凡作诗者，各有身分，亦各有心胸。毕秋帆中丞家漪香夫人 ①，有《青门柳枝词》云：“留得六宫眉黛好，高楼付与晓妆人。”是闺阁语。中丞和云：“莫向离亭争折取，浓阴留覆往来人。”是大臣语。严冬友侍读和云 ②：“五里东风三里雪，一齐排着等离人。”是词客语。夫人又有句云：“天涯半是伤春客，飘泊烦他青眼看。”亦有慈云护物之意 ③。张少仪观察和云 ④：“不须看到婆娑日，已觉伤心似汉南。”则的是名场耆旧语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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恽南田寿平之父逊庵 ①，遭国变，父子相失，寿平卖杭州富商某为奴。其故人谛晖和尚 ②，在灵隐坐方丈，苦无救策。会二月十九日观音生辰，天竺烧香者，过灵隐寺必拜方丈。谛晖道行高，贵官男女来膜拜者，以万数，从无答礼。富商夫人从苍头婢仆数十人 ③，来拜谛晖。谛晖探知颀而纤者，恽氏儿也，矍然起 ④，跪儿前，膜拜不止，曰：“罪过！罪过！”夫人惊问故。曰：“此地藏王菩萨也。托生人间，访人善恶。夫人奴畜之，无礼已甚。闻又鞭扑之，从此罪孽深重，奈何！”夫人惶急，归告某商。次早，某商来，长跪不起，求开一线佛门之路。谛晖曰：“非特公有罪，僧亦有罪。地藏王来寺，而僧不知迎，僧罪大矣！请以香花清水，供养地藏王入寺，缓缓为公夫妇忏悔，并为僧自己忏悔。”某商大喜，布施百万，以儿付谛晖。谛晖教之读书学画，一时声名大起。寿平佳句，如：“蝉移无定响，星过有余光。”“送迎人自老，新旧岁无痕。”“只为花阴贪坐久，不须归去更薰衣。”皆清绝也。《十四夜望月》云：“平开图画含千岭，尽扫星河占一天。”真乃自喻其笔墨之高矣。其时，石揆僧与谛晖齐名 ⑤。石揆有弟子沈近思 ⑥，后官总宪。人问谛晖：“孰优？”曰：“近思讲理学，不出周、程、张、朱范围；寿平作画，能脱文、沈、唐、仇窠臼 ⑦，似恽优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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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用经书成语，有对仗极妙者。前辈卢玉岩云 ①：“头既责余余责头，腹亦负公公负腹。”近人吴文溥云 ②：“人非磨墨墨磨人，我自注经经注我。”姚念慈云 ③：“野无青草霜飞后，菊有黄花雁到初。”汪韩门云 ④：“白凫化后成衰老，黄雀飞来谢少年。”胡稚威云 ⑤：“春水绿波芳草色，杂花生树乱莺飞。”朱鹿田《得子》云 ⑥：“我求壮艾三年药，汝似王瓜五月生。”皆用经书、乐府成语也。余戏集乐府云：“背画天图，子星历历；东升日影，鸡黄团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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题古迹能翻陈出新最妙。河南邯郸壁上或题云：“四十年中公与侯，虽然是梦也风流。我今落魄邯郸道，要替先生借枕头。”严子陵钓台或题云 ①：“一着羊裘便有心，虚名传诵到如今。当时若着蓑衣去，烟水茫茫何处寻？”凡事不能无弊，学诗亦然。学汉、魏、《文选》者，其弊常流于假；学李、杜、韩、苏者，其弊常失于粗；学王、孟、韦、柳者，其弊常流于弱；学元、白、放翁者，其弊常失于浅；学温、李、冬郎者 ②，其弊常失于纤。人能吸诸家之精华，而吐其糟粕，则诸弊尽捐。大概杜、韩以学力胜，学之，刻鹄不成犹类鹜也。太白、东坡以天分胜，学之，画虎不成反类狗也。佛云：“学我者死。”无佛之聪明而学佛，自然死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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昔人称谢太傅“功高百辟，心在一丘” ①。范希文经略西边 ②，犹恋恋于曩日之圭峰月下，与友人书，时时及之。秋帆尚书巡抚陕西 ③，有《小方壶忆梅》诗，节其大概云：“仙人家住梅花村，寒香万顷塞我门。门巷寂寂嵌空谷，冷艳繁枝环破屋。尘缘未了出山去，回头别花花不语。北走燕云西入秦，问梅精舍知何处？岁云暮矣风雪骤，驿使音稀断陇首。天涯人远乍黄昏，料得花还如我瘦。松林翠羽最相思，梦绕南枝更北枝。花神曩日盟言在，重订还山在几时？香落琴弦弹一曲，尔音千里同金玉。花如不谅余精诚，请问邓尉山樵徐友竹。”徐名坚 ④，苏州木渎人，能诗工画，余旧交也。张文敏公《题横山西庐》云 ⑤：“壶中长日静中缘，我亦曾经四小年。不及苍髯墙外叟，梅花看到菊花天。”与毕公同有“心在一丘”之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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尹文端公年七十七而薨 ①。薨时，满榻纷披，皆诗草也。病革，闻皇上有驾临之信，才略收拾。前一月，命诸公子作送春诗。西席解吉庵赋云 ②：“也知住已经三月，其奈逢须隔一年。遗爱只留庭树好，余晖空托架花鲜。”公甚赏之，动笔加圈。殁后，方知皆谶。公第四公子树斋为尚书 ③，应第三句。又一联云：“千红万紫费安排，底事功成驾便回？”亦暗藏骑箕之意，皆无心偶触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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副宪赵学斋先生提倡后学 ①，爱才如命。掌教万松书院，识拔英俊少年，一时遂有《北史》张雕武之谤 ②。不数年，所识拔者，云蒸霞起，如吴云岩、叶登南辈 ③，皆作状元词翰，浮言始息。有项春台秀才早卒，先生哭之云：“文章灵气归何处？师弟情缘结再生。”余在京师，《送王卿华归里》云 ④：“风怀似我能怜我，客路逢君又别君。”先生读之，谓卿华曰：“此种才人，当铸黄金事之。”先生讳大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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蒋南庄守颍州 ①，有句云：“人原是俗非因吏，仕岂能优且读书。”谦而蕴藉。《过泷喉》云：“乱石磨舟泉有骨，双桡拨雾水生尘。”与徐凤木布衣“水浅搁舟沙怒语，山弯转舵月回眸”相似 ②。蒋名熊昌，常州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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汤潜庵巡抚江苏 ①，《出郭》云：“按部雨余香稻熟，课农花发晓云轻。”人言公理学名儒，何诗之清婉也？余记座师孙文定公亦有咏梅云 ②：“天地心从数点见，河山春借一枝回。”诗不腐，而言外俱含道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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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子骢中丞，高颧长髯，多权谋，人称“双料曹操”，与西林相公共事云南 ①，彼此抵牾。朱有句云：“畏暑铺长簟，思风去短屏。”颇闲雅，不类其为人。康熙间，施漕帅讳世纶者 ②，亦刚不可犯。有句云：“爱山移舫对，隔水问花多。”与中丞同调。朱名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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己未（1739）冬，余乞假归娶，路过扬州，转运使徐梅麓先生止而觞之。席无杂宾，汪度龄应铨、唐赤子建中 ①，皆翰林前辈。余科最晚，年最少，终席敬慎威仪，不敢发一语。但见壁上有赤子先生《端午竹枝》云：“无端铙鼓出空舟，赚得珠帘尽上钩。小玉低言娇女避，郎君倚扇在船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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湖南张少廷尉名璨 ①，字岂石，紫髯伟貌，议论风生，能赤手捕盗。与鲁观察亮侪 ②，俱权奇自喜。题所居云：“南轩北牖又东扉，取次园林待我归。当路莫栽荆棘草，他年免挂子孙衣。”言可风世。又《戏题》云：“书画琴棋诗酒花，当年件件不离他。而今七事都更变，柴米油盐酱醋茶。”殊解颐也。又谓人云：“见鬼莫怕，但与之打。”人问：“打败奈何？”曰：“我打败，才同他一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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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古浦在西林相公席上咏牡丹云 ①：“诗到清平能动主，花虽富贵不骄人。”西林喜，赠遗甚厚。此诗若在他人席上作，便觉无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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丙辰（1736），余在都中，受知于张鹭洲先生 ①。先生作御史，立朝侃侃，颇著风绩。有《柳鱼集》行世。余购得，被人攫去，时为恼闷。甲午（1774）岁，余泊舟丹阳，旁有小舟相并。时天暑，彼此窗开。余舱中诗稿堆积几上。邻舟一女子，容貌庄姝，每伺余出舱，便注目偷视，若领解者。余心疑之。问其家人，乃先生女，嫁汪文端公从子某 ②。因招汪入舱话旧。问先生诗，不能记。入问夫人，夫人乃诵其《巡台湾作》云：“少寒多暖不霜天，木叶长青花久妍。真个四时皆是夏，荷花度腊菊迎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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宛平黄昆圃先生 ①，康熙辛未（1691）词林予告后，在长安主持风雅。人有一技一长，必为揄扬，无须识面。李方伯渭来江南 ②，余往衙参。一见，便云：“昆圃先生交好耶？”余曰：“未也。”方伯云：“我出都时，黄公以足下再三托我。”方知先生怜才，有古人风。《庚午（1750）重赴鹿鸣》诗曰：“蕊榜新开敞盛筵，漫劳车马问衰年。雀罗门巷群相讶，鹤发重联桂籍仙。”《辛未（1751）重赴琼林》诗曰：“天鼓声喧晓漏余，春风吹雨洒庭除。婆娑老眼看新榜，仿佛青云接敝庐。”“鹤返故巢无宿侣，花开仙洞见新枝。輶轩南国追畴昔，风雨桥山怆梦思。”先生巡抚浙江，追感两朝恩遇，故诗中及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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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白石云 ①：“人所易言，我寡言之；人所难言，我易言之：诗便不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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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人诗有全篇用平声者，天随子《夏日》诗 ①，四十字皆平声。有全篇用仄声者，梅圣俞《酌酒与妇饮》一篇皆仄声 ②。有通首不用韵者，古《采莲曲》是也。有平仄各押韵者，唐末章碣以八句诗平仄各有一韵是也 ③。诗家变体，宋魏菊庄《诗人玉屑》言之最详 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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税关巡拦书吏，如捕役缉贼，虎视眈眈，但一见书册，兴便索然。姚云上作七古，前四句云：“劬劳王事前旌驱，吚唔星夜关山逾。笋束牛腰橐负载，关吏疾呼书书书！”此辈声口宛然，读之欲笑。南丰谢鸣篁有句云 ①：“近海风涛壮，当关仆隶尊。”或和云：“客久囊虽破，船装书便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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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所南井中《心史》 ①，虽用铁匣浸水中，然年历二百，纸墨断无不坏之理。所载元世祖剖割文天祥 ②，食其心肺，又好食孕妇腹中小儿，语太荒悖，殊不足信。惟四言诗一首殊妙，曰“今日之今，霍霍栩栩。少焉瞩之，已化为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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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心外向，自古为然。南越古蛮洞，秦时最强，俗尤善弩，每发锢箭，贯十余人。赵佗畏之。蛮王有女兰珠，美而艳，制弩尤精。佗乃遣子某赘其家。不三年，尽得其制弩、破弩之法。遂起兵伐之，虏蛮王以归。此事见《粤峤志》。余赋诗云：“赵王父子开边界，赖种兰珠一朵花。铜弩三千随婿去，女儿心太为夫家。”按后世开边，往往收功于妇人。洪武时，贵州宣慰使霭翠妻奢香，为都督马晔所裸挞 ①，乃走诉京师。太祖问 ②：“朕为汝报仇，何以报我？”曰：“愿立龙场九驿，通黔、蜀之道。”后果如其言。吴明卿诗云 ③：“君不见蜀道之辟五丁神，犍为万卒迷无津。帐中坐叱山河走，谁道奢香一妇人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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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来奇女子，如冯嫽及冼夫人 ①，事载史书，惜见于诗者绝少。惟石柱土司之秦良玉 ②，能为国杀贼。明怀宗赐诗云 ③：“桃花马上请长缨。”又云：“试看他年麟阁上，丹青先画美人图。”本朝朱鹿田先生作七古美之 ④，警句云：“一时巾帼尽须眉，马上红旗马前酒。蜀亡不肯树降旗，残疆犹为君王守。”又曰：“绿沉枪舞春星转，花桶裙拖锦带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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僧无称“郎”之理，而北魏谚云：“支郎眼中黄 ①，形躯似智囊。”是僧可称“郎”之一证。魏有三高僧：支谦、支谅、支谶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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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山诗 ①：“杨柳小蛮腰。”妓名也。后《寄禹锡》诗：“携将小蛮去，招得老刘来。”自注云：“小蛮，酒榼也 ②。”“小蛮”竟有二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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汪舒怀先生云：“钱笺杜诗 ①，穿凿附会，令人欲呕。如以黄河十月冰为椟盖之冰，煎弦续胶为美馔愈疾，以《洗兵马》、《收两京》二篇为刺肃宗，比之商臣、杨广 ②，此岂少陵忠君爱国之心耶？尤可笑者，跋元人汪水云诗：‘客中忽忽又重阳，满酌葡桃当菊觞。谢后已叨新圣旨 ③，谢家田土免输粮。’‘第二筵开八九重，君主把酒劝三宫。酡酥割罢行酥酪，又进椒盘剥嫩葱。’就此二首，遂以为谢后有失节之事。按《宋史》：理宗谢后宝庆三年册立，垂四十年，而度宗嗣位 ④，尊为太皇太后，已老病不能听政。德祐二年，宋亡，徙越，七年而崩，寿七十四。是至燕时，已六十七矣，宁有刘曜、羊后之虑哉 ⑤？水云又咏宋宫人分嫁北匠云：‘君王不重色，安肯留金闺？’则世祖为人可知 ⑥。《元史》又称宏吉剌皇后见幼主入朝而不乐，为全太后不习水土 ⑦，代奏乞放还江南。帝虽不许，而封幼主为瀛国公。则别置邸第，完全眷属可知。水云诗云：‘昭仪别馆香云暖，手把诗书授国公。’是王昭仪亦未入元宫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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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后山吟诗最刻苦 ①，《九日》云：“人事自生今日意，寒花只作去年香。”郑毅夫云 ②：“夜来过岭忽闻雨，今日满溪都是花。”此种句，似易实难。人能知易中之难，可与言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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雍正甲寅（1733），海宁陈文简公予告在家 ①，来游西湖。人知三朝元老，观者如堵。余年十九，犹及仰瞻风采。先生仙风道骨，年已八十，犹替人题陈章侯《莲鹭图》云 ②：“墨花吹得绿差差，小景分来太液池。白鹭不飞莲不谢，摇风立雨已多时。”书法绝似董香光 ③。余生平所见翰林前辈，如徐蝶园相国、陈文简公、黄昆圃中丞、熊涤斋太史，皆鲁灵光也 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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谚云：“读书是前世事。”余幼时，家中无书，借得《文选》，见《长门赋》一篇，恍如读过，《离骚》亦然。方知谚语之非诬。毛俟园广文有句云 ①：“名须没世称才好，书到今生读已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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凡作人贵直，而作诗文贵曲。孔子曰：“情欲信，词欲巧。”孟子曰：“智譬则巧，圣譬则力。”巧，即曲之谓也。崔念陵诗云 ①：“有磨皆好事，无曲不文星。”洵知言哉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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或问：“诗如何而后可谓之曲？”余曰：古诗之曲者，不胜数矣！即如近人王仔园《访友》云 ①：“乱乌栖定夜三更，楼上银灯一点明。记得到门还不扣，花阴悄听读书声。”此曲也。若到门便扣，则直矣。方蒙章《访友》云 ②：“轻舟一路绕烟霞，更爱山前满涧花。不为寻君也留住，那知花里即君家。”此曲也。若知是君家，便直矣。宋人咏梅云：“绿杨解语应相笑，漏泄春光恰是谁？”咏红梅云：“牧童睡起朦胧眼，错认桃林欲放牛。”咏梅而想到杨柳之心、牧童之眼，此曲也。若专咏梅花，便直矣。
诗虽贵淡雅，亦不可有乡野气。何也？古之应、刘、鲍、谢、李、杜、韩、苏 ①，皆有官职，非村野之人。盖士君子读破万卷，又必须登庙堂，览山川，结交海内名流，然后气局见解，自然阔大；良友琢磨，自然精进。否则，鸟啼虫吟，沾沾自喜，虽有佳处，而边幅固已狭矣。人有乡党自好之士，诗亦有乡党自好之诗。桓宽《盐铁论》曰 ②：“鄙儒不如都士。”信矣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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吾乡宋笠田明府女 ①，名右研，能诗，有“残溜积来频洗砚，炉灰拨去屡添香”之句。嫁婿徐金粟，亦少年能诗，《七夕》云：“一湾河汉影，万国女儿情。”《晚坐》云：“风带残云归远岫，树摇余滴乱斜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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丙辰（1736）以布衣荐鸿词者，海内四人：一江西赵宁静，一河南车文，一陕西屈复，一嘉禾张庚 ①。车之著作，余未经见。张善画，长于五古，人亦朴诚。独屈叟傲岸，自号悔翁，出必高杖，四童扶持。在京师见客，南面坐；公侯学诗者，入拜床下。专改削少陵，訾诋太白，以自夸身分。耳食者抵死奉若神明 ②。山左颜懋伦心不平 ③，独往求见。坐定，即问曰：“足下诗，有《书中干蝴蝶》二十首，此委巷小家子题目，李、杜集中，可曾有否？”屈默然惭。人以为快。沈归愚刻《别裁集》 ④，仅录屈《王母庙》一首，云：“秦地山河留落日，汉家宫阙见孤灯。如今应是蟠桃熟，寂寞何人荐茂陵 ⑤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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庆两峰玉观察芜湖 ①，因旧署荒芜，前任刘公未加修葺。两峰抵任，为培花树，戏题一绝寄刘云：“笑杀河阳旧吏来，地无青草长莓苔。岭梅岩桂江干竹，都是刘郎去后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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辛未（1751）圣驾南巡，西湖僧某迎于圣因寺。上以手抚其左腕，其僧遂绣团龙于袈裟之左偏。客来相揖者，以右手答之，而左臂不动。杭堇浦嘲之云 ①：“维摩经院境清嘉，依旧红尘送岁华。夸道赐衣曾借紫，竹边留客晒袈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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丙辰（1736）征士王藻 ①，字载扬，吴江人，贩米为业。《偶题桃源图》云：“相看何物同尘世？只有秦时月在天。”以此受知于沈 翁先生 ②，四处揄扬，遂弃业读书。吴大宗伯荆山荐举鸿词科 ③，廷试报罢，往来扬州，与诗人结社吟咏。貌琐瘦急遽，小声音，好蓄宋板书、青田石印章。有友借观，误堕地碎，载扬垂泣三日。其风趣如此。《读梅村集》云：“百首淋浪长庆体 ④，一生惭愧义熙民。”《剪梅》云：“大抵端相求入画，最难割爱似删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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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少时过江西泸溪，舟中把书吟咏。岸上儿童指曰：“此学士船也。”余喜而成句，云：“衣冠僧识江南客，翰墨儿呼学士舟。”后三十年，读无锡顾公奎光《赴辰州》诗云 ①：“村民久识泸溪令，笑指篷窗满几书。”两意相同，而俱成于泸溪，亦奇。顾咏傀儡云：“闲来惟挂壁，用我也登场。”《过沅江》云：“名场似弈无同局，吏道如诗有别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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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沧州先生守苏州 ①，《重游虎丘》诗云：“雪艇松龛阅岁时，廿年踪迹鸟鱼知。春风再扫生公石，落照仍衔短薄祠。雨后万松全遝匝，云中双塔半迷离。夕佳亭上凭阑处，红叶空山绕梦思。”“尘鞅删余半晌闲，青鞋布袜也看山。离宫路出云霄上，法驾春留紫翠间。代谢已怜金气尽，再来偏笑石头顽。楝花风后游人歇，一任鸥盟数往还。”其时总督噶礼 ②，以诗为诽谤，句句旁注，而劾奏之，摘印下狱。圣祖诏云 ③：“诗人讽咏，各有寄托，岂可有意罗织，以入人罪？”命复其官。寻擢覇昌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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杭州赵钧台买妾苏州。有李姓女，貌佳而足欠裹。赵曰：“似此风姿，可惜土重。”土重者，杭州谚语脚大也。媒妪曰：“李女能诗，可以面试。”赵欲戏之，即以《弓鞋》命题。女即书云：“三寸弓鞋自古无，观音大士赤双趺。不知裹足从何起，起自人间贱丈夫！”赵悚然而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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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闺秀能诗者多，何至今而杳然？余宰江宁时，有松江女张氏二人，寓居尼庵，自言文敏公族也 ①。姊名宛玉，嫁淮北程家，与夫不协，私行脱逃。山阳令行文关提，余点解时 ②，宛玉堂上献诗云：“五湖深处素馨花，误入淮西估客家。得遇江州白司马 ③，敢将幽怨诉琵琶？”余疑倩人作，女请面试。予指庭前枯树为题，女曰：“明府既许婢子吟诗，诗人无跪礼，请假纸笔立吟，可乎？”余许之。乃倚几疾书曰：“独立空庭久，朝朝向太阳。何人能手植，移作后庭芳？”未几，山阳冯令来，予问：“张女事作何办？”曰：“此事不应断离。然才女嫁俗商，不称，故释其背逃之罪，且放归矣。”问：“何以知其才？”曰：“渠献诗云 ④：‘泣请神明宰，容奴返故乡。他时化蜀鸟，衔结到君旁。’”冯故四川人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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雍正间，京师伶人刘三，色艺冠时，独与翰林李玉洲先生交好 ①。苏州张少仪观察为诸生时 ②，封公谪戍军台 ③，徒步入都，为父赎罪。一时有“三子”之称，盖云公子、才子、孝子也。沿门托钵，尚缺五百余金。偶于先生席上言及此事。刘慨然曰：“此何难？公子有此孝心，我能相助。”遂遍告班中人云：“诸君助张，如助我也。”择日设席江南会馆，请诸豪贵来，已乃缠头而出，一座倾靡，掷金钱者如雨，果得五百余金。尽以与张，而封公之难遂解。余丙辰（1736）入都，在先生处见刘，则已老矣。但闻先生未第时甚贫，刘爱其才，以身事之。余疑而不信。偶过薙发铺，壁上无名氏题云：“欲得刘三一片心，明珠十斛万黄金。一钱不费偏倾倒，妒杀江南李翰林。”方知果实事也。先生在吴门，《与朱约岑送采官北上》云：“莫惜当筵舞鬓斜，多情曾为损才华。玉郎此会成长别，飞尽江南陌上花。”朱和之，有“春灯红照一枝花”之句。朱为张匠门先生之故人 ④，相见京师，年已八十，恶见发须之白，日日薙之，与翁霁堂同癖 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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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隆己未（1739），京师伶人许云亭名冠一时。群翰林慕之，纠金演剧。余虽年少，而敝车羸马，无足动许者。许流目送笑，若将暱焉。余心疑之，未敢问也。次日侵晨，竟叩门而至，情款绸缪。余喜过望，赠诗云：“笙清簧暖小排当，绝代飞琼最擅场。底事一泓秋水剪，曲终人反顾周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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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桂官与毕秋帆尚书交好 ①。毕未第时，李服事最殷，病则秤药量水，出则授辔随车。毕中庚辰进士，李为购素册界乌丝，劝习殿试卷子，果大魁天下。溧阳相公，康熙前庚辰（1760）进士也，重赴樱桃之宴 ②，闻桂郎在坐，笑曰：“我揩老眼，要一见状元夫人。”其名重如此。戊子年（1768），毕公官陕西。李将往访，路过金陵，年已三十，风韵犹存。余作长歌赠之，序其《劝毕公习字》云：“若教内助论勋伐，合使夫人让诰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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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人论诗，动言贵厚而贱薄，此亦耳食之言 ①。不知宜厚宜薄，惟以妙为主。以两物论，狐貉贵厚，鲛绡贵薄。以一物论，刀背贵厚，刀锋贵薄。安见厚者定贵，薄者定贱耶？古人之诗，少陵似厚，太白似薄；义山似厚，飞卿似薄 ②：俱为名家。犹之论交，谓深人难交，不知浅人亦正难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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庚寅（1760）元旦，皇上登保和殿受朝贺，望见远处有烟腾空而起，问大学士曰：“得毋民间有失火者乎？”首相舒文襄公奏曰 ①：“似烟非烟。”诸公服其吐属典雅。古语：“似烟非烟，是谓庆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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杭人土音，呼“朋”作“蓬”之本音，“崩”为“蓬”之阳音，皆“一东”韵也。韵书都收入“十烝”，则与“一东”远矣。然《左传》：“翘翘车乘，招我以弓。岂不欲往，畏我友朋。”《三国志》：“张昭作《陶谦哀词》曰 ①：‘丧覆失恃，民知困穷。曾不旬月，五郡溃崩。’”是将“朋”、“崩”二字，俱押入“一东”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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彭城李涓，字蓉湄，以选拔入京师。一日，欲救某友之窘，卖所乘小驷赠之。赋诗云：“从此蹒跚懒行步，好花都让别人看。”亡何，不第而亡。人以为谶。蓉湄貌美。扬州绸铺女儿，有国色，好养鹦鹉，每早喂食。一日方提笼，而目有所睇，不觉笼落于地。旁人咸讶之，察所睇，则蓉湄方过其门故也。刘霞裳闻而赋诗云 ①：“贪看野鸳鸯，忘堕手鹦鹉。可惜此时情，鹦鹉不能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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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陆堂、诸襄七、汪韩门三太史 ①，经学渊深，而诗多涩闷，所谓学人之诗，读之令人不欢。或诵诸诗：“秋草驯龙种，春罗狎雉媒。”“九秋易洒登高泪，百战重经广武场。”差为可诵，他作不能称是。相传康熙间，京师三前辈主持风雅，士多趋其门。王阮亭多誉，汪钝翁多毁，刘公 持平 ②。方望溪先生以诗投汪 ③，汪斥之。次以诗投王，王亦不誉。乃投刘，刘笑曰：“人各有性之所近，子以后专作文，不作诗可也。”方以故终身不作诗。近代深经学而能诗者，其郑玑尺、惠红豆、陈见复三先生乎 ④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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吟诗自注出处，昔人所无。欧公讥元稹注《桐柏观碑》 ①，言之详矣。况诗有待于注，便非佳诗。韩门先生《蚊烟诗》十二韵，注至八行，便是蚊类书 ②，非蚊诗也。《赠友》云：“知来匪鹊休论往，为主如鸿喜得宾。”上句注：“《淮南子》：‘干鹊知来而不知往。’”下句注：“孔《疏》 ③：‘鸿以先至者为主，后至者为宾。’”作诗何苦乃尔？惟张雪子云南典试归 ④，将近长安而殁，先生哭之云：“路纾双节重，天近一星沉。”便觉清妙。又有咏柳絮一绝云：“沾襟撩袖自矜妍，未化为萍绝可怜。叹息春风竟何意，团揉无处不成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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恽南田少时受知王太仓相国 ①。有监司某延之作画，不即赴，乃迫致苏州，拘官厅所，明旦将辱之。南田以急足至娄水乞援，时已二更，相国急命呼舟，将出，复击案曰：“马最速，舟不如。”遽跨马，命仆以竹竿挑灯缚背上，行九十里，抵郡城，尚未五鼓也。守门者知为相国，遽启门，直诣监司署，问南田所在，携之以归。监司随诣太仓谢过，乃释。南田画《拙修堂宴集图》，题诗云：“花残江国滞征缨，绿浦红潮柳岸平。芳草有心抽夜雨，东风无力转春晴。艰难抱子还乡国，落拓浮家仗友生。只为踌躇千里别，归期临发又重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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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莘田妻月鹿夫人，与莘田同有研癖 ①。先生罢官时，囊余二千金，以千金市十研，以千金购侍儿金樱以归。有二女：长曰淑窕，字姒洲；次曰淑畹，字纫佩。《题杏花双燕图》云：“艳阳天气试轻衫，媚紫娇红正斗酣。记得春明池馆静，落花风里话呢喃。”“夕阳亭院曲栏东，语燕时飞扇底风。不管春来与春去，双双长在杏花中。”金樱明艳，能诗。许子逊酒间举其《夜来香》绝句云 ②：“知隔绛纱帷暗坐，谢娘头上过来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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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云禅师作偈曰 ①：“蝇爱寻光纸上钻，不能透处几多难。忽然撞着来时路，始觉平生被眼瞒。”雪窦禅师作偈曰 ②：“一兔横身当古路，苍鹰才见便生擒。后来猎犬无灵性，空向枯椿旧处寻。”二偈虽禅语，颇合作诗之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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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友侍读出都，过天津查氏，晤佟进士濬 ①。言其母赵夫人苦节能诗，《祭灶》云：“再拜东厨司命神，聊将清水饯行尘。年年破屋多灰土，须恕夫亡子幼人。”查恂叔言其叔心谷《悼亡姬》诗 ②，和者甚众。有佟氏姬人名艳雪者，一绝甚佳，其结句云：“美人自古如名将，不许人间见白头。”此与宋笠田明府“白发从无到美人”之句相似 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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乙丑岁（1745），予宰江宁。五月十日，天大风，白日晦冥。城中女子韩姓者，年十八，被风吹至铜井村，离城九十里。其村氓问明姓氏，次日送女还家。女已婚东城李秀才之子。李疑风无吹人九十里之理，必有奸约，控官退婚。余晓之曰：“古有风吹女子至六千里者，汝知之乎？”李不信。予取元郝文忠公《陵川集》示之 ①，曰：“郝公一代忠臣，岂肯作诓语者？第当年风吹吴门女，竟嫁宰相，恐汝子没福耳！”秀才读诗大喜，两家婚配如初。制府尹公闻之 ②，曰：“可谓宰官必用读书人矣！”其诗曰：“八月十五双星会，花月摇光照金翠。黑风当筵灭红烛，一朵仙桃落天外。梁家有子是新郎，芈氏负从钟建背。争看灯下来鬼物，云鬓欹斜倒冠佩。须臾举目视旁人，衣服不同言语异。自说吴门六千里，恍惚不知来此地。甘心肯作梁家妇，诏起高门榜天赐。几年夫婿作相公，满眼儿孙尽朝贵。须知伉俪有因缘，富者莫求贫莫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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或问：“明七子摹仿唐人，王阮亭亦摹仿唐人 ①。何以人爱阮亭者多，爱七子者少？”余告之曰：“七子击鼓鸣钲，专唱宫商大调，易生人厌。阮亭善为角徵之声，吹竹弹丝，易入人耳。然七子如李崆峒 ②，虽无性情，尚有气魄。阮亭于气魄、性情，俱有所短。此其所以能取悦中人，而不能牢笼上智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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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有《声调谱》之传，以为得自阮亭，作七古者，奉为秘本。余览之，不觉失笑。夫诗为天地元音，有定而无定，到恰好处，自成音节。此中微妙，口不能言。试观《国风》、《雅》、《颂》、《离骚》、乐府，各有声调，无谱可填。杜甫、王维七古中，平仄均调，竟有如七律者；韩文公七字皆平 ①，七字皆仄；阮亭不能以四仄三平之例缚之也。倘必照曲谱排填，则四始、六义之风扫地矣。此阮亭之七古所以如杞国伯姬 ②，不敢挪移半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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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朝人云：“鹅性最傲，鹤更甚焉。”余尝畜一鹤，偶过池堤甚窄，鹤故意张翅拦之，颇为所窘。后读陆甥诗云 ①：“境仄鹤妨人去路，窗虚云搅雨来天。”方赏其词之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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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虽小技，然必童而习之。入手先从汉、魏、六朝，下至三唐、两宋，自然源流各得，脉络分明。今之士大夫，已竭精神于时文八股矣。宦成后，慕诗名而强为之，又慕大家之名而挟取之。于是所读者，在宋非苏即黄 ①，在唐非韩则杜，此外付之不观。亦知此四家者，岂浅学之人所能袭取哉？于是专得皮毛，自夸高格，终身由之，而不知其道。《书》曰：“德无常师，主善为师。”子贡曰 ②：“夫子焉不学？而亦何常师之有？”此作诗之要也。陶篁村曰 ③：“先生之言固然，然亦视其人之天分耳。与诗近者，虽中年后，可以名家；与诗远者，虽童而习之，无益也。磨铁可以成针，磨砖不可以成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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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于古人之诗，无所不爱，恰无偏嗜者。于今人之诗，亦无所不爱，恰于高文良公《味和堂集》、黄莘田先生《香草斋诗》有偏嗜焉 ①。岂亦性之所近耶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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丙戌年（1766），庆树斋、雨林两公子过苏州 ①。余招饮唐氏棣华书屋，一时都知、录事佳者云集 ②。三人各有所属。雨林即席云：“度曲花犹遮半面，迎眸春已透三分。”别后又寄诗云：“天河落向碧窗纱，十二瑶台雾不遮。香暖绣帏春似海，一鸳鸯抱一枝花。”友人陶夔典赠余一姬 ③，载还家，方知已有娠，乃送还之。雨林所昵，以事到官，有困于株木之惨。雨林和余《懊恼词》云：“无奈别春何，诗筒驴背驮。花开仍散影，水小亦生波。顿改繁华梦，惟余《懊恼歌》。金钗虽十二，难解此情多。”“沧浪烟水际，无复荡舟来。完璧仍归赵，明珠别有胎。倚栏频缱绻，对月暗低徊。环巩声偏远，销魂又几回？”“犹记旗亭夜，红灯语不休。芙蓉经雨损，风蝶为花愁。薄命原应尔，无情笑此流。心同天外月，空自照苏州。”又寄《游仙》一首云：“吹残琼树下蓬莱，自断仙缘万念灰。底事无风花也落？方知立地有轮回。”树斋公子后一年为威远将军，出镇伊犁，予寄七律三章，末二句戏云：“倘夺胭脂好颜色，江南儿女要平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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乙丑（1745）余知江宁，救火水西门，见喧嚷时，一美少年着单缣衣，貌颇闲雅，异而问焉。曰：“秀才也。姓龚，名如璋，号云若。” ①次日，以文作贽，来往甚欢。后十年，中进士，改名孙枝。过随园见赠云：“早结山堂水竹缘，朝簪重脱未华颠。有诗何但称循吏，不老方知是谪仙。细雨渐消寒食候，秾花争放曲尘天。谢公墩外峰峰好 ②，屐齿逡巡又一年。”龚后出宰山西榆次县，王师西征，烹羊享兵，得奇句云：“拔刀割肉目眦裂，太平时羊乱时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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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得一字之师，如红炉点雪，乐不可言。余祝尹文端公寿云 ①：“休夸与佛同生日，转恐恩荣佛尚差。”公嫌“恩”字与佛不切，应改“光”字。咏落花云：“无言独自下空山。”邱浩亭云 ②：“空山是落叶，非落花也。应改‘春’字。”《送黄宫保巡边》云 ③：“秋色玉门凉。”蒋心余云 ④：“‘门’字不响，应改‘关’字。”《赠乐清张令》云：“我惭灵运称山贼。”刘霞裳云 ⑤：“‘称’字不亮，应改‘呼’字。”凡此类，余从谏如流，不待其词之毕也。浩亭诗学极深，惜未得其遗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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苕生分校礼闱，作诗云：“再燃丹炬照波心，恐有遗珠碧海沉。记得当时含水石，十年辛苦作冤禽。”朱香南太史有句云 ①：“寄语群公高着眼，青衫明日泪痕多。”余甲子（1744）分校，亦有句云：“带入秋闱示同伴，当时落第泪痕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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桐城女子方筠仪嫁左君文全而寡 ①，年二十有六，即守节以终。有《含贞阁集》。其《偶检先夫遗草》云：“鹦鹉才高屈数奇，未开箧笥泪先垂。平生映雪囊萤力，不见腾蛟起凤时。狱底龙埋光讵掩，墓门鹤返事难期。九京应悔呕心血，百卷文章待付谁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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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江公子，戊午（1738）孝廉，貌如美妇人，而性倜傥，与妻不睦。好与少俊游，或同卧起，不知乌之雌雄。尝赋诗云：“人各有性情，树各有枝叶。与为无盐夫，宁作子都妾 ①。”其父中丞公见而怒之。公子又赋诗云：“古圣所制礼，立意何深妙！但有烈女祠，而无贞童庙。”中丞笑曰：“贱子强词夺理，乃至是耶！”后乙丑（1745）入翰林，妻杨氏亡矣。再娶吴氏，貌与相抵，遂欢爱异常。余赠诗云：“安得唐宫针博士 ②，唤来赵国绣郎君。”尝观剧于天禄居，有参领某，误认作伶人而调之，公子笑而避之。人为不平，公子曰：“夫狎我者，爱我也。子独不见《晏子春秋·谏诛圉人》章乎？惜彼非吾偶耳，怒之则俗矣。”参领闻之，踵门谢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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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少作则思涩，多作则手滑。医涩须多看古人之诗，医滑须用剥进几层之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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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子显自称 ①：“凡有著作，特寡思功。须其自来，不以力构。”此即陆放翁所谓“文章本天然，妙手偶得之”也。薛道衡登吟榻构思，闻人声则怒；陈后山作诗 ②，家人为之逐去猫犬，婴儿都寄别家。此即少陵所谓“语不惊人死不休”也。二者不可偏废，盖诗有从天籁来者，有从人巧得者，不可执一以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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己未（1739）殿试，予傲诸同年云：“霓裳三百都输我，此处曾来第二回。”盖试鸿博曾在保和殿也。同征友蘧云墀曾与章藻功太史、蒋文肃相公 ①，同时角逐名场，而流落不偶，誓不登科不娶妻，寓京师晋阳庵五十余年而卒。康熙庚子（1720）中北闱副车。妻年五十，竟以处女终。余有诗吊之云：“五十四年萧寺老，终身一曲《雉朝飞》。”云墀名骏，常熟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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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墀七十生日，金江声观察率同人携樽晋阳庵 ①，即席赋诗云：“卅年京洛已成翁，经学人推馯子弓 ②。酒熟漫将孤影劝，诗成先拣妙香烘。龛灯清昼同弥勒，慧业前生定玉童。天眼视君多道气，纷纷真愧可怜虫！”
圌东张学林为京江相公之孙 ①，守河南时，云墀荐余司记室事，公欣然相延。余以道远，不果往。记其赠蘧云：“征尘才拂卸行縢，亟叩禅扉访旧朋。七度春明惟剩尔，卅年萧寺竟同僧。卖文自昔家悬磐，爱士于今局似冰。我亦栖栖倦行役，二毛相对感鬅鬙 ②。”公暮年升观察，阅河工，惫甚。有女六岁，泣曰：“爷何不归家？”婢戏云：“作官岂不好耶？”女答曰：“大家原好，爷一个独苦耳。”公凄然泣下，赋诗云：“恩重难抽七尺身，愧他黄口语酸辛。”
康熙中年，金陵诗人有三布衣：一马秋田，一袁古香，一芮瀛客。古香年老，在都中馆康亲王府 ①。芮年少后至，意颇轻之，常短袁于王前。一日，王命宦者封一纸出付客，题是《贺人新婚》，韵限“阶”、“乖”、“骸”、“埋”四字，外银二封，一重一轻，能作此诗者取重封，留邸；不能者持轻封，作路费归。芮辞不能；而袁独咏云：“裴航得践游仙约，簇拥红灯上绿阶。此夕双星成好会，百年偕老莫相乖。芝兰气吐香为骨，冰雪心清玉作骸。更喜来宵明月满，团圆不为白云埋。”王大欣赏。芮惭沮，即日辞归。马客中有句云：“二更闻雁月在水，半夜打钟天有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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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王禹偁咏月波楼 ①，自注：“不知月波出处。”按汉乐府：“月穆穆以金波。”昌黎诗“微风吹空月舒波”，已用之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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松江张梦喈之妻汪氏，名佛珍 ①，能诗而有干才。梦喈外出，有偷儿入其室，汪佯为不知，唶曰：“今夕赖得某在家相护，可无忧矣。”某者，其戚中之有勇力者也。偷儿闻之潜逃。夫人佳句，如《对月》云：“万户恍临城不夜，千年惟有兔长生。”《对雪》云：“自携尊酒酬滕六 ②，莫损篱边竹外枝。”两子兴载、兴镛 ③，皆能诗。来江宁秋试，兴载见赠云：“海内论交皆后辈，江南何福着先生？”兴镛见赠云：“绝地通天双管擅，登山临水一筇先。”人夸其妙，不知皆母训也。兴载云：“桐乡有程拱字者，画《拜袁揖赵哭蒋图》，其人非随园、心余、云松三人之诗不读 ④。”想亦唐时之任华、荆州之葛清耶 ⑤？程字墨浦，廪膳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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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敏达公抚浙时 ①，威不可犯，独能敬读书人。设志局修书，所延皆一时名士。公余之暇，放艇西湖，屡开文宴。汪西颢沆赋诗云 ②：“西湖大好作春游，环珮如云簇水头。谁似尚书能爱士？日斜堤外未回舟。”其时，余才九岁。后五十年，西颢在庄相国席上见赠云 ③：“花卮同泛小山堂，回首星霜三载强。野叟尚能夸旧政，群公每见誉文章。君卿老去言逾妙，陶令归来乐未央。莫道随园秋色淡，萱庭日月闭门长。”与余在席上论元次山文 ④，有《恶圆》一篇。余道：“天体尚圆，何可见恶？”西颢因指身上衣袖冠领、席上盘碗壶碟，曰：“诸物皆圆，才适于用。”彼此大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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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文用字，有意同而字面整碎不同、死活不同者，不可不知。杨文公撰《宋主与契丹书》 ①，有“邻壤交欢”四字。真宗用笔旁抹批云 ②：“鼠壤？粪壤？”杨公改“邻壤”为“邻境”，真宗乃悦。此改碎为整也。范文正公作《子陵祠堂记》 ③，初云：“先生之德，山高水长。”旋改“德”字为“风”字，此改死为活也。《荀子》曰：“文而不采。”《乐记》曰：“声成文谓之音。”今之诗流，知之者鲜矣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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昔人有“王琨回面避家姬”之句，嗤其迂也。元相燕帖木儿侍妾数百。一日宴侍郎赵世延家 ①，见帘内人，惊为绝色，窜取至家，即其第二十九房妾也。虞启，蜀秀才，题其事云：“一帘相隔未模糊，上眼心惊即故夫。绝似采桑相遇处，大元宰相作秋胡 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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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唐书》载：“贺知章在礼部选挽郎 ①，取舍不公，门荫子弟喧闹盈门。知章不敢出，乃于后园舁一梯，出头墙外，以决事。”康熙辛丑会试，李穆堂先生用通榜法 ②，所取皆一时名士。落第者纠众作闹，新进士无由入谒。或呈一诗云：“门生未必敢升堂，道路纷纷闹未央。我献一梯兼一策，墙头高立贺知章。”丙辰（1736），予在都中，见先生白须伟貌，有泰山岩岩气象。待后辈，当面必训斥，逢人必赞扬，人以故畏而服之。余谓此张乖厓待彭公乘法也 ③。前辈率真，亦可不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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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青原云 ①：“不知谁把芙蓉摘，枝上分明见爪痕。”刘悔庵云 ②：“镜影不知双鬓白，书声宁识此翁衰？”余谓：“不知得妙。”王至淳云 ③：“水边红影一灯过，知有人从堤上行。”杨子载云 ④：“忽惊雨后青龙爪，知是苍松倒挂枝。”余谓：“知得妙。”乔慕韩云 ⑤：“梦回枕上窗微白，知是天明是月明？”余谓：“似知非知得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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宜兴储氏多古文经义之学，少吟诗者。吾近今得二人焉：一名润书，字玉琴，《赠梅岑》云：“一曲吴歌酒半醺，当筵争识杜司勋 ①。天花作骨丝难绣，春水如情剪不分。话到西窗刚近月，人于东野愿为云。应知此后相思处，日日江头倚夕曛。”又句云：“山气作寒啼鸟外，春阴如梦落花初。”其一名国钧，字长源。《梁溪》云：“纸鸢轻飏午晴开，杂沓游人傍水隈。多半画船犹未拢，知从池上饲鱼来。”《即目》云：“日午横塘缓棹过，风吹花气荡层波。依篷不肯轻回首，近水楼台茜袖多。”晚年飘泊，《六十自寿》云：“谁言老去离家惯？转恐归来卒岁难。”窘状可想。他如：“树凉宜散帙，梅尽始薰衣。”“烟消松翠淡，雪堕柳枝轻。”“酒旗翻冻雪，土锉燎征衣。”“岚翠忽从亭午变，扇纨都向嫩晴开。”“银筝度曲徐牵舫，镜槛悬灯不隔纱。”皆诗人之诗。殁后，知之者少矣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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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宰江宁时，查宣门居士开赠《蔗塘诗》一集，盖其族人心谷先生为仁所作 ①。本籍海宁，寓居天津，十九岁即经患难，在狱八年，始得释归。怜才爱士，置驿通宾，其诗清妙，盖深得初白老人之教者 ②。《同友集空谷园》云：“郊居尘埃少，幽访共沿回。柳下孤篷泊，花间白版开。高人还掩卧，稚子识曾来。小立窥鸥鹭，忘机客不猜。”《秋夜病中》云：“巷尾迢迢报柝声，虚堂如水断人行。云移一朵月吞吐，竹啸几声风送迎。不向枚生求《七发》 ③，只凭曲部觅三清。调糜煮药经旬卧，白发萧萧又几茎。”他如：“酒无千日醉，事有百年忙。”“风愁撼树响，鼠厌数钱声。”“为问亭边三五树，春来花发几多枝？”皆可诵也。己未（1739）余乞假归娶，杭堇浦前辈为余通书 ④。先生命其子俭堂礼登船厚赆 ⑤，至今未敢忘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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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生有《莲坡诗话》 ①，载初白老人教作诗法云：“诗之厚在意不在辞，诗之雄在气不在句，诗之灵在空不在巧，诗之淡在妙不在浅。”其言颇与吾意相合，特录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