛君笔下何？”一藏其名，一切其姓。

钱陈群（文端公）年轻时乡试落第。那科主试是赵侍郎，别号长眉公。他看《小尼姑下山》戏时题诗：「三寸黄冠绾碧丝，装成十六女沙弥。无情最是长眉佛，诉尽春愁总不知。」毛奇龄（西河）选闺秀诗，独独漏了山阴女子王端淑。王端淑献诗：「王嫱未必无颜色，争奈毛君笔下何？」——一句藏他的号「西河」于王昭君之典（王嫱），一句直点他的姓。

尹似村有句云 ^①：“自与情人和泪别，至今愁看雨中花。”蒋廷镕有句云：“自从环珮无消息，檐马丁东不忍听。”

尹庆兰（似村）有句：「自与情人和泪别，至今愁看雨中花。」蒋廷镕有句：「自从环珮无消息，檐马丁东不忍听。」

阮亭先生 ^①，自是一代名家。惜誉之者，既过其实；而毁之者，亦损其真。须知先生才本清雅，气少排奡，为王、孟、韦、柳则有余，为李、杜、韩、苏则不足也 ^②。余学遗山 ^③，《论诗》一绝云：“清才未合长依傍，雅调如何可诋娸？我奉渔洋如貌执，不相菲薄不相师。”

王士禛（阮亭）先生自然是一代名家。可惜赞誉他的人已过其实；诋毁他的人又损其真。要知道先生本才清雅、气少雄健，写王维、孟浩然、韦应物、柳宗元那一路有余，写李、杜、韩、苏那一路则不足。我学元好问（遗山）作《论诗》一绝：「清才未合长依傍，雅调如何可诋娸？我奉渔洋如貌执，不相菲薄不相师。」

本朝古文之有方望溪 ^①，犹诗之有阮亭，俱为一代正宗，而才力自薄。近人尊之者，诗文必弱；诋之者，诗文必粗。所谓佞佛者愚，辟佛者迂 ^②。

本朝的古文有方苞（望溪），就像诗有王士禛（阮亭）——都是一代正宗，才力却本自不厚。近人推尊他们的，写出来的诗文一定弱；诋毁他们的，写出来一定粗。所谓佞佛者愚、辟佛者迂——就是这个道理。

郑夹漈笑韩昌黎《琴操》诸曲为《兔园册子》 ^①，薄之太过。然《羑里操》一篇，末二句云：“臣罪当诛，天王圣明。”深求圣人，转失之伪。按《大雅》：“文王曰咨，咨汝殷商，汝炰哮于中国，敛怨以为德。”文王并不以纣为圣明也 ^②。昌黎岂不读《大雅》耶？东坡言孔子不称汤、武 ^③。按《革卦·系词》：“汤、武革命，顺乎天而应乎人。”《系词》，孔子所作也。东坡岂不读《易经》耶？刘后村为吴恕斋作《诗序》云 ^④：“近世贵理学而贱诗赋，间有篇章，不过押韵之语录、讲章耳。”余谓此风至今犹存，虽不入理障，而但贪序事、毫无音节者，皆非诗之正宗。韩、苏两大家，往往不免。故余《自讼》云：“落笔不经意，动乃成苏、韩。”

郑樵（夹漈）笑韩昌黎《琴操》诸曲是「兔园册子」（村塾读物），贬得太过。不过《羑里操》一篇末两句：「臣罪当诛，天王圣明。」——太过替圣人辩护，反倒失之矫伪。按《大雅》里：「文王曰咨，咨汝殷商，汝炰哮于中国，敛怨以为德。」——文王根本没把纣王当圣明看。韩昌黎难道没读过《大雅》？苏东坡说孔子从不称赞商汤、周武。可《易·革卦·系词》里明明写：「汤、武革命，顺乎天而应乎人。」——《系词》就是孔子做的，苏东坡难道没读过《易经》？刘克庄（后村）为吴革（恕斋）作《诗序》：「近世贵理学而贱诗赋，间有篇章，不过押韵之语录、讲章耳。」——我看这风气至今还在。就算不掉进理障，只要贪于叙事、毫无音节，都不是诗的正宗。韩愈、苏轼两大家也常常犯这毛病。所以我有一首《自讼》诗：「落笔不经意，动乃成苏、韩。」

为人不可不辨者：柔之与弱也，刚之与暴也，俭之与啬也，厚之与昏也，明之与刻也，自重之与自大也，自谦之与自贱也，似是而非。作诗不可不辨者：淡之与枯也，新之与纤也，朴之与拙也，健之与粗也，华之与浮也，清之与薄也，厚重之与笨滞也，纵横之与杂乱也，亦似是而非。差之毫厘，失之千里。

为人不可不辨的是：柔与弱、刚与暴、俭与啬、厚与昏、明与刻、自重与自大、自谦与自贱——都似是而非。作诗不可不辨的是：淡与枯、新与纤、朴与拙、健与粗、华与浮、清与薄、厚重与笨滞、纵横与杂乱——也似是而非。差之毫厘，失之千里。

明季以来，宋学太盛。于是近今之士，竞尊汉儒之学，排击宋儒，几乎南北皆是矣。豪健者尤争先焉。不知宋儒凿空，汉儒尤凿空也。康成臆说 ^①，如用麒麟皮作鼓郊天之类，不一而足。其时孔北海、虞仲翔早驳正之 ^②。孟子守先王之道，以待后之学者，尚且周室班爵禄之制，其详不可得而闻。又曰：“尽信书，不如无书。”况后人哉？善乎杨用修之诗曰 ^③：“三代后无真理学，六经中有伪文章。”

明末以来，宋学太盛。近来的士人于是竞相尊崇汉儒之学，排击宋儒——几乎南北都是。豪健之士尤其争先。可他们不知：宋儒凿空穿凿，汉儒尤其凿空穿凿。郑玄（康成）的臆说——像"用麒麟皮做鼓来祭天"之类——多得数不过来。当时孔融（北海）、虞翻（仲翔）早就驳过。孟子守先王之道以待后学，尚且说：周室班爵禄的详情已不可闻。他又说：「尽信书，不如无书。」——何况我们这些后人？说得好的是明代杨慎（用修）的诗：「三代后无真理学，六经中有伪文章。」

后之人未有不学古人而能为诗者也。然而善学者，得鱼忘筌；不善学者，刻舟求剑。

后世学诗的人，没有不学古人就能成诗的。可是善学者「得鱼忘筌」；不善学者「刻舟求剑」。

韩侂胄伐金而败，与张魏公之伐金而败 ^①，一也。后人责韩不责张，以韩得罪朱子故耳 ^②。然金人葬其首，谥曰忠缪，以其忠于为国，缪于谋身也。钱辛楣少詹过安阳 ^③，吊之曰：“匆匆函首议和亲，昭雪何心及老秦。一局残棋偏汝着，千秋公论是谁伸？横挑强敌诚非计，欲报先仇岂为身？一样北征师挫衂，符离未戮首谋人。”少詹又吊姚广孝云 ^④：“空登北郭诗人社，难上西山老佛坟。”

南宋韩侂胄伐金而败，跟张浚（魏公）伐金而败，本是一回事。可后人只责韩不责张——因为韩得罪了朱熹（朱子）。然而金人为他建祠葬首，还谥曰"忠缪"——夸他忠于为国、错在谋身。钱大昕（辛楣）少詹经过安阳，凭吊道：「匆匆函首议和亲，昭雪何心及老秦。一局残棋偏汝着，千秋公论是谁伸？横挑强敌诚非计，欲报先仇岂为身？一样北征师挫衂，符离未戮首谋人。」——少詹又吊姚广孝一联：「空登北郭诗人社，难上西山老佛坟。」

唐僧大雅《半截碑》 ^①，颂吴大将军李夫人曰：“圆仪替月，润脸呈花。”邯郸淳作《孝女曹娥碑》曰 ^②：“令色孔仪，巧笑倩兮。”颂其德，及其貌，皆涉轻佻，与题不称。然大旨是仿《硕人》一章。迂儒读之，必起物议。

唐僧大雅《半截碑》颂吴大将军的李夫人：「圆仪替月，润脸呈花。」邯郸淳作《孝女曹娥碑》：「令色孔仪，巧笑倩兮。」——颂人之德竟带上容貌，都涉轻佻，与题不称。不过大旨都是仿《诗经·硕人》一章。迂儒读了，恐怕要起物议。

方敏悫公三妹能诗 ^①，自画牡丹，题云：“菊瘦兰贫植谢家，愧无春色绘年华。剩来井底胭脂水，学画人间富贵花。”公咏清凉山桃花云：“倾将一井胭脂水，和就六朝金粉香。”似袭乃妹诗，而风趣转逊。

方观承（敏悫公）三妹能诗，自画牡丹并题：「菊瘦兰贫植谢家，愧无春色绘年华。剩来井底胭脂水，学画人间富贵花。」方公咏清凉山桃花：「倾将一井胭脂水，和就六朝金粉香。」——像是袭了乃妹的诗，风趣却略输。

敏悫公未遇时，祖、父俱以罪戍塞外。公南北奔走，备极流离。清凉寺僧号中州者，知为伟人，时周恤之。公赠诗云：“须知世上逃名易，只有城中乞食难。”后官制府，为中州弟子丽雅重建清凉寺，殿宇焕然。余过而有感，亦题诗云：“细读纱笼数首诗，尚书回首忆前期。英雄第一心开事，挥手千金报德时。”苏州薛皆三进士有句云 ^①：“人生只有修行好，天下无如吃饭难。”意与方公相似。

方敏悫公未得志时，祖、父皆因罪戍守塞外，他自己南北奔走，备尝流离。清凉寺一位号中州的僧人认出他是伟人，时常周济他。方公赠诗：「须知世上逃名易，只有城中乞食难。」后来做了两江总督，为中州的弟子丽雅重建清凉寺，殿宇焕然。我过那儿有感，也题诗：「细读纱笼数首诗，尚书回首忆前期。英雄第一心开事，挥手千金报德时。」苏州进士薛起凤（皆三）也有句：「人生只有修行好，天下无如吃饭难。」——意思跟方公相通。

虞山王次山先生峻，风骨严峭，馆蒋文肃公家 ^①，晚不戒于酒，肆口嫚骂。蒋家人群欲殴之，文肃呵禁。次日，待之如初。先生不自安，辞去。余己未（1739）会试，出文恪公门下 ^②，闻此说而疑之。后读先生《哭文肃公》诗云：“回首却伤门下士，少时无赖吐车茵。”方知此事信有，愈征文肃之贤，而先生之不讳过也。先生少所许可，独誉枚不绝于口。以故，枚虽报罢鸿词科，而名声稍起公卿间。惜无所树立，以酬先生之知。而先生自劾罢都御史彭茶陵 ^③，直声震天下。后竟卧病不起，悲夫！

虞山人王峻（次山）风骨严峭，馆在蒋廷锡（文肃公）家。晚年一次不戒于酒，肆口骂人，蒋家仆人要打他，文肃公喝止；第二天待他如故。次山不自安，就辞去了。我己未（1739 年）会试出蒋溥（文恪公）门下，听说这事时还半信半疑。后来读到次山《哭文肃公》诗：「回首却伤门下士，少时无赖吐车茵。」才知此事真有——更见文肃公之贤，也见次山肯不讳过。次山轻易不许人，独独夸我不绝口。所以我虽然鸿词科没中，公卿间还是稍有名声。可惜我没什么建树，酬不了他的知遇。而次山自参劾罢了都御史彭维新（茶陵），直声震天下。后来他竟卧病不起，可悲！

博陵尹元孚先生，少孤贫，以母教成名。督学江南，好教人读《小学》，宗程朱 ^①。余时宰江宁，意趣不合。一日，先生驺唱三山街，为某大将军家奴所窘，诈称某王遣来。太守不敢诘，予收缚置狱。先生以此见重。适高相国斌有事来江宁 ^②，先生面称枚云：“才如子建，政如子产 ^③。”亡何，先生薨。予感知己之恩，将赋挽诗，见次山先生四章，不能再出其右，遂搁笔焉。其警句云：“母教成三徙，君恩厚两朝。”又曰：“士幸方知向，天何遽夺公！”

博陵尹会一（元孚）先生少孤贫，因母教而成名。他督学江南时，好教人读《小学》，宗程朱理学，跟我意趣不合。一天，他的随从在三山街被某位大将军的家奴挤兑，那家奴还诈称是某王遣来的。太守不敢过问，我把他抓来下狱。尹先生因此看重我。恰好高斌相国有事到江宁，尹先生当面夸我：「才如子建（曹植），政如子产。」不久尹先生就薨了。我感他的知己之恩，正想赋挽诗，却看到王次山先生的四章挽诗——再写不出更高的，便搁笔。其中警句：「母教成三徙，君恩厚两朝。」又：「士幸方知向，天何遽夺公！」

从古文人得功于母教者多，欧、苏其尤著者也。次山题钱修亭《夜纺授经图》曰 ^①：“辛勤篝火夜灯明，绕膝书声和纺声。手执女工听句读，须知慈母是先生。”

自古文人得母教之功的多，欧阳修、苏轼是最著名的。次山题钱陈群（修亭）《夜纺授经图》诗：「辛勤篝火夜灯明，绕膝书声和纺声。手执女工听句读，须知慈母是先生。」

尹元孚先生，任两淮鹾务时，布衣鲍皋以诗受知 ^①，今有《海门集》行世，皆先生为之提倡。鲍《奉陪先生泛海口》诗云：“蓬莱清切逢仙侣，蛟鳄威棱避显官。”其相得如此。因忆明大学士刘健好理学 ^②，恶人作诗，曰：“汝辈作诗，便造到李、杜地位，不过一酒徒耳。”嘻！《记》云：“不能诗，于礼缪。”孔子教人学诗，在《论语》中至于十一见。而刘公乃为此言，不如尹公远矣！

尹元孚先生任两淮盐政时，布衣鲍皋以诗受知，如今有《海门集》行世，都是先生提倡的。鲍《奉陪先生泛海口》诗：「蓬莱清切逢仙侣，蛟鳄威棱避显官。」——彼此投契如此。我因此想起明代大学士刘健好理学，恶人作诗，说：「你们作诗，就算做到李、杜地位，也不过一个酒徒。」——嘻！《礼记》说：「不能诗，于礼缪。」孔子教人学诗，《论语》里就有十一次。刘健竟说出这种话——远不如尹公了。

随园有对联云：“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；是能读《三坟》、《五典》、《八索》、《九丘》。”故是李侍郎因培所赠 ^①，悬之二十余年。忽一日，岳大将军钟琪之子参将名瀞者来谒 ^②。入门先问此联有否，现悬何处。予指示之。端睇良久，曰：“此后书舍，可有蔚蓝天否？”予问：“何以知之？”曰：“余在四川时，梦先大人引游一园，有此联额，且曰：‘将我交此园主人。’瀞惊醒，遍访川中，无人知者。今来补官江宁，有人谈及，故来相访。”因出将军行状二十余页，稽首求传。予读之，杂乱舛错，为编纂七日方成。而岳又调往金川，不复再见矣。今年夏间，偶抄选鲍海门诗二十余首，其子之钟适渡江来 ^③。余告以选诗之事，问：“尊人有余集否？”鲍不觉泣下，曰：“异哉！余今而知梦之有灵也！吾渡江前三日，梦与先人游随园，先人与公同修船，以纸补其窗棂。醒而不解。今思之，夫船者，传也；纸者，诗之所附以传者也。今公抄选先人之诗，岂不暗相吻合耶？”甚矣，鬼神之好名也！

随园有一副对联：「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；是能读《三坟》、《五典》、《八索》、《九丘》。」——是兵部侍郎李因培所赠，挂了二十多年。忽然一天，岳钟琪大将军的儿子岳瀞（参将）来拜访。一进门就问这联可在、如今挂在何处，我指给他看。他端详良久，问：「后书斋里可有『蔚蓝天』三字的匾？」我问：「你怎么知道？」他说：「我在四川时，梦见先父引我游一园，就有这副联和匾，先父还说：『把我托付给这园主人。』我惊醒后遍访川中，无人知晓。今日我来江宁补官，有人谈起才知，特来拜访。」于是他拿出岳大将军行状二十余页，稽首求我作传。我读之杂乱舛错，为他编纂了七天才写成。而岳瀞又调去金川，再没见到。今年夏天，我偶然抄选鲍皋（海门）诗二十余首，他的儿子鲍之钟正巧渡江来。我告诉他选诗一事，问：「令尊有余集吗？」鲍不觉泪下：「奇怪！我今日才知道梦是有灵的。渡江前三天，我梦见跟先父游随园，先父跟公一起修船，用纸补窗棂——醒后不解。今想来：船者，传也；纸者，诗之所附以传者也。今公抄选先父之诗，岂不暗合？」——鬼神也这般好名啊！

诗贵翻案。神仙，美称也，而昔人曰：“丈夫生命薄，不幸作神仙。”杨花，飘荡物也，而昔人云：“我比杨花更飘荡，杨花只有一春忙。”长沙，远地也，而昔人云：“昨夜与君思贾谊 ^①，长沙犹在洞庭南。”龙门，高境也，而昔人云：“好去长江千万里，莫教辛苦上龙门。”白云，闲物也，而昔人云：“白云朝出天际去，若比老僧犹未闲。”“修到梅花”，指人也，而方子云见赠云 ^②：“梅花也有修来福，着个神仙作主人。”皆所谓更进一层也。

诗贵翻案。神仙是美称，昔人却说：「丈夫生命薄，不幸作神仙。」杨花是飘荡之物，昔人却说：「我比杨花更飘荡，杨花只有一春忙。」长沙是远地，昔人却说：「昨夜与君思贾谊，长沙犹在洞庭南。」龙门是高境，昔人却说：「好去长江千万里，莫教辛苦上龙门。」白云是闲物，昔人却说：「白云朝出天际去，若比老僧犹未闲。」「修到梅花」本是指人，方正澍（子云）赠我诗却说：「梅花也有修来福，着个神仙作主人。」——都是所谓「更进一层」。

苕溪女子姚益鳞 ^①，嫁严林溪，以夭亡。《送姊之洚溪》云：“姊妹花窗下，相依两意同。拈针五夜火，拜月一襟风。忽逐分飞雁，都为断梗蓬。拟将苕水阔，送尽别离衷。”《闰七夕》云：“微云依约接银河，一月佳期两度过。倘把重逢欢较昔，翻教添得别愁多。”

苕溪女子姚益鳞嫁给严林溪，早亡。《送姊之洚溪》：「姊妹花窗下，相依两意同。拈针五夜火，拜月一襟风。忽逐分飞雁，都为断梗蓬。拟将苕水阔，送尽别离衷。」《闰七夕》：「微云依约接银河，一月佳期两度过。倘把重逢欢较昔，翻教添得别愁多。」

沈学子有女弟子徐瑛玉 ^①，字若冰，昆山人，嫁孔氏，能诗，早亡。与王兰泉夫人许云清，及吾乡方宜照之女芷斋 ^②，唱和甚多。和学子《送春》云：“春光心事两蹉跎，愁见飞花槛外过。漫说穷愁诗便好，算来诗不敌愁多。”《病起》云：“重开鸾镜施膏沐，卷上珠帘怯晓风。病起不知秋几许，飞来黄叶满庭中。”《七夕》云：“银汉横斜玉漏催，穿针瓜果饤妆台。一宵要话经年别，那得工夫送巧来？”

沈大成（学子）有位女弟子徐瑛玉（若冰），昆山人，嫁孔氏，能诗，早亡。她跟王昶夫人许玉晨（云清）、以及我家乡方宜照的女儿方芳佩（芷斋）唱和很多。和沈学子《送春》：「春光心事两蹉跎，愁见飞花槛外过。漫说穷愁诗便好，算来诗不敌愁多。」《病起》：「重开鸾镜施膏沐，卷上珠帘怯晓风。病起不知秋几许，飞来黄叶满庭中。」《七夕》：「银汉横斜玉漏催，穿针瓜果饤妆台。一宵要话经年别，那得工夫送巧来？」

顾东山有女，美而不嫁，好服坏色衣，持念珠，作六时梵语。其母哂之，曰：“汝故是优婆夷耶 ^①？”女微哂而已。行年三十，操修益坚。父母知其志，为筑即是庵处之，因号即是庵主人。许太夫人题其庵云 ^②：“上界遭沦谪，人言萼绿华。十年贞不字，一室语无哗。遣兴惟吟絮，逢春欲避花。结庵殊可羡，萱草傍兰芽。”

顾东山有一女，美而不嫁，喜穿坏色衣裳、持念珠、按六时诵念梵语。她母亲讥她：「你难道成了优婆夷（在家信女）？」女儿只是一笑。三十岁时操守更坚，父母知她心志，就为她筑「即是庵」安置，因此号「即是庵主人」。许太夫人（徐德音）题她的庵：「上界遭沦谪，人言萼绿华。十年贞不字，一室语无哗。遣兴惟吟絮，逢春欲避花。结庵殊可羡，萱草傍兰芽。」

嘉善曹六圃廷栋，少宰蓼怀之孙 ^①，隐居不仕。自号慈山居士，自为寿藏，不下楼者二十年，著作甚富。余爱其晚年佳句，如：“废书只觉心无着，少饮从教睡亦清。”“病教揖让虚文减，老觉婆娑古意多。”“诗真岂在分唐宋，语妙何曾露刻雕？”余称其诗专主性情。慈山寄札谢云：“老人生平苦心，被君一语道破。”屡招余往，而竟不遂其愿。卒已八十五矣。

嘉善曹庭栋（六圃、慈山），少宰曹鉴伦（蓼怀）之孙，隐居不仕，自号慈山居士，还自建生前的墓穴。二十年不下楼，著作宏富。我爱他晚年的佳句，如：「废书只觉心无着，少饮从教睡亦清。」「病教揖让虚文减，老觉婆娑古意多。」「诗真岂在分唐宋，语妙何曾露刻雕？」我称他的诗专主性情，慈山寄札答谢：「老人生平苦心，被君一语道破。」——他屡次招我去，我终究没成行。他享年八十五。

余性不饮酒，又不喜唱曲，自惭窭人子 ^①，故音律一途，幼而失学。偶读桐城张文和公《元夕寄弟药斋》诗云 ^②：“亦知令节休虚度，其奈疏慵本性何？天与人间清净福，不能饮酒厌闻歌。”公为大学士文端公之子 ^③，一生富贵，而独缺东山丝竹之好，何耶？岂金星不入命之故耶？余亲家徐题客，健庵司寇孙也 ^④，五岁能拍板歌。见外祖京江张相国 ^⑤，相国爱之，抱置膝上。乳母在旁夸曰：“官官虽幼，竟能歌曲。”相国怫然曰：“真耶？”曰：“真也！”相国推而掷之，曰：“若果然，儿没出息矣！”两相国性情相似。后徐竟坎壈 ^⑥，为人司音乐，以诸生终。《自嘲》云：“文章声价由来贱，风月因缘到处新。”此语，题客亲为余言。

我天生不饮酒又不爱唱曲，自惭寒素之家，音律一事幼时失学。偶然读桐城张廷玉（文和公）《元夕寄弟药斋》：「亦知令节休虚度，其奈疏慵本性何？天与人间清净福，不能饮酒厌闻歌。」——张文和是大学士张英（文端公）之子，一生富贵，独缺东山丝竹之好——为什么呢？岂是"金星不入命"的缘故？我亲家徐柱臣（题客）是刑部尚书徐乾学（健庵）的孙辈，五岁就能拍板唱曲。外祖京江张玉书相国爱他，抱他放在膝上。乳母在旁夸：「官官虽幼，竟能歌曲。」相国脸色一沉：「真的？」乳母：「真的！」相国就把他推开摔下：「若真如此，此儿没出息了！」——两位相国性情竟这么相似。后来徐柱臣果然坎坷，替人司音乐，以秀才终。他《自嘲》诗：「文章声价由来贱，风月因缘到处新。」——这段话是题客自己告诉我的。

吾乡孝廉王介眉 ^①，名延年，少尝梦至一室，秘帖古器，盎然横陈。榻坐一叟，短身白须，见客不起，亦不言。又有一人，颀而黑，揖介眉而言曰：“余汉之陈寿也 ^②，作《三国志》，黜刘帝魏，实出无心，不料后人以为口实。”指榻上人曰：“赖彦威先生以《汉晋春秋》正之 ^③。汝乃先生之后身，闻方撰《历代编年纪事》，夙根在此，须勉而成之。”言讫，手授一卷书，俾题六绝句而寤。寤后仅记二句曰：“惭无《汉晋春秋》笔，敢道前身是彦威？”后介眉年八十余，进呈所撰《编年纪事》，赐翰林侍读。

我家乡孝廉王延年（介眉），少年时曾梦到一间屋子，秘籍古器摆得琳琅满目。榻上坐一位白须矮个老翁，见客不起也不言。旁边一人身长而黑，向介眉作揖说：「我是汉朝的陈寿。作《三国志》时黜刘帝魏，实出无心，没想到被后人当作口实。」他指着榻上老翁说：「幸赖习凿齿（彦威）先生以《汉晋春秋》为汉正名。你是先生的后身，听说正撰《历代编年纪事》，前世根缘就在此——务要勉力完成。」说罢递给他一卷书，让他题六首绝句——就此醒来。醒后只记得两句：「惭无《汉晋春秋》笔，敢道前身是彦威？」后来介眉八十多岁时，进呈自撰的《编年纪事》，蒙赐翰林侍读。

同年储梅夫宗丞 ^①，能养生，七十而有婴儿之色。乾隆庚辰（1760），奉使祭告岳渎，宿搜敦邮旅店。是夕，灯花散彩，倏忽变现，喷烟高二三尺，有风雾回旋。急呼家童观之，共为诧异，相戒勿动。梦群仙五六人，招至一所，上书“赤云冈”三字，呼储为云麾使者。诸仙列坐联句，有称海上神翁者首唱，曰：“莲炬今宵献瑞芝。”次至五松丈人，续曰：“群仙佳会飘吟髭。”又次至东方青童，曰：“春风欲换杨柳枝。”旁一女仙曰：“此云麾《过凌河》句也，汝何故窃之？”相与一笑，忽灯花如爆竹声，惊而醒。

同榜储麟趾（梅夫）宗丞善养生，七十岁犹有婴儿之色。乾隆庚辰（1760 年）他奉使祭告岳渎，宿在搜敦驿的邮亭。这一夜灯花散彩，忽然变现——喷出的烟高有二三尺，随风雾回旋。他急呼家童来看，都惊异，相戒不要动。他睡时梦见群仙五六人招他到一处，上书「赤云冈」三字，称他为「云麾使者」。诸仙列坐联句：「海上神翁」首唱：「莲炬今宵献瑞芝。」次到「五松丈人」续：「群仙佳会飘吟髭。」再次到「东方青童」：「春风欲换杨柳枝。」旁一女仙说：「这是云麾《过凌河》里的句子，你怎么把它盗过来了？」——众仙相视一笑，忽听灯花如爆竹响，惊醒。

蒋苕生太史序玉亭女史之诗 ^①，曰：“《离》象文明，而备位乎中，女子之有文章，盖自天定之。玉亭名慎容，姓胡，山阴人。嫁冯氏，所天非解此者，遂一旦焚弃之。然其韵语已流播人间，有《红鹤山庄诗》行世。其女兄弟采齐、景素，亦皆能诗，俱不得志。玉亭尤郁郁，未四旬，殁矣！”其《病中》云：“惚惚魂无定，飘飘若梦中。扶行惊地软，倚卧觉头空。放眼皆疑雾，闻声似起风。那堪窗下雨，寂寞一灯红。”《窥采齐晓妆》云：“徘徊明镜漫凝神，个里伊谁解效颦？一树梨花一溪月，隔窗防有断魂人。”《女郎词》云：“相呼同伴到帘帏，偷看新来客是谁。又恐被人先瞥见，却从纨扇隙中窥。”《残梅》云：“才发疏林便褪妆，冰姿空对月昏黄。东风只顾吹零雨，那惜枝头有暗香？”采齐，名慎仪。《早起》云：“一番花信五更风，那管春宵梦未终。起傍芳丛频检点，夜来曾否损深红？”《夜眠》云：“银蟾朗彻有余光，静坐庭轩寄兴长。地僻不知更漏永，瞥惊花影过东墙。”《赠苕生》云：“沽酒每闻捐玉珮，济人时复典宫袍。”殊贴切苕生之为人。余问苕生：“玉亭貌可称其才否？”苕生乃诵其《菩萨蛮》一阕云：“人言我瘦形同鹤，朝朝揽镜浑难觉。但见指尖长，罗衣褪粉香。 若能吟有异，不管腰身细。清减肯如梅，凋零亦是魁。”可想见风调，使人之意也消。

蒋士铨（苕生）太史给玉亭女史的诗集作序：「《离》卦象征文明而位居中，女子有文章，本是天定。玉亭名慎容，姓胡，山阴人。嫁到冯家，丈夫不懂欣赏诗，就把她的诗一次烧掉。可她的诗早已流传人间，有《红鹤山庄诗》行世。她姊妹采齐、景素也都能诗，却都不得意——玉亭尤其郁郁，不到四十就死了。」玉亭《病中》诗：「惚惚魂无定，飘飘若梦中。扶行惊地软，倚卧觉头空。放眼皆疑雾，闻声似起风。那堪窗下雨，寂寞一灯红。」《窥采齐晓妆》：「徘徊明镜漫凝神，个里伊谁解效颦？一树梨花一溪月，隔窗防有断魂人。」《女郎词》：「相呼同伴到帘帏，偷看新来客是谁。又恐被人先瞥见，却从纨扇隙中窥。」《残梅》：「才发疏林便褪妆，冰姿空对月昏黄。东风只顾吹零雨，那惜枝头有暗香？」采齐名慎仪。《早起》：「一番花信五更风，那管春宵梦未终。起傍芳丛频检点，夜来曾否损深红？」《夜眠》：「银蟾朗彻有余光，静坐庭轩寄兴长。地僻不知更漏永，瞥惊花影过东墙。」《赠苕生》：「沽酒每闻捐玉珮，济人时复典宫袍。」——极贴切苕生的为人。我问苕生：「玉亭容貌能配上她的才华吗？」苕生就诵了她一阕《菩萨蛮》：「人言我瘦形同鹤，朝朝揽镜浑难觉。但见指尖长，罗衣褪粉香。若能吟有异，不管腰身细。清减肯如梅，凋零亦是魁。」——足可想见风调，一读令人意消。

《红鹤山庄诗》，乃王菊庄孝廉为之刊行 ^①。玉亭作词谢云：“多谢诗人，深蒙才士，不憎戚末堪因倚。吴头楚尾一相逢，白云红鹤传千里。 南浦悲吟，西窗闲技，居然卷附秋香里。寸心从此莫言愁，人间已有人知己。”其女思慧，嫁刘侍郎秉恬 ^②，亦才女也。《过岭》云：“半岭梅花成故旧，两肩书本是行装。”

《红鹤山庄诗》是孝廉王金英（菊庄）代刊。玉亭作词答谢：「多谢诗人，深蒙才士，不憎戚末堪因倚。吴头楚尾一相逢，白云红鹤传千里。南浦悲吟，西窗闲技，居然卷附秋香里。寸心从此莫言愁，人间已有人知己。」她的女儿思慧嫁给了兵部侍郎刘秉恬，也是才女。《过岭》：「半岭梅花成故旧，两肩书本是行装。」

孔荭谷扶乩，有女仙，自称袁芷君，名沅，年十五，入蜀王昶宫中，给事花蕊夫人 ^①。未进御，而唐兵下蜀，芷君匿民间，被人搜得，将献之大帅，行次剑阁，投水死，年才十八。今石壁间有垂红珊瑚树者，即其稿葬所也。菊庄为题诗云 ^②：“剑阁崔巍万古存，西川宫殿总成尘。可怜殉国磨笄者，不是昭阳宠幸身！”

孔继涵（荭谷）扶乩，有一位女仙自称袁芷君，名沅——十五岁入蜀主孟昶（王昶）宫中，侍候花蕊夫人，还没被御，唐兵就打进了蜀。芷君藏在民间被人搜出，要献给大帅。行至剑阁，她投水而死，年仅十八。如今那里石壁间垂着的红珊瑚树，就是她的稿葬之处。王金英（菊庄）为她题诗：「剑阁崔巍万古存，西川宫殿总成尘。可怜殉国磨笄者，不是昭阳宠幸身！」

苏州杨文叔先生 ^①，掌教吾乡敷文书院，以实学教人。余年十九，即及门焉。后宰江宁，而先生掌教钟山，又复追随绛帐。近闻其家式微，诗稿遗失，仅传《孝陵》二首，云：“鼎湖龙去上升天，弓剑埋藏四百年。金碗玉鱼无恙在，不须清泪滴铜仙。”“竖儒瞻拜旧山陵，落日平芜百感生。欲奏通天台下表，只怜才谢沈初明。”先生名绳武，康熙癸巳翰林，维斗先生孙也 ^②。

苏州杨绳武（文叔）先生掌教我家乡敷文书院，以实学教人。我十九岁时就入他门下。后来我做江宁知县，先生又掌教钟山书院，我又随他受教一段。近来听说他家道式微，诗稿都散失了，仅传下《孝陵》二首：「鼎湖龙去上升天，弓剑埋藏四百年。金碗玉鱼无恙在，不须清泪滴铜仙。」「竖儒瞻拜旧山陵，落日平芜百感生。欲奏通天台下表，只怜才谢沈初明。」——先生名绳武，康熙癸巳翰林，是明末志士杨廷枢（维斗）的孙子。

江宁方伯永公之子明新 ^①，字竹岩，性耽风雅。其弟亮 ^②，字铁崖，亦聪颖。在江宁时，与余交好，选胜征歌，时时不绝。后永公内用。竹岩留别诗云：“春风几度坐琼筵，玉屑霏霏细雨天。盛会忽然成往事，别情无那到尊前。挂帆江上三秋雨，写恨银灯五色笺。此后梦魂来不易，琴声重听是何年？”铁崖云：“雁唳空天气泬寥 ^③，骊歌未唱已魂消。两年师弟情何重，一别关山路正遥。海上瑶琴惊忽断，岩前丛桂怅难招。离怀此际凭谁说，只可长亭折柳条。”其师严翼祖孝廉，亦留别四首，末云：“子云笔札君卿舌，到处听人说感恩。”铁崖《游河房》云：“水深不觉渔舟过，橹动先看月影摇。”

江宁方伯永泰（石庵）的儿子明新（竹岩），性耽风雅；他弟弟明亮（铁崖）也聪颖。在江宁时跟我交好，游山听曲不绝。后来永公调回京师，竹岩留别我一首：「春风几度坐琼筵，玉屑霏霏细雨天。盛会忽然成往事，别情无那到尊前。挂帆江上三秋雨，写恨银灯五色笺。此后梦魂来不易，琴声重听是何年？」铁崖也留别：「雁唳空天气泬寥，骊歌未唱已魂消。两年师弟情何重，一别关山路正遥。海上瑶琴惊忽断，岩前丛桂怅难招。离怀此际凭谁说，只可长亭折柳条。」他们的老师严翼祖孝廉也留别四首，末联：「子云笔札君卿舌，到处听人说感恩。」铁崖《游河房》：「水深不觉渔舟过，橹动先看月影摇。」

咏物诗无寄托，便是儿童猜谜。读史诗无新义，便成《廿一史弹词》。虽着议论，无隽永之味，又似史赞一派，俱非诗也。余最爱常州刘大猷《岳墓》云：“地下若逢于少保 ^①，南朝天子竟生还。”罗两峰咏始皇云 ^②：“焚书早种阿房火，收铁还留博浪椎。”周钦来咏始皇云：“蓬莱觅得长生药，眼见诸侯尽入关。”松江徐氏女咏岳墓云：“青山有幸埋忠骨，白铁无辜铸佞臣。”皆妙。尤隽者，严海珊咏张魏公云 ^③：“传中功过如何序？为有南轩下笔难。”冷峭蕴藉，恐朱子在九原，亦当干笑。

咏物诗没有寄托，就成了小孩猜谜；读史诗没有新意，就成了《廿一史弹词》。就算带议论、没隽永味，又像史书赞语一路——都不算诗。我最爱常州刘大猷《岳墓》：「地下若逢于少保，南朝天子竟生还。」罗聘（两峰）咏秦始皇：「焚书早种阿房火，收铁还留博浪椎。」周钦来咏始皇：「蓬莱觅得长生药，眼见诸侯尽入关。」松江徐氏女咏岳墓：「青山有幸埋忠骨，白铁无辜铸佞臣。」——都极妙。尤其隽永的是严遂成（海珊）咏张浚（魏公）：「传中功过如何序？为有南轩下笔难。」——冷峭蕴藉；朱子在九泉之下，恐怕也要苦笑。

海珊自负咏古为第一，余读之果然。《三垂冈》云：“英雄立马起沙陀，奈此朱梁跋扈何？赤手难扶唐社稷，连城犹拥晋山河。风云帐下奇儿在，鼓角灯前老泪多。萧瑟三垂冈下路，至今人唱《百年歌》。”

海珊自负咏古诗为第一，我读了果然。《三垂冈》：「英雄立马起沙陀，奈此朱梁跋扈何？赤手难扶唐社稷，连城犹拥晋山河。风云帐下奇儿在，鼓角灯前老泪多。萧瑟三垂冈下路，至今人唱《百年歌》。」

桐城张药斋宗伯 ^①，三任江南学政，奖擢名流，诗尤清婉。《题三妹澄碧楼》云：“小轩近对碧波澄，隔着疏杨唤欲应。最好淡云微月夜，半帘相望读书灯。”《寄女》云：“香羹洗手调晨膳，书案分灯补旧襦。”《喜若需归里》云 ^②：“一匹绢堪怜宦况，五车书足艳归装。”余以翰林改官，公向其兄文和公作元相语曰 ^③：“韩愈可惜！”

桐城张廷璐（药斋）宗伯三任江南学政，奖擢名流，诗尤其清婉。《题三妹澄碧楼》：「小轩近对碧波澄，隔着疏杨唤欲应。最好淡云微月夜，半帘相望读书灯。」《寄女》：「香羹洗手调晨膳，书案分灯补旧襦。」《喜若需归里》：「一匹绢堪怜宦况，五车书足艳归装。」——我从翰林改任外官时，公借元稹的话对他哥张廷玉（文和公）说：「韩愈可惜！」

崔念陵进士《鄱阳道中》云 ^①：“斑鸠呼雨两三处，毛竹编篱四五家。流水声中行半日，薰风不动晚禾花。”《折柳》云：“陌头杨柳正垂丝，泣雨含风送别离。今日儿心正飘荡，折枝休折带花枝。”崔有如此才，而以微罪褫职，漂泊江宁僧舍。当事者欲逐回籍，予力为护持，久之乃行。

进士崔谟（念陵）《鄱阳道中》：「斑鸠呼雨两三处，毛竹编篱四五家。流水声中行半日，薰风不动晚禾花。」《折柳》：「陌头杨柳正垂丝，泣雨含风送别离。今日儿心正飘荡，折枝休折带花枝。」——崔有这样的才气，却因小罪革职，漂泊江宁的僧舍。当事的官要押他回原籍，我极力护持，久久才成行。

年家子任进士大椿，诗学《选》体 ^①，独《了义寺》一首，脱尽齐、梁金粉。词曰：“过坞指归林，到寺停双楫。风吹烟穗斜，入户气骚屑。境僻罕来踪，日落见残雪。不识此何人，隔竹闻僧说。”又有句云：“抱琴看月去，吹鬓爱风来。”

年家子进士任大椿（幼植）的诗学《文选》体，独《了义寺》一首却脱尽了齐、梁那种金粉气：「过坞指归林，到寺停双楫。风吹烟穗斜，入户气骚屑。境僻罕来踪，日落见残雪。不识此何人，隔竹闻僧说。」他又有句：「抱琴看月去，吹鬓爱风来。」

壬申（1752）冬，阳羡诗人汪溥 ^①，落魄金陵。余小有周济，蒙赠诗云：“邂逅得蒙青眼顾，此生今已属明公。”还家后，寄其弟玉珩《图山草堂诗》来 ^②，有“屋角响松涛，晴日长疑雨”之句。又《柳絮》云：“明知绣阁多春思，故傍帘前款款飞。”

壬申（1752 年）冬，宜兴（阳羡）诗人汪溥落魄金陵。我略予周济，蒙他赠诗：「邂逅得蒙青眼顾，此生今已属明公。」他还家后寄他弟弟汪玉珩《图山草堂诗》来，中有句：「屋角响松涛，晴日长疑雨。」又《柳絮》：「明知绣阁多春思，故傍帘前款款飞。」

竹筠女子早卒 ^①。自焚诗稿，仅传其《宫词》云：“中官宣诏按新筝，玉指轻弹别恨声。恰被东风吹散去，君王乍听未分明。”高东井题云 ^②：“丛残私字叠鸳鸯，零乱残脂尽断肠。赖是六丁收不尽，一编擎出返魂香。”

竹筠女子（姚益鳞）早卒，自己焚了诗稿，仅传下一首《宫词》：「中官宣诏按新筝，玉指轻弹别恨声。恰被东风吹散去，君王乍听未分明。」高文照（东井）题她：「丛残私字叠鸳鸯，零乱残脂尽断肠。赖是六丁收不尽，一编擎出返魂香。」

同年邵叔宀太史《玉芝堂四六》一编 ^①，直逼齐、梁，诗亦高雅。掌教常州，余泊舟相访。别后寄七律四章，有句云：“兴来不觉风吹帽，坐久方知露湿衣。”《北归》云：“终朝济水随船尾，尽日淮山在眼中。”

同年太史邵齐焘（叔宀）有《玉芝堂四六》一编，直逼齐、梁骈文，诗也高雅。他掌教常州时，我泊舟拜访。别后他寄来七律四章，中有句：「兴来不觉风吹帽，坐久方知露湿衣。」《北归》：「终朝济水随船尾，尽日淮山在眼中。」

曹学士洛禋言 ^①：少时过市，买《椒山集》归。夜阅之倦，掩卷卧，闻叩门声，启视，则同学迟友山也。携手登台联句云：“冉冉乘风一望迷，迟。中天烟雨夕阳低。来时衣服多成雪，曹。去后皮毛尽属泥。但见白云侵月冷，迟。微闻黄鸟隔花啼。行行不是人间象，手挽蛟龙作杖藜。曹。”吟罢，友山别去。学士归语其妻，妻不答；呼仆，仆不应。复坐北窗，取《椒山集》，掀数页，回顾，则身卧竹床上。大惊，始知梦也。少顷，友山讣至。

学士曹洛禋（麟书）说：早年一次过市，买了《椒山集》回家。夜里读得倦了掩卷躺下，忽听叩门声。开门一看，是同学迟友山。两人携手登台联句：「冉冉乘风一望迷，」（迟）「中天烟雨夕阳低。」「来时衣服多成雪，」（曹）「去后皮毛尽属泥。」「但见白云侵月冷，」（迟）「微闻黄鸟隔花啼。」「行行不是人间象，手挽蛟龙作杖藜。」（曹）——吟罢，友山告辞。学士回来问妻，妻不答；叫仆人，仆人也不应；再坐到北窗下，取起《椒山集》，翻几页回头一看——身子还躺在竹床上。大惊，才知是梦。片刻后，友山的讣告到了。

周少司空青原未遇时 ^①，梦人召至一处，金字榜云：“九天玄女之府。”周入拜，见玄女霞帔珠冠，南面坐，以手平扶之，曰：“无他相属，因小女有像，求先生诗。”出一卷，汉、魏名人笔墨俱在，淮南王刘安隶书最工，自曹子建以下，稍近钟、王风格 ^②。周题五律四首。玄女喜，命女出拜。神光照耀，周不敢仰视。女曰：“周先生富贵中人，何以身带暗疾？我为君除之，作润笔资。”解裙带，授药一丸。周幼时误吞铁针，着肠胃间，时作隐痛。服后霍然。醒来诗不能记，惟记一联云：“冰雪消无质，星辰系满头。”

少司空周发春（青原）未得志时，梦见有人召他到一处，金字榜写：「九天玄女之府」。周入拜，见玄女霞帔珠冠、南面而坐，抬手扶他起来说：「没别的事托付——小女有一幅像，求先生题诗。」拿出一卷，汉、魏名人的笔墨都在，淮南王刘安的隶书最精工，从曹植（子建）以下略近钟繇、王羲之的风格。周题了四首五律。玄女大喜，命女儿出来拜。神光照耀，周不敢仰视。女儿说：「周先生是富贵中人，怎么身带暗疾？我替你除掉，作润笔。」她解下裙带，授药一丸。周幼时误吞过一枚铁针，卡在肠胃间时时隐痛，服后立即好了。醒后诗都记不起，只记一联：「冰雪消无质，星辰系满头。」

尤琛者，长沙人，少年韶秀，过湘溪野庙，见塑紫姑神甚美，题壁云：“藐姑仙子落烟沙，冰作阑干玉作车。若畏夜深风露冷，槿篱茅舍是郎家。”夜有叩门者，启之，曰：“紫姑神也。读郎诗，故来相就。”手一物与尤曰：“此名紫丝囊。吾朝玉帝时，织女所赐。佩之，能助人文思。”生自佩后，即登科出宰。女助其为政，有神明之称。余按尤诗颇蕴藉，无怪神女之相从也。其始末甚长，载《新齐谐》中。

长沙有个尤琛，少年韶秀，一次过湘溪野庙，见庙里塑的紫姑神特别美，题壁：「藐姑仙子落烟沙，冰作阑干玉作车。若畏夜深风露冷，槿篱茅舍是郎家。」——当夜有人叩门，开一看，说：「我是紫姑神。读了郎的诗，就来相就。」她把一件东西递给尤琛：「此名紫丝囊——我朝玉帝时织女赐的。佩上它，能助人文思。」尤自佩后即登科出宰，紫姑还助他理政，有神明之称。我按尤诗颇蕴藉，无怪神女相从。这段完整故事很长，收在《新齐谐》里。

先祖旦釜公有诗一册 ^①，皆蝇头草书。予幼时曾手录之。一行为吏，屡移眷属，竟尔遗失。仅记其《咏雪》云：“忽然卷幔如逢月，可惜开窗不见山。”《途中遇雪》云：“四望平林飞鸟绝，一肩行李店房疏。”《巩县幕中五十自寿·沁园春》二阕，云：“自寿三杯，仰天稽首，屈指徘徊。叹一经糟粕，挂名入泮；八场傀儡，逐队登台。渐渐消磨，人生老矣，富贵功名安在哉！休伤感，且搜寻秃管，别作生涯。 佣书事属吾侪，权混迹藩篱学卖呆。任纡青拖紫，名齐北斗；论黄数白，富比长淮。与我无干，事皆前定，何苦攒眉不放开？与君约，在醉乡深处，不饮休来。”又云：“自寿三杯，从今客邸，追数年华。忆金灯纵饮，呼卢喝雉；雕鞍驰射，问柳寻花。此兴非遥，廿年前事，倏忽皤然老缺牙。忧来处，把唾壶敲缺，羯鼓频挝。 几年浪迹天涯，若个是狂夫不忆家。看零丁弟妹，睁睁望我；娇柔儿女，悄悄呼爷。恨不乘风，飘然归去，可奈关河道路赊！黄昏后，问有谁伴我，数点寒鸦。”先祖慈溪籍，前明槐眉侍御之孙 ^②。槐眉与其父茂英方伯 ^③，有《竹江诗集》行世。

先祖袁锜（旦釜公）留有一册诗，都是蝇头小草。我幼时曾亲手抄过。可我一入仕途，屡次迁移家眷，竟然遗失。只记得几句——《咏雪》：「忽然卷幔如逢月，可惜开窗不见山。」《途中遇雪》：「四望平林飞鸟绝，一肩行李店房疏。」《巩县幕中五十自寿·沁园春》二阕：「自寿三杯，仰天稽首，屈指徘徊。叹一经糟粕，挂名入泮；八场傀儡，逐队登台。渐渐消磨，人生老矣，富贵功名安在哉！休伤感，且搜寻秃管，别作生涯。佣书事属吾侪，权混迹藩篱学卖呆。任纡青拖紫，名齐北斗；论黄数白，富比长淮。与我无干，事皆前定，何苦攒眉不放开？与君约，在醉乡深处，不饮休来。」又：「自寿三杯，从今客邸，追数年华。忆金灯纵饮，呼卢喝雉；雕鞍驰射，问柳寻花。此兴非遥，廿年前事，倏忽皤然老缺牙。忧来处，把唾壶敲缺，羯鼓频挝。几年浪迹天涯，若个是狂夫不忆家。看零丁弟妹，睁睁望我；娇柔儿女，悄悄呼爷。恨不乘风，飘然归去，可奈关河道路赊！黄昏后，问有谁伴我，数点寒鸦。」——先祖是慈溪籍，明代侍御史袁宏勋（槐眉）之孙。槐眉与他父亲袁茂英方伯有《竹江诗集》行世。

叔父健磐公 ^①，游西粤三十余年。卒时，香亭弟年才十岁 ^②，以故诗多散失。余归其丧，搜簏中，仅存见寄五律云：“独向空庭立，诗思入沭阳。才先施简邑，俸可养高堂。汝岂池中物？吾愁鬓上霜。何时一尊酒，相对话沧桑？”“吾生最飘泊，泪迹满征衣。紫陌春犹在，青年事已非。水宽鱼未活，树密鸟难依。朽骨埋何处？秋原瘴雨飞。”

叔父袁鸿（健磐公）游西粤三十余年。他去世时，堂弟香亭（袁树）才十岁，所以他的诗多散失了。我为他归丧，翻箱只捡到寄我的一首五律：「独向空庭立，诗思入沭阳。才先施简邑，俸可养高堂。汝岂池中物？吾愁鬓上霜。何时一尊酒，相对话沧桑？」又一首：「吾生最飘泊，泪迹满征衣。紫陌春犹在，青年事已非。水宽鱼未活，树密鸟难依。朽骨埋何处？秋原瘴雨飞。」

尹似村《小园》绝句云 ^①：“春草自来芟不尽，与花无碍不妨多。”深得司马温公所云“草非碍足不芟”包容气象 ^②。

尹庆兰（似村）《小园》绝句：「春草自来芟不尽，与花无碍不妨多。」——深得司马光（温公）「草非碍足不芟」的包容气象。

扬州郭元釪 ^①，字于宫，“江左十五子”之一也。秋闱文卷，偶误一字，乃挖小孔，补缀书之。收卷官勘以违例，不许入场。于宫作《挖孔》诗云：“吾道真成一喟然，仰高未已忽钻坚。甲午首题：《仰之弥高》。似餐脉望三枚字，未补娲皇五色天。眼底金 昏待刮，年来玉楮刻将穿。海山伴侣飞腾尽，惭愧偏为有漏仙。”“一罅亏成抵海宽，功名赢得齿牙寒。世情毕竟吹毛易，笔力须知透背难。混沌画眉良可已，虚空着楔本无端。些些纰缪无多子，劳动诸君反复看。”又：“谁知百步穿杨手，如此夸张洞札工。”“身世自怜还自笑，此生相误只毛锥。”真不愧才人吐属。

扬州郭元釪（于宫）是「江左十五子」之一。他一次秋闱试卷偶然写错一字，就挖了个小孔补写。收卷官以违例论，不许他入场。于宫作《挖孔》诗：「吾道真成一喟然，仰高未已忽钻坚。（甲午首题：《仰之弥高》。）似餐脉望三枚字，未补娲皇五色天。眼底金鎞昏待刮，年来玉楮刻将穿。海山伴侣飞腾尽，惭愧偏为有漏仙。」「一罅亏成抵海宽，功名赢得齿牙寒。世情毕竟吹毛易，笔力须知透背难。混沌画眉良可已，虚空着楔本无端。些些纰缪无多子，劳动诸君反复看。」又：「谁知百步穿杨手，如此夸张洞札工。」「身世自怜还自笑，此生相误只毛锥。」——真不愧才人吐属。

余在王孟亭太守处翻阅旧簏，得刘大山先生手书诗册 ^①。贺其祖楼村修撰移居云 ^②：“官如蚕受茧丝缠，郁郁惟将邸舍迁。家具无多移校易，街坊太远住堪怜。月逢庙市刚三日，俸算词林已六年。闭户忍饥都不患，只愁囊乏买书钱。”“碧山堂里老尚书，二十年前此卜庐。任昉交游今在否？羊昙涕泪痛何如！颓廊有甓奔饥鼠，废圃无墙种野蔬。此日君居最相近，教余一到一踌蹰。”大山名岩，江浦人。人但知其工作时文，而不知诗才清妙乃尔。所云碧山堂尚书者，即东海徐健庵司寇 ^③，领袖名场者也。查浦先生亦有诗云 ^④：“分明万壑归东海，不到朝宗转自疑。”可谓善于推尊者矣。

我在王箴舆（孟亭）太守处翻旧箱笼，得刘岩（大山）先生手书诗册。贺他祖父王式丹（楼村）修撰移居诗：「官如蚕受茧丝缠，郁郁惟将邸舍迁。家具无多移校易，街坊太远住堪怜。月逢庙市刚三日，俸算词林已六年。闭户忍饥都不患，只愁囊乏买书钱。」「碧山堂里老尚书，二十年前此卜庐。任昉交游今在否？羊昙涕泪痛何如！颓廊有甓奔饥鼠，废圃无墙种野蔬。此日君居最相近，教余一到一踌蹰。」大山名岩，江浦人。世人只知他工时文，不知他诗才也这般清妙。其中「碧山堂尚书」指东海徐乾学（健庵），是当日名场的领袖。查嗣瑮（查浦）也有诗：「分明万壑归东海，不到朝宗转自疑。」——真是善于推尊。

芜湖范兆龙，字荔江，馆江宁宰陆兰村署中 ^①，时以诗见示，归后身亡。记其《雨宿韩家庙》一首云：“阴云蔽空白日冥，疾风满路驱雷霆。幸接招提投一宿，空廊寂寂飞鼯鼪。斋厨无人烟火熄，佛前几卷堆残经。燃灯枯坐双耳冷，侧听万斛松涛倾。檐溜须臾声渐止，门外潺湲犹未已。开轩月露浩盈阶，仰看天光净如洗。”

芜湖人范兆龙（荔江）馆在江宁知县陆允镇（兰村）署中，时时把诗给我看，回芜湖后就去世了。记他《雨宿韩家庙》一首：「阴云蔽空白日冥，疾风满路驱雷霆。幸接招提投一宿，空廊寂寂飞鼯鼪。斋厨无人烟火熄，佛前几卷堆残经。燃灯枯坐双耳冷，侧听万斛松涛倾。檐溜须臾声渐止，门外潺湲犹未已。开轩月露浩盈阶，仰看天光净如洗。」

上虞陈少亭爱童二树五言，为《摘句图》，仿阮亭之摘施愚山也 ^①。余尤喜其“早烟山际重，春雾水边多”、“看花蜂立帽，问水鹭随人”、“晴流鸣断壑，山影卧空田”数联。

上虞人陈志学（少亭）爱童钰（二树）的五言诗，为他作《摘句图》——是仿王士禛（阮亭）摘施愚山的做法。我尤其喜欢里面这几联：「早烟山际重，春雾水边多。」「看花蜂立帽，问水鹭随人。」「晴流鸣断壑，山影卧空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