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园诗话卷四

凡作诗者，各有身分，亦各有心胸。毕秋帆中丞家漪香夫人 ^①，有《青门柳枝词》云：“留得六宫眉黛好，高楼付与晓妆人。”是闺阁语。中丞和云：“莫向离亭争折取，浓阴留覆往来人。”是大臣语。严冬友侍读和云 ^②：“五里东风三里雪，一齐排着等离人。”是词客语。夫人又有句云：“天涯半是伤春客，飘泊烦他青眼看。”亦有慈云护物之意 ^③。张少仪观察和云 ^④：“不须看到婆娑日，已觉伤心似汉南。”则的是名场耆旧语矣。

写诗的人，各有各的身分，也各有各的胸襟。毕沅（秋帆）中丞家的漪香夫人（周月尊），作过一首《青门柳枝词》，其中说：「留得六宫眉黛好，高楼付与晓妆人。」这是闺阁女子的口吻。毕中丞和道：「莫向离亭争折取，浓阴留覆往来人。」这是大臣的口吻。严长明（冬友）侍读也和道：「五里东风三里雪，一齐排着等离人。」这是词客的口吻。夫人又有一联：「天涯半是伤春客，飘泊烦他青眼看。」也含着一片慈悲护生的心肠。张凤孙（少仪）观察和道：「不须看到婆娑日，已觉伤心似汉南。」这就的的确确是官场老前辈的口吻了。

恽南田寿平之父逊庵 ^①，遭国变，父子相失，寿平卖杭州富商某为奴。其故人谛晖和尚 ^②，在灵隐坐方丈，苦无救策。会二月十九日观音生辰，天竺烧香者，过灵隐寺必拜方丈。谛晖道行高，贵官男女来膜拜者，以万数，从无答礼。富商夫人从苍头婢仆数十人 ^③，来拜谛晖。谛晖探知颀而纤者，恽氏儿也，矍然起 ^④，跪儿前，膜拜不止，曰：“罪过！罪过！”夫人惊问故。曰：“此地藏王菩萨也。托生人间，访人善恶。夫人奴畜之，无礼已甚。闻又鞭扑之，从此罪孽深重，奈何！”夫人惶急，归告某商。次早，某商来，长跪不起，求开一线佛门之路。谛晖曰：“非特公有罪，僧亦有罪。地藏王来寺，而僧不知迎，僧罪大矣！请以香花清水，供养地藏王入寺，缓缓为公夫妇忏悔，并为僧自己忏悔。”某商大喜，布施百万，以儿付谛晖。谛晖教之读书学画，一时声名大起。寿平佳句，如：“蝉移无定响，星过有余光。”“送迎人自老，新旧岁无痕。”“只为花阴贪坐久，不须归去更薰衣。”皆清绝也。《十四夜望月》云：“平开图画含千岭，尽扫星河占一天。”真乃自喻其笔墨之高矣。其时，石揆僧与谛晖齐名 ^⑤。石揆有弟子沈近思 ^⑥，后官总宪。人问谛晖：“孰优？”曰：“近思讲理学，不出周、程、张、朱范围；寿平作画，能脱文、沈、唐、仇窠臼 ^⑦，似恽优矣。”

明末清初画家恽格（号南田，字寿平）的父亲恽日初（号逊庵），遭逢明清易代的乱世，父子在离乱中失散，寿平被卖给杭州一个富商家做奴仆。他有个旧交谛晖和尚，在灵隐寺做方丈，苦于想不出救他的办法。恰逢二月十九观音菩萨生辰，上天竺烧香的人，路过灵隐寺必来参拜方丈。谛晖道行高深，前来膜拜的达官贵人、男男女女数以万计，他从不答礼。那富商的夫人带着几十个仆役婢女，前来参拜谛晖。谛晖早已探明：那个身材颀长瘦削的少年，就是恽家的孩子，于是猛然起身，跪到孩子面前，膜拜不止，口里连说：「罪过！罪过！」夫人吃惊，问是什么缘故。谛晖说：「这位是地藏王菩萨啊。他托生到人间，是来察访世人善恶的。夫人竟把他当奴仆畜养，太没有礼数了。听说还鞭打过他，从此可就罪孽深重了，如何是好！」夫人惶恐着急，回去告诉了那富商。第二天一早，富商赶来，长跪不起，求谛晖替他开一条向佛忏悔的活路。谛晖说：「不单是您有罪，我这和尚也有罪。地藏王到了寺里，我竟没有迎接，我的罪过更大！请让我用香花清水，把地藏王供养进寺，慢慢替您夫妇忏悔，也替我自己忏悔。」富商大喜，布施了百万，把孩子交给了谛晖。谛晖教他读书学画，寿平一时声名大起。寿平的好句子，如：「蝉移无定响，星过有余光。」「送迎人自老，新旧岁无痕。」「只为花阴贪坐久，不须归去更薰衣。」都清绝可诵。他的《十四夜望月》写道：「平开图画含千岭，尽扫星河占一天。」真是自己夸自己笔墨的高妙了。那时候，石揆和尚与谛晖齐名。石揆有个弟子叫沈近思，后来官做到左都御史。有人问谛晖：「这两人谁更高？」谛晖说：「近思讲理学，跳不出周敦颐、二程、张载、朱熹的范围；寿平作画，却能脱出文徵明、沈周、唐寅、仇英的老路，看来还是恽家孩子更高一筹。」

诗用经书成语，有对仗极妙者。前辈卢玉岩云 ^①：“头既责余余责头，腹亦负公公负腹。”近人吴文溥云 ^②：“人非磨墨墨磨人，我自注经经注我。”姚念慈云 ^③：“野无青草霜飞后，菊有黄花雁到初。”汪韩门云 ^④：“白凫化后成衰老，黄雀飞来谢少年。”胡稚威云 ^⑤：“春水绿波芳草色，杂花生树乱莺飞。”朱鹿田《得子》云 ^⑥：“我求壮艾三年药，汝似王瓜五月生。”皆用经书、乐府成语也。余戏集乐府云：“背画天图，子星历历；东升日影，鸡黄团团。”

诗里用经书上的成语，也有对得极妙的。前辈卢存心（号玉岩）说：「头既责余余责头，腹亦负公公负腹。」近人吴文溥（字博如）说：「人非磨墨墨磨人，我自注经经注我。」姚汝金（字念慈）说：「野无青草霜飞后，菊有黄花雁到初。」汪师韩（号韩门）说：「白凫化后成衰老，黄雀飞来谢少年。」胡天游（字稚威）说：「春水绿波芳草色，杂花生树乱莺飞。」朱樟（号鹿田）的《得子》诗说：「我求壮艾三年药，汝似王瓜五月生。」这些都是化用经书、乐府里的成语。我也曾开玩笑集了一联乐府句：「背画天图，子星历历；东升日影，鸡黄团团。」

题古迹能翻陈出新最妙。河南邯郸壁上或题云：“四十年中公与侯，虽然是梦也风流。我今落魄邯郸道，要替先生借枕头。”严子陵钓台或题云 ^①：“一着羊裘便有心，虚名传诵到如今。当时若着蓑衣去，烟水茫茫何处寻？”凡事不能无弊，学诗亦然。学汉、魏、《文选》者，其弊常流于假；学李、杜、韩、苏者，其弊常失于粗；学王、孟、韦、柳者，其弊常流于弱；学元、白、放翁者，其弊常失于浅；学温、李、冬郎者 ^②，其弊常失于纤。人能吸诸家之精华，而吐其糟粕，则诸弊尽捐。大概杜、韩以学力胜，学之，刻鹄不成犹类鹜也。太白、东坡以天分胜，学之，画虎不成反类狗也。佛云：“学我者死。”无佛之聪明而学佛，自然死矣。

题咏古迹，能推陈出新才最妙。河南邯郸的墙壁上，有人题道：「四十年中公与侯，虽然是梦也风流。我今落魄邯郸道，要替先生借枕头。」严光（子陵）钓台上，也有人题道：「一着羊裘便有心，虚名传诵到如今。当时若着蓑衣去，烟水茫茫何处寻？」凡事都不能没有流弊，学诗也一样。学汉、魏诗和《文选》的，流弊常常在一个「假」字；学李白、杜甫、韩愈、苏轼的，流弊常常失之于「粗」；学王维、孟浩然、韦应物、柳宗元的，流弊常常流于「弱」；学元稹、白居易、陆放翁（游）的，流弊常常失之于「浅」；学温庭筠、李商隐、韩偓（冬郎）的，流弊常常失之于「纤」。人若能吸取各家的精华，吐掉它们的糟粕，那么这些毛病就都免了。大概杜甫、韩愈是靠学力取胜的，学他们，即便「刻鹄不成」，也还像只鸭子；李白、苏东坡是靠天分取胜的，学他们，「画虎不成」，反倒像条狗了。佛家说：「学我者死。」没有佛的聪明去学佛，自然是要「死」的。

昔人称谢太傅“功高百辟，心在一丘” ^①。范希文经略西边 ^②，犹恋恋于曩日之圭峰月下，与友人书，时时及之。秋帆尚书巡抚陕西 ^③，有《小方壶忆梅》诗，节其大概云：“仙人家住梅花村，寒香万顷塞我门。门巷寂寂嵌空谷，冷艳繁枝环破屋。尘缘未了出山去，回头别花花不语。北走燕云西入秦，问梅精舍知何处？岁云暮矣风雪骤，驿使音稀断陇首。天涯人远乍黄昏，料得花还如我瘦。松林翠羽最相思，梦绕南枝更北枝。花神曩日盟言在，重订还山在几时？香落琴弦弹一曲，尔音千里同金玉。花如不谅余精诚，请问邓尉山樵徐友竹。”徐名坚 ^④，苏州木渎人，能诗工画，余旧交也。张文敏公《题横山西庐》云 ^⑤：“壶中长日静中缘，我亦曾经四小年。不及苍髯墙外叟，梅花看到菊花天。”与毕公同有“心在一丘”之想。

从前人称赞谢安（太傅）「功高百辟，心在一丘」——功劳压过满朝百官，心里却只惦着一处山丘。范仲淹（希文）当年经略西北边防，还念念不忘从前圭峰月下的旧游，给友人写信，时时提起。毕沅（秋帆）尚书巡抚陕西时，作过一首《小方壶忆梅》，节录其大概如下：「仙人家住梅花村，寒香万顷塞我门。门巷寂寂嵌空谷，冷艳繁枝环破屋。尘缘未了出山去，回头别花花不语。北走燕云西入秦，问梅精舍知何处？岁云暮矣风雪骤，驿使音稀断陇首。天涯人远乍黄昏，料得花还如我瘦。松林翠羽最相思，梦绕南枝更北枝。花神曩日盟言在，重订还山在几时？香落琴弦弹一曲，尔音千里同金玉。花如不谅余精诚，请问邓尉山樵徐友竹。」徐友竹名坚，苏州木渎人，能作诗，工绘画，是我的老朋友。张照（文敏）的《题横山西庐》写道：「壶中长日静中缘，我亦曾经四小年。不及苍髯墙外叟，梅花看到菊花天。」他与毕公一样，都怀着「心在一丘」的归隐之想。

尹文端公年七十七而薨 ^①。薨时，满榻纷披，皆诗草也。病革，闻皇上有驾临之信，才略收拾。前一月，命诸公子作送春诗。西席解吉庵赋云 ^②：“也知住已经三月，其奈逢须隔一年。遗爱只留庭树好，余晖空托架花鲜。”公甚赏之，动笔加圈。殁后，方知皆谶。公第四公子树斋为尚书 ^③，应第三句。又一联云：“千红万紫费安排，底事功成驾便回？”亦暗藏骑箕之意，皆无心偶触云。

尹继善（文端公）享年七十七而去世。临终时，满床散乱铺着的，都是诗稿。病重之际，听说皇上有亲临探视的消息，才勉强收拾起来。去世前一个月，他吩咐几位公子作送春诗。他家的西席塾师解吉庵赋道：「也知住已经三月，其奈逢须隔一年。遗爱只留庭树好，余晖空托架花鲜。」尹公十分赏识，动笔加了圈。等他去世后，才知道这些句子竟都成了谶语。尹公第四位公子树斋（庆桂）后来官至尚书，正应了第三句。诗里又有一联：「千红万紫费安排，底事功成驾便回？」也暗暗藏着「骑箕」升天的意思——这些都是无心之间偶然触着的。

副宪赵学斋先生提倡后学 ^①，爱才如命。掌教万松书院，识拔英俊少年，一时遂有《北史》张雕武之谤 ^②。不数年，所识拔者，云蒸霞起，如吴云岩、叶登南辈 ^③，皆作状元词翰，浮言始息。有项春台秀才早卒，先生哭之云：“文章灵气归何处？师弟情缘结再生。”余在京师，《送王卿华归里》云 ^④：“风怀似我能怜我，客路逢君又别君。”先生读之，谓卿华曰：“此种才人，当铸黄金事之。”先生讳大鲸。

副都御史赵大鲸（号学斋）先生提携后学，爱才如命。他掌教杭州万松书院，赏识提拔了不少英俊少年，一时竟招来像《北史》里张雕武那样私授门生的诽谤。可没过几年，他所赏识提拔的人，一个个如云蒸霞蔚般显达起来，像吴鸿（云岩）、叶藩（登南）这些人，都写得一手状元的词章翰墨，那些闲话才平息下去。有个项春台秀才早死了，先生哭他道：「文章灵气归何处？师弟情缘结再生。」我在京城时，写过一首《送王卿华归里》，中有：「风怀似我能怜我，客路逢君又别君。」先生读了，对卿华（王复旦）说：「这样的才子，该用黄金铸个像来供着他。」先生名讳大鲸。

蒋南庄守颍州 ^①，有句云：“人原是俗非因吏，仕岂能优且读书。”谦而蕴藉。《过泷喉》云：“乱石磨舟泉有骨，双桡拨雾水生尘。”与徐凤木布衣“水浅搁舟沙怒语，山弯转舵月回眸”相似 ^②。蒋名熊昌，常州人。

蒋熊昌（号南庄）做颍州知府，有句诗说：「人原是俗非因吏，仕岂能优且读书。」谦逊而含蓄。他的《过泷喉》诗写道：「乱石磨舟泉有骨，双桡拨雾水生尘。」与布衣徐紫芝（字凤木）的「水浅搁舟沙怒语，山弯转舵月回眸」相似。蒋熊昌是常州人。

汤潜庵巡抚江苏 ^①，《出郭》云：“按部雨余香稻熟，课农花发晓云轻。”人言公理学名儒，何诗之清婉也？余记座师孙文定公亦有咏梅云 ^②：“天地心从数点见，河山春借一枝回。”诗不腐，而言外俱含道气。

汤斌（号潜庵）巡抚江苏时，《出郭》诗写道：「按部雨余香稻熟，课农花发晓云轻。」有人说，汤公是理学名儒，怎么诗写得这般清丽婉转？我记得我的乡试座师孙嘉淦（文定公）也有一首咏梅诗：「天地心从数点见，河山春借一枝回。」诗句不迂腐，可言外都含着一股道气。

朱子骢中丞，高颧长髯，多权谋，人称“双料曹操”，与西林相公共事云南 ^①，彼此抵牾。朱有句云：“畏暑铺长簟，思风去短屏。”颇闲雅，不类其为人。康熙间，施漕帅讳世纶者 ^②，亦刚不可犯。有句云：“爱山移舫对，隔水问花多。”与中丞同调。朱名纲。

朱纲（字子骢）中丞，高高的颧骨，长长的胡须，很有权谋，人称「双料曹操」，他与西林相公鄂尔泰同在云南共事，彼此不合。朱纲有句诗说：「畏暑铺长簟，思风去短屏。」颇为闲雅，不大像他的为人。康熙年间，漕运总督施世纶，也是刚正得不可冒犯的人。他有句诗说：「爱山移舫对，隔水问花多。」与朱中丞是一个格调。朱中丞名纲。

己未（1739）冬，余乞假归娶，路过扬州，转运使徐梅麓先生止而觞之。席无杂宾，汪度龄应铨、唐赤子建中 ^①，皆翰林前辈。余科最晚，年最少，终席敬慎威仪，不敢发一语。但见壁上有赤子先生《端午竹枝》云：“无端铙鼓出空舟，赚得珠帘尽上钩。小玉低言娇女避，郎君倚扇在船头。”

乾隆己未（1739 年）冬天，我请假回乡完婚，路过扬州，转运使徐梅麓先生留我饮酒。席上没有杂客，只有汪应铨（度龄）、唐建中（赤子），都是翰林前辈。我科名最晚，年纪最轻，一整席都恭敬谨慎、端着仪容，不敢开口说一句话。只见墙上有唐赤子先生的《端午竹枝》诗：「无端铙鼓出空舟，赚得珠帘尽上钩。小玉低言娇女避，郎君倚扇在船头。」

湖南张少廷尉名璨 ^①，字岂石，紫髯伟貌，议论风生，能赤手捕盗。与鲁观察亮侪 ^②，俱权奇自喜。题所居云：“南轩北牖又东扉，取次园林待我归。当路莫栽荆棘草，他年免挂子孙衣。”言可风世。又《戏题》云：“书画琴棋诗酒花，当年件件不离他。而今七事都更变，柴米油盐酱醋茶。”殊解颐也。又谓人云：“见鬼莫怕，但与之打。”人问：“打败奈何？”曰：“我打败，才同他一样。”

湖南的大理寺少卿张璨（字岂石），紫色的胡须，相貌魁伟，谈锋很健，能赤手空拳捉拿盗贼。他与观察使鲁之裕（字亮侪），都是恃才使气、自命不凡的人。他题自己的居所道：「南轩北牖又东扉，取次园林待我归。当路莫栽荆棘草，他年免挂子孙衣。」话里可以垂范世人。又有一首《戏题》：「书画琴棋诗酒花，当年件件不离他。而今七事都更变，柴米油盐酱醋茶。」很叫人解颐。他还对人说：「见了鬼不要怕，只管跟它打。」有人问：「打输了怎么办？」他说：「我打输了，才不过跟它一样罢了。」

冯古浦在西林相公席上咏牡丹云 ^①：“诗到清平能动主，花虽富贵不骄人。”西林喜，赠遗甚厚。此诗若在他人席上作，便觉无谓。

冯柷（号古浦）在西林相公鄂尔泰的席上咏牡丹，有句道：「诗到清平能动主，花虽富贵不骄人。」西林大喜，赠给他的东西很丰厚。这诗若换在别人席上作，就显得没什么意思了。

丙辰（1736），余在都中，受知于张鹭洲先生 ^①。先生作御史，立朝侃侃，颇著风绩。有《柳鱼集》行世。余购得，被人攫去，时为恼闷。甲午（1774）岁，余泊舟丹阳，旁有小舟相并。时天暑，彼此窗开。余舱中诗稿堆积几上。邻舟一女子，容貌庄姝，每伺余出舱，便注目偷视，若领解者。余心疑之。问其家人，乃先生女，嫁汪文端公从子某 ^②。因招汪入舱话旧。问先生诗，不能记。入问夫人，夫人乃诵其《巡台湾作》云：“少寒多暖不霜天，木叶长青花久妍。真个四时皆是夏，荷花度腊菊迎年。”

乾隆丙辰（1736 年），我在京城，受知于张湄（号鹭洲）先生。先生做御史，立于朝廷刚正敢言，颇有政绩风采。他有《柳鱼集》行世，我买到过一部，却被人夺去，当时很是懊恼。乾隆甲午（1774 年），我把船停在丹阳，旁边有条小船靠着。当时天热，两边窗子都开着。我船舱里诗稿堆满了几案。邻船有个女子，容貌端庄秀丽，每每趁我出舱，就注目偷看，像是看懂了的样子。我心里疑惑，问她家里人，才知她是张先生的女儿，嫁给了汪由敦（文端公）的侄儿。我便请那位汪郎入舱叙旧，问起先生的诗，他记不得。进去问夫人，夫人这才诵出先生的《巡台湾作》：「少寒多暖不霜天，木叶长青花久妍。真个四时皆是夏，荷花度腊菊迎年。」

宛平黄昆圃先生 ^①，康熙辛未（1691）词林予告后，在长安主持风雅。人有一技一长，必为揄扬，无须识面。李方伯渭来江南 ^②，余往衙参。一见，便云：“昆圃先生交好耶？”余曰：“未也。”方伯云：“我出都时，黄公以足下再三托我。”方知先生怜才，有古人风。《庚午（1750）重赴鹿鸣》诗曰：“蕊榜新开敞盛筵，漫劳车马问衰年。雀罗门巷群相讶，鹤发重联桂籍仙。”《辛未（1751）重赴琼林》诗曰：“天鼓声喧晓漏余，春风吹雨洒庭除。婆娑老眼看新榜，仿佛青云接敝庐。”“鹤返故巢无宿侣，花开仙洞见新枝。輶轩南国追畴昔，风雨桥山怆梦思。”先生巡抚浙江，追感两朝恩遇，故诗中及之。

宛平黄叔琳（号昆圃）先生，康熙辛未（1691 年）从翰林院告老还乡后，在京城主持诗坛风雅。谁有一技一长，他必定加以褒扬，用不着见过面。布政使李渭来到江南，我前去衙门参见。一见面，他便问：「你和昆圃先生交情好吗？」我说：「没有。」李方伯说：「我离京时，黄公再三把你托付给我。」我这才知道先生怜才，有古人的风范。他的《庚午（1750 年）重赴鹿鸣》诗说：「蕊榜新开敞盛筵，漫劳车马问衰年。雀罗门巷群相讶，鹤发重联桂籍仙。」《辛未（1751 年）重赴琼林》诗说：「天鼓声喧晓漏余，春风吹雨洒庭除。婆娑老眼看新榜，仿佛青云接敝庐。」又有：「鹤返故巢无宿侣，花开仙洞见新枝。輶轩南国追畴昔，风雨桥山怆梦思。」先生曾巡抚浙江，追念两朝的恩遇，所以诗里提到。

姜白石云 ^①：“人所易言，我寡言之；人所难言，我易言之：诗便不俗。”

南宋诗人姜夔（号白石道人）说：「别人容易说出口的，我偏少说；别人难以说出口的，我偏说得轻巧：这样诗就不俗了。」

古人诗有全篇用平声者，天随子《夏日》诗 ^①，四十字皆平声。有全篇用仄声者，梅圣俞《酌酒与妇饮》一篇皆仄声 ^②。有通首不用韵者，古《采莲曲》是也。有平仄各押韵者，唐末章碣以八句诗平仄各有一韵是也 ^③。诗家变体，宋魏菊庄《诗人玉屑》言之最详 ^④。

古人的诗，有整篇都用平声字的，晚唐陆龟蒙（天随子）的《夏日》诗，四十个字全是平声。有整篇都用仄声字的，宋人梅尧臣（圣俞）的《酌酒与妇饮》一篇全是仄声。有通篇不押韵的，古乐府《采莲曲》就是。有平声、仄声各押一韵的，唐末章碣以八句诗平仄各押一韵就是。诗家的这些变体，宋人魏庆之（号菊庄）的《诗人玉屑》讲得最详细。

税关巡拦书吏，如捕役缉贼，虎视眈眈，但一见书册，兴便索然。姚云上作七古，前四句云：“劬劳王事前旌驱，吚唔星夜关山逾。笋束牛腰橐负载，关吏疾呼书书书！”此辈声口宛然，读之欲笑。南丰谢鸣篁有句云 ^①：“近海风涛壮，当关仆隶尊。”或和云：“客久囊虽破，船装书便尊。”

税关上巡查拦截的书吏，就像捕快缉拿盗贼一样，虎视眈眈，可一看见书册，兴头立刻就没了。姚云上作了一首七言古诗，前四句道：「劬劳王事前旌驱，吚唔星夜关山逾。笋束牛腰橐负载，关吏疾呼书书书！」这班人的声口活灵活现，读了叫人发笑。南丰的谢鸣篁（字洯原）有句诗说：「近海风涛壮，当关仆隶尊。」有人和道：「客久囊虽破，船装书便尊。」

郑所南井中《心史》 ^①，虽用铁匣浸水中，然年历二百，纸墨断无不坏之理。所载元世祖剖割文天祥 ^②，食其心肺，又好食孕妇腹中小儿，语太荒悖，殊不足信。惟四言诗一首殊妙，曰“今日之今，霍霍栩栩。少焉瞩之，已化为古。”

郑思肖（所南）藏在井中的《心史》，虽说是用铁匣封着浸在水里，但历经二百年，纸和墨断没有不朽坏的道理。书里所记元世祖忽必烈剖割文天祥、吃他的心肺，又说他爱吃孕妇腹中的胎儿，这些话太荒谬悖理，很不足信。只有其中一首四言诗特别精妙，说：「今日之今，霍霍栩栩。少焉瞩之，已化为古。」

女心外向，自古为然。南越古蛮洞，秦时最强，俗尤善弩，每发锢箭，贯十余人。赵佗畏之。蛮王有女兰珠，美而艳，制弩尤精。佗乃遣子某赘其家。不三年，尽得其制弩、破弩之法。遂起兵伐之，虏蛮王以归。此事见《粤峤志》。余赋诗云：“赵王父子开边界，赖种兰珠一朵花。铜弩三千随婿去，女儿心太为夫家。”按后世开边，往往收功于妇人。洪武时，贵州宣慰使霭翠妻奢香，为都督马晔所裸挞 ^①，乃走诉京师。太祖问 ^②：“朕为汝报仇，何以报我？”曰：“愿立龙场九驿，通黔、蜀之道。”后果如其言。吴明卿诗云 ^③：“君不见蜀道之辟五丁神，犍为万卒迷无津。帐中坐叱山河走，谁道奢香一妇人？”

女子的心向着外人、向着夫家，自古就是这样。南越古时有个蛮洞，秦朝时最强悍，风俗尤其擅长用弩，每发一支锢箭，能贯穿十几个人。赵佗很怕他们。蛮王有个女儿叫兰珠，美丽而妖艳，制弩尤其精巧。赵佗于是打发儿子入赘到蛮王家。不到三年，儿子把制弩、破弩的法子全学到了手。赵佗便发兵征讨，俘虏了蛮王回来。这件事见于《粤峤志》。我为此赋诗道：「赵王父子开边界，赖种兰珠一朵花。铜弩三千随婿去，女儿心太为夫家。」照我看，后世开拓边疆，往往靠妇人成事。明朝洪武年间，贵州宣慰使霭翠的妻子奢香，被都督马晔剥衣鞭打，她便一路奔到京城告状。明太祖朱元璋问她：「朕替你报了仇，你拿什么报答我？」她说：「愿开设龙场九驿，打通贵州通往四川的道路。」后来果然照她的话办成了。吴国伦（字明卿）有诗道：「君不见蜀道之辟五丁神，犍为万卒迷无津。帐中坐叱山河走，谁道奢香一妇人？」

古来奇女子，如冯嫽及冼夫人 ^①，事载史书，惜见于诗者绝少。惟石柱土司之秦良玉 ^②，能为国杀贼。明怀宗赐诗云 ^③：“桃花马上请长缨。”又云：“试看他年麟阁上，丹青先画美人图。”本朝朱鹿田先生作七古美之 ^④，警句云：“一时巾帼尽须眉，马上红旗马前酒。蜀亡不肯树降旗，残疆犹为君王守。”又曰：“绿沉枪舞春星转，花桶裙拖锦带红。”

自古的奇女子，像汉朝的冯嫽、南北朝的冼夫人，事迹都载在史书上，可惜写进诗里的极少。只有石柱土司的秦良玉，能替国家杀贼。明怀宗崇祯帝赐诗给她道：「桃花马上请长缨。」又道：「试看他年麟阁上，丹青先画美人图。」本朝朱樟（鹿田）先生作了一首七言古诗赞美她，警句道：「一时巾帼尽须眉，马上红旗马前酒。蜀亡不肯树降旗，残疆犹为君王守。」又道：「绿沉枪舞春星转，花桶裙拖锦带红。」

僧无称“郎”之理，而北魏谚云：“支郎眼中黄 ^①，形躯似智囊。”是僧可称“郎”之一证。魏有三高僧：支谦、支谅、支谶也。

和尚本没有称「郎」的道理，可北魏的谚语说：「支郎眼中黄，形躯似智囊。」这就是和尚可以称「郎」的一个证据。魏地有三位高僧：支谦、支谅、支谶。

香山诗 ^①：“杨柳小蛮腰。”妓名也。后《寄禹锡》诗：“携将小蛮去，招得老刘来。”自注云：“小蛮，酒榼也 ^②。”“小蛮”竟有二解。

白居易（香山）的诗：「杨柳小蛮腰。」小蛮是他家歌妓的名字。后来他的《寄禹锡》诗又说：「携将小蛮去，招得老刘来。」自注道：「小蛮，是酒器。」这么一来，「小蛮」竟有了两种解释。

汪舒怀先生云：“钱笺杜诗 ^①，穿凿附会，令人欲呕。如以黄河十月冰为椟盖之冰，煎弦续胶为美馔愈疾，以《洗兵马》、《收两京》二篇为刺肃宗，比之商臣、杨广 ^②，此岂少陵忠君爱国之心耶？尤可笑者，跋元人汪水云诗：‘客中忽忽又重阳，满酌葡桃当菊觞。谢后已叨新圣旨 ^③，谢家田土免输粮。’‘第二筵开八九重，君主把酒劝三宫。酡酥割罢行酥酪，又进椒盘剥嫩葱。’就此二首，遂以为谢后有失节之事。按《宋史》：理宗谢后宝庆三年册立，垂四十年，而度宗嗣位 ^④，尊为太皇太后，已老病不能听政。德祐二年，宋亡，徙越，七年而崩，寿七十四。是至燕时，已六十七矣，宁有刘曜、羊后之虑哉 ^⑤？水云又咏宋宫人分嫁北匠云：‘君王不重色，安肯留金闺？’则世祖为人可知 ^⑥。《元史》又称宏吉剌皇后见幼主入朝而不乐，为全太后不习水土 ^⑦，代奏乞放还江南。帝虽不许，而封幼主为瀛国公。则别置邸第，完全眷属可知。水云诗云：‘昭仪别馆香云暖，手把诗书授国公。’是王昭仪亦未入元宫也。”

汪师韩（号舒怀）先生说：「钱谦益笺注杜诗，穿凿附会，叫人要呕。譬如把『黄河十月冰』说成棺椁盖上的冰，把『煎弦续胶』说成美味佳肴能治病，把《洗兵马》、《收两京》两篇说成是讥刺唐肃宗，把肃宗比作弑父的楚穆王商臣、隋炀帝杨广——这难道是杜少陵忠君爱国的本心吗？尤其可笑的是，他给元人汪元量（号水云）的诗作跋，那两首诗是：『客中忽忽又重阳，满酌葡桃当菊觞。谢后已叨新圣旨，谢家田土免输粮。』『第二筵开八九重，君主把酒劝三宫。酡酥割罢行酥酪，又进椒盘剥嫩葱。』钱氏单凭这两首，就断定谢后有失节之事。可查《宋史》：宋理宗的谢后，宝庆三年册立，做了将近四十年皇后，等到度宗继位，被尊为太皇太后，那时已经年老多病、不能听政了。德祐二年，宋朝灭亡，她被迁到北方，过了七年去世，享年七十四。这样算来，她到燕京时已经六十七岁了，哪里还有像刘曜霸占羊后那样的顾虑呢？汪水云又有咏宋朝宫人被分嫁给北方工匠的诗说：『君王不重色，安肯留金闺？』可见元世祖的为人。《元史》又记载，宏吉剌皇后见幼主入朝而闷闷不乐，为着全太后水土不服，代为奏请放她们回江南。皇帝虽没答应，却封幼主为瀛国公。可见是另给他们安置了府第，家眷保全得好好的。汪水云诗里说：『昭仪别馆香云暖，手把诗书授国公。』可见王昭仪也并没有进元宫。」

陈后山吟诗最刻苦 ^①，《九日》云：“人事自生今日意，寒花只作去年香。”郑毅夫云 ^②：“夜来过岭忽闻雨，今日满溪都是花。”此种句，似易实难。人能知易中之难，可与言诗。

宋人陈师道（后山）吟诗最是刻苦，他的《九日》诗说：「人事自生今日意，寒花只作去年香。」郑獬（字毅夫）说：「夜来过岭忽闻雨，今日满溪都是花。」这一类句子，看着容易，其实很难。人能懂得容易里头的难，就可以跟他谈诗了。

雍正甲寅（1733），海宁陈文简公予告在家 ^①，来游西湖。人知三朝元老，观者如堵。余年十九，犹及仰瞻风采。先生仙风道骨，年已八十，犹替人题陈章侯《莲鹭图》云 ^②：“墨花吹得绿差差，小景分来太液池。白鹭不飞莲不谢，摇风立雨已多时。”书法绝似董香光 ^③。余生平所见翰林前辈，如徐蝶园相国、陈文简公、黄昆圃中丞、熊涤斋太史，皆鲁灵光也 ^④。

雍正甲寅（1733 年），海宁的陈元龙（文简公）告老在家，来游西湖。人们知道他是三朝元老，看的人围得像堵墙。我那年十九岁，还赶上瞻仰他的风采。先生有仙风道骨，年已八十，还替人题陈洪绶（章侯）的《莲鹭图》道：「墨花吹得绿差差，小景分来太液池。白鹭不飞莲不谢，摇风立雨已多时。」他的书法极像董其昌（香光）。我平生所见的翰林前辈，如徐元梦（蝶园）相国、陈元龙文简公、黄叔琳（昆圃）中丞、熊本（涤斋）太史，都是硕果仅存的鲁殿灵光了。

谚云：“读书是前世事。”余幼时，家中无书，借得《文选》，见《长门赋》一篇，恍如读过，《离骚》亦然。方知谚语之非诬。毛俟园广文有句云 ^①：“名须没世称才好，书到今生读已迟。”

谚语说：「读书是前世的事。」我小时候，家里没有书，借得一部《文选》，看到《长门赋》一篇，恍惚像从前读过，《离骚》也是这样。这才知道谚语并非胡说。毛藻（俟园）广文有句诗说：「名须没世称才好，书到今生读已迟。」

凡作人贵直，而作诗文贵曲。孔子曰：“情欲信，词欲巧。”孟子曰：“智譬则巧，圣譬则力。”巧，即曲之谓也。崔念陵诗云 ^①：“有磨皆好事，无曲不文星。”洵知言哉！

做人贵在正直，作诗文却贵在委婉曲折。孔子说：「情欲信，词欲巧。」——情感要真诚，言辞要精巧。孟子说：「智譬则巧，圣譬则力。」——智慧好比巧，圣德好比力。这个「巧」，说的就是「曲」。崔谟（念陵）有诗说：「有磨皆好事，无曲不文星。」真是懂行的话！

或问：“诗如何而后可谓之曲？”余曰：古诗之曲者，不胜数矣！即如近人王仔园《访友》云 ^①：“乱乌栖定夜三更，楼上银灯一点明。记得到门还不扣，花阴悄听读书声。”此曲也。若到门便扣，则直矣。方蒙章《访友》云 ^②：“轻舟一路绕烟霞，更爱山前满涧花。不为寻君也留住，那知花里即君家。”此曲也。若知是君家，便直矣。宋人咏梅云：“绿杨解语应相笑，漏泄春光恰是谁？”咏红梅云：“牧童睡起朦胧眼，错认桃林欲放牛。”咏梅而想到杨柳之心、牧童之眼，此曲也。若专咏梅花，便直矣。

有人问：「诗怎样才算『曲』？」我说：古诗里曲折的例子，数也数不清！就拿近人王宾（号仔园）的《访友》来说：「乱乌栖定夜三更，楼上银灯一点明。记得到门还不扣，花阴悄听读书声。」这就是曲。若一到门就敲，那就直了。方殿元（字蒙章）的《访友》：「轻舟一路绕烟霞，更爱山前满涧花。不为寻君也留住，那知花里即君家。」这也是曲。若明知是友人的家，那就直了。宋人咏梅道：「绿杨解语应相笑，漏泄春光恰是谁？」咏红梅道：「牧童睡起朦胧眼，错认桃林欲放牛。」咏梅花却想到杨柳的心思、牧童的眼睛，这就是曲。若一味只咏梅花，那就直了。

诗虽贵淡雅，亦不可有乡野气。何也？古之应、刘、鲍、谢、李、杜、韩、苏 ^①，皆有官职，非村野之人。盖士君子读破万卷，又必须登庙堂，览山川，结交海内名流，然后气局见解，自然阔大；良友琢磨，自然精进。否则，鸟啼虫吟，沾沾自喜，虽有佳处，而边幅固已狭矣。人有乡党自好之士，诗亦有乡党自好之诗。桓宽《盐铁论》曰 ^②：“鄙儒不如都士。”信矣！

诗虽然贵在淡雅，却也不可有乡野气。为什么呢？古时的应玚、刘桢、鲍照、谢灵运、李白、杜甫、韩愈、苏轼，都是有官职的人，不是乡野村夫。大凡读书人读破万卷，又必须登上朝堂，遍览山川，结交海内的名流，然后气度、格局、见解，自然阔大；有好友切磋琢磨，自然日益精进。不然的话，只在鸟啼虫吟之间沾沾自喜，纵有好处，眼界气象也终究狭窄了。人有那种只在乡里博个好名声的士子，诗也有那种只在乡里博个好名声的诗。汉朝桓宽的《盐铁论》说：「鄙陋的乡儒比不上都邑里的士人。」真是这样啊！

吾乡宋笠田明府女 ^①，名右研，能诗，有“残溜积来频洗砚，炉灰拨去屡添香”之句。嫁婿徐金粟，亦少年能诗，《七夕》云：“一湾河汉影，万国女儿情。”《晚坐》云：“风带残云归远岫，树摇余滴乱斜阳。”

我同乡宋树谷（号笠田）知县的女儿，名叫右研，能作诗，有「残溜积来频洗砚，炉灰拨去屡添香」的句子。她嫁的女婿徐金粟，也是个能诗的少年，《七夕》诗说：「一湾河汉影，万国女儿情。」《晚坐》诗说：「风带残云归远岫，树摇余滴乱斜阳。」

丙辰（1736）以布衣荐鸿词者，海内四人：一江西赵宁静，一河南车文，一陕西屈复，一嘉禾张庚 ^①。车之著作，余未经见。张善画，长于五古，人亦朴诚。独屈叟傲岸，自号悔翁，出必高杖，四童扶持。在京师见客，南面坐；公侯学诗者，入拜床下。专改削少陵，訾诋太白，以自夸身分。耳食者抵死奉若神明 ^②。山左颜懋伦心不平 ^③，独往求见。坐定，即问曰：“足下诗，有《书中干蝴蝶》二十首，此委巷小家子题目，李、杜集中，可曾有否？”屈默然惭。人以为快。沈归愚刻《别裁集》 ^④，仅录屈《王母庙》一首，云：“秦地山河留落日，汉家宫阙见孤灯。如今应是蟠桃熟，寂寞何人荐茂陵 ^⑤？”

乾隆丙辰（1736 年）以布衣身分被荐举博学鸿词科的，全国共四人：一个是江西的赵宁静，一个是河南的车文，一个是陕西的屈复，一个是嘉禾的张庚。车文的著作，我没见过。张庚擅长绘画，长于五言古诗，人也朴实诚恳。唯独屈复这老头傲慢自大，自号悔翁，出门必拄高杖，由四个书童扶持。他在京城接见客人，自己面朝南坐着；那些来学诗的公侯，要到他床下参拜。他专挑杜少陵的诗来改削，又诋毁李太白，借此抬高自己的身价。那些光凭耳朵、不加省察的人，拼死把他奉若神明。山东的颜懋伦心里不服，独自前去求见。坐定后，就问道：「您的诗里，有《书中干蝴蝶》二十首，这是小街陋巷小户人家的题目，李白、杜甫的集子里，可曾有过没有？」屈复默然，惭愧起来。人们都觉得痛快。沈德潜（归愚）刻《国朝诗别裁集》，只收了屈复的《王母庙》一首：「秦地山河留落日，汉家宫阙见孤灯。如今应是蟠桃熟，寂寞何人荐茂陵？」

庆两峰玉观察芜湖 ^①，因旧署荒芜，前任刘公未加修葺。两峰抵任，为培花树，戏题一绝寄刘云：“笑杀河阳旧吏来，地无青草长莓苔。岭梅岩桂江干竹，都是刘郎去后栽。”

庆玉（字两峰）做芜湖道员，因旧衙署荒芜，前任刘公没有加以修葺。两峰到任后，替它培植花木，戏题一首绝句寄给刘公道：「笑杀河阳旧吏来，地无青草长莓苔。岭梅岩桂江干竹，都是刘郎去后栽。」

辛未（1751）圣驾南巡，西湖僧某迎于圣因寺。上以手抚其左腕，其僧遂绣团龙于袈裟之左偏。客来相揖者，以右手答之，而左臂不动。杭堇浦嘲之云 ^①：“维摩经院境清嘉，依旧红尘送岁华。夸道赐衣曾借紫，竹边留客晒袈裟。”

乾隆辛未（1751 年）圣驾南巡，西湖某个和尚在圣因寺迎驾。皇上用手抚了抚他的左腕，那和尚便在袈裟左侧偏处绣了一条团龙。有客人来行礼相揖，他只用右手作答，左臂却一动不动。杭世骏（堇浦）嘲笑他道：「维摩经院境清嘉，依旧红尘送岁华。夸道赐衣曾借紫，竹边留客晒袈裟。」

丙辰（1736）征士王藻 ^①，字载扬，吴江人，贩米为业。《偶题桃源图》云：“相看何物同尘世？只有秦时月在天。”以此受知于沈 翁先生 ^②，四处揄扬，遂弃业读书。吴大宗伯荆山荐举鸿词科 ^③，廷试报罢，往来扬州，与诗人结社吟咏。貌琐瘦急遽，小声音，好蓄宋板书、青田石印章。有友借观，误堕地碎，载扬垂泣三日。其风趣如此。《读梅村集》云：“百首淋浪长庆体 ^④，一生惭愧义熙民。”《剪梅》云：“大抵端相求入画，最难割爱似删诗。”

乾隆丙辰（1736 年）被征召的士子王藻，字载扬，吴江人，以贩米为生。他的《偶题桃源图》诗说：「相看何物同尘世？只有秦时月在天。」凭这两句受知于沈树本先生，先生四处替他张扬，他便丢了贩米的营生，专心读书。礼部尚书吴士玉（荆山）荐举他应博学鸿词科，殿试落第，他就往来于扬州，跟诗人们结社吟咏。他相貌琐碎瘦削、举止急促，声音细小，喜欢收藏宋版书和青田石印章。有个朋友借去看，失手掉在地上摔碎了，载扬为此掉了三天眼泪。他的风趣就是这样。他《读梅村集》诗说：「百首淋浪长庆体，一生惭愧义熙民。」《剪梅》诗说：「大抵端相求入画，最难割爱似删诗。」

余少时过江西泸溪，舟中把书吟咏。岸上儿童指曰：“此学士船也。”余喜而成句，云：“衣冠僧识江南客，翰墨儿呼学士舟。”后三十年，读无锡顾公奎光《赴辰州》诗云 ^①：“村民久识泸溪令，笑指篷窗满几书。”两意相同，而俱成于泸溪，亦奇。顾咏傀儡云：“闲来惟挂壁，用我也登场。”《过沅江》云：“名场似弈无同局，吏道如诗有别才。”

我年轻时经过江西泸溪，在船里捧着书吟咏。岸上的儿童指着说：「这是学士船呀。」我很高兴，成了一联：「衣冠僧识江南客，翰墨儿呼学士舟。」三十年后，读到无锡顾奎光（字星五）的《赴辰州》诗：「村民久识泸溪令，笑指篷窗满几书。」两人的意思相同，而且都作于泸溪，也真是奇巧。顾奎光咏木偶道：「闲来惟挂壁，用我也登场。」《过沅江》道：「名场似弈无同局，吏道如诗有别才。」

陈沧州先生守苏州 ^①，《重游虎丘》诗云：“雪艇松龛阅岁时，廿年踪迹鸟鱼知。春风再扫生公石，落照仍衔短薄祠。雨后万松全遝匝，云中双塔半迷离。夕佳亭上凭阑处，红叶空山绕梦思。”“尘鞅删余半晌闲，青鞋布袜也看山。离宫路出云霄上，法驾春留紫翠间。代谢已怜金气尽，再来偏笑石头顽。楝花风后游人歇，一任鸥盟数往还。”其时总督噶礼 ^②，以诗为诽谤，句句旁注，而劾奏之，摘印下狱。圣祖诏云 ^③：“诗人讽咏，各有寄托，岂可有意罗织，以入人罪？”命复其官。寻擢覇昌道。

陈鹏年（沧州）先生做苏州知府时，《重游虎丘》诗写道：「雪艇松龛阅岁时，廿年踪迹鸟鱼知。春风再扫生公石，落照仍衔短薄祠。雨后万松全遝匝，云中双塔半迷离。夕佳亭上凭阑处，红叶空山绕梦思。」又一首：「尘鞅删余半晌闲，青鞋布袜也看山。离宫路出云霄上，法驾春留紫翠间。代谢已怜金气尽，再来偏笑石头顽。楝花风后游人歇，一任鸥盟数往还。」当时的两江总督噶礼，硬把这诗当作诽谤，逐句在旁边加注，然后弹劾上奏，摘去陈鹏年的官印，把他下了狱。圣祖康熙帝下诏说：「诗人吟咏讽诵，各有各的寄托，怎么可以有意罗织罪名，来陷人于罪？」于是命令恢复他的官职，不久又提拔他做了霸昌道。

杭州赵钧台买妾苏州。有李姓女，貌佳而足欠裹。赵曰：“似此风姿，可惜土重。”土重者，杭州谚语脚大也。媒妪曰：“李女能诗，可以面试。”赵欲戏之，即以《弓鞋》命题。女即书云：“三寸弓鞋自古无，观音大士赤双趺。不知裹足从何起，起自人间贱丈夫！”赵悚然而退。

杭州的赵钧台到苏州买妾。有个姓李的女子，相貌很美，只是脚没缠过。赵说：「这样的风姿，可惜土重了些。」土重，是杭州土话，指脚大。媒婆说：「李家女子会作诗，可以当面考她。」赵想戏弄她，就以《弓鞋》为题。女子当即写道：「三寸弓鞋自古无，观音大士赤双趺。不知裹足从何起，起自人间贱丈夫！」赵钧台悚然而退。

古闺秀能诗者多，何至今而杳然？余宰江宁时，有松江女张氏二人，寓居尼庵，自言文敏公族也 ^①。姊名宛玉，嫁淮北程家，与夫不协，私行脱逃。山阳令行文关提，余点解时 ^②，宛玉堂上献诗云：“五湖深处素馨花，误入淮西估客家。得遇江州白司马 ^③，敢将幽怨诉琵琶？”余疑倩人作，女请面试。予指庭前枯树为题，女曰：“明府既许婢子吟诗，诗人无跪礼，请假纸笔立吟，可乎？”余许之。乃倚几疾书曰：“独立空庭久，朝朝向太阳。何人能手植，移作后庭芳？”未几，山阳冯令来，予问：“张女事作何办？”曰：“此事不应断离。然才女嫁俗商，不称，故释其背逃之罪，且放归矣。”问：“何以知其才？”曰：“渠献诗云 ^④：‘泣请神明宰，容奴返故乡。他时化蜀鸟，衔结到君旁。’”冯故四川人也。

古来能诗的大家闺秀很多，怎么到如今就杳无踪影了呢？我做江宁知县时，有松江张氏姐妹二人，寄居在尼庵里，自称是张照（文敏公）的族人。姐姐名叫宛玉，嫁到淮北程家，跟丈夫不和，私自逃走了。山阳县令发来公文，要拘提她归案。我点名起解时，宛玉在堂上献诗道：「五湖深处素馨花，误入淮西估客家。得遇江州白司马，敢将幽怨诉琵琶？」我疑心是别人代作的，女子请求当面测试。我指着庭前一棵枯树为题，女子说：「明府既然准许婢子吟诗，可诗人没有下跪吟诗的礼，请让我借纸笔站着吟，行吗？」我答应了。她便靠着几案疾书道：「独立空庭久，朝朝向太阳。何人能手植，移作后庭芳？」没过多久，山阳的冯县令来了，我问：「张女的事怎么办的？」他说：「这件事本不该判离婚。不过才女嫁了个俗气的商人，实在不相称，所以赦免了她背夫潜逃的罪，并且放她回去了。」我问：「你怎么知道她有才？」他说：「她献诗道：『泣请神明宰，容奴返故乡。他时化蜀鸟，衔结到君旁。』」原来冯县令是四川人。

雍正间，京师伶人刘三，色艺冠时，独与翰林李玉洲先生交好 ^①。苏州张少仪观察为诸生时 ^②，封公谪戍军台 ^③，徒步入都，为父赎罪。一时有“三子”之称，盖云公子、才子、孝子也。沿门托钵，尚缺五百余金。偶于先生席上言及此事。刘慨然曰：“此何难？公子有此孝心，我能相助。”遂遍告班中人云：“诸君助张，如助我也。”择日设席江南会馆，请诸豪贵来，已乃缠头而出，一座倾靡，掷金钱者如雨，果得五百余金。尽以与张，而封公之难遂解。余丙辰（1736）入都，在先生处见刘，则已老矣。但闻先生未第时甚贫，刘爱其才，以身事之。余疑而不信。偶过薙发铺，壁上无名氏题云：“欲得刘三一片心，明珠十斛万黄金。一钱不费偏倾倒，妒杀江南李翰林。”方知果实事也。先生在吴门，《与朱约岑送采官北上》云：“莫惜当筵舞鬓斜，多情曾为损才华。玉郎此会成长别，飞尽江南陌上花。”朱和之，有“春灯红照一枝花”之句。朱为张匠门先生之故人 ^④，相见京师，年已八十，恶见发须之白，日日薙之，与翁霁堂同癖 ^⑤。

雍正年间，京城戏子刘三，姿色技艺冠绝一时，却唯独与翰林李玉洲先生要好。苏州张少仪观察还是秀才的时候，他父亲（封公）被贬谪去戍守边关的军台，他徒步走进京城，要替父亲赎罪。当时人称他为「三子」，就是公子、才子、孝子的意思。他沿门乞讨募化，还差五百多两银子。偶然在李先生的酒席上说起这件事。刘三慷慨地说：「这有什么难的？公子有这份孝心，我能帮忙。」于是遍告戏班里的人说：「诸位帮张公子，就像帮我一样。」选定日子在江南会馆摆下酒席，请来许多豪门显贵，然后自己盛装登台献艺，满座为之倾倒，掷赏钱的人像下雨一般，果然凑得五百多两银子。他全部给了张公子，封公的灾难于是得以解除。我丙辰年（1736 年）进京，在李先生那里见到刘三，已经老了。只听说李先生没考中功名时很穷，刘三爱惜他的才华，以身相侍。我起初怀疑，不肯信。偶然经过一家剃头铺，墙上有无名氏题诗说：「欲得刘三一片心，明珠十斛万黄金。一钱不费偏倾倒，妒杀江南李翰林。」这才知道果真有其事。李先生在苏州时，所作《与朱约岑送采官北上》说：「莫惜当筵舞鬓斜，多情曾为损才华。玉郎此会成长别，飞尽江南陌上花。」朱约岑唱和的诗里，有「春灯红照一枝花」的句子。朱约岑是张匠门先生的老朋友，与我在京城相见时，年已八十，讨厌看见自己头发胡须变白，天天剃掉，跟翁霁堂有一样的怪癖。

乾隆己未（1739），京师伶人许云亭名冠一时。群翰林慕之，纠金演剧。余虽年少，而敝车羸马，无足动许者。许流目送笑，若将暱焉。余心疑之，未敢问也。次日侵晨，竟叩门而至，情款绸缪。余喜过望，赠诗云：“笙清簧暖小排当，绝代飞琼最擅场。底事一泓秋水剪，曲终人反顾周郎？”

乾隆己未年（1739 年），京城戏子许云亭名冠一时。翰林们都仰慕他，凑钱请他演戏。我虽然年轻，却是破车瘦马，没什么能打动许云亭的。许云亭却频频对我送目微笑，好像要亲近我似的。我心里疑惑，不敢发问。第二天一大早，他竟登门而来，情意缠绵。我喜出望外，赠诗说：「笙清簧暖小排当，绝代飞琼最擅场。底事一泓秋水剪，曲终人反顾周郎？」

李桂官与毕秋帆尚书交好 ^①。毕未第时，李服事最殷，病则秤药量水，出则授辔随车。毕中庚辰进士，李为购素册界乌丝，劝习殿试卷子，果大魁天下。溧阳相公，康熙前庚辰（1760）进士也，重赴樱桃之宴 ^②，闻桂郎在坐，笑曰：“我揩老眼，要一见状元夫人。”其名重如此。戊子年（1768），毕公官陕西。李将往访，路过金陵，年已三十，风韵犹存。余作长歌赠之，序其《劝毕公习字》云：“若教内助论勋伐，合使夫人让诰封。”

李桂官与毕秋帆尚书要好。毕秋帆没考中功名时，李桂官服侍得最殷勤，他生病就称药量水，他出门就替他牵着缰绳跟随车驾。毕秋帆考中庚辰科进士，李桂官替他买来素册子画上乌丝格，劝他练习殿试的卷子，结果毕秋帆果然高中状元。溧阳相公，是康熙前朝庚辰年（1760 年）的进士，重赴樱桃之宴，听说李桂郎在座，笑着说：「我揩一揩老眼，要见一见状元夫人。」李桂官的名气重到这个地步。戊子年（1768 年），毕公在陕西做官。李桂官将要前去探访，路过金陵，年纪已三十，风韵还在。我作长歌赠他，序中叙及他当年「劝毕公习字」的事说：「若教内助论勋伐，合使夫人让诰封。」

今人论诗，动言贵厚而贱薄，此亦耳食之言 ^①。不知宜厚宜薄，惟以妙为主。以两物论，狐貉贵厚，鲛绡贵薄。以一物论，刀背贵厚，刀锋贵薄。安见厚者定贵，薄者定贱耶？古人之诗，少陵似厚，太白似薄；义山似厚，飞卿似薄 ^②：俱为名家。犹之论交，谓深人难交，不知浅人亦正难交。

如今的人谈诗，动不动就说以厚为贵、以薄为贱，这也是道听途说的话。殊不知该厚该薄，只以一个「妙」字为主。拿两样东西来比：狐皮貂皮以厚为贵，鲛绡薄纱以薄为贵。拿一样东西来比：刀背以厚为贵，刀锋以薄为贵。哪里见得厚的一定贵、薄的一定贱呢？古人的诗，唐代诗人杜甫（少陵）似乎厚，李白（太白）似乎薄；李商隐（义山）似乎厚，温庭筠（飞卿）似乎薄：都是名家。就好比论交友，说深沉的人难交，殊不知浅露的人也正难交。

庚寅（1760）元旦，皇上登保和殿受朝贺，望见远处有烟腾空而起，问大学士曰：“得毋民间有失火者乎？”首相舒文襄公奏曰 ^①：“似烟非烟。”诸公服其吐属典雅。古语：“似烟非烟，是谓庆云。”

庚寅年（1760 年）元旦，皇上登上保和殿接受朝贺，望见远处有烟腾空升起，问大学士说：「莫非民间有失火的吗？」首相舒文襄公上奏说：「似烟非烟。」诸位大臣佩服他谈吐典雅。古语说：「似烟非烟，是谓庆云。」

杭人土音，呼“朋”作“蓬”之本音，“崩”为“蓬”之阳音，皆“一东”韵也。韵书都收入“十烝”，则与“一东”远矣。然《左传》：“翘翘车乘，招我以弓。岂不欲往，畏我友朋。”《三国志》：“张昭作《陶谦哀词》曰 ^①：‘丧覆失恃，民知困穷。曾不旬月，五郡溃崩。’”是将“朋”、“崩”二字，俱押入“一东”也。

杭州人的方言口音，把「朋」念成「蓬」的本音，把「崩」念成「蓬」的阳音，都归在「一东」韵里。韵书却都把它们收进「十烝」韵，那就跟「一东」韵差得远了。然而《左传》里说：「翘翘车乘，招我以弓。岂不欲往，畏我友朋。」《三国志》里，张昭作《陶谦哀词》说：「丧覆失恃，民知困穷。曾不旬月，五郡溃崩。」这是把「朋」、「崩」两个字，都押进「一东」韵里了。

彭城李涓，字蓉湄，以选拔入京师。一日，欲救某友之窘，卖所乘小驷赠之。赋诗云：“从此蹒跚懒行步，好花都让别人看。”亡何，不第而亡。人以为谶。蓉湄貌美。扬州绸铺女儿，有国色，好养鹦鹉，每早喂食。一日方提笼，而目有所睇，不觉笼落于地。旁人咸讶之，察所睇，则蓉湄方过其门故也。刘霞裳闻而赋诗云 ^①：“贪看野鸳鸯，忘堕手鹦鹉。可惜此时情，鹦鹉不能语。”

彭城人李涓，字蓉湄，凭选拔进入京城。有一天，他想解救某位朋友的窘困，卖掉自己所骑的小马赠给他，赋诗说：「从此蹒跚懒行步，好花都让别人看。」没多久，他没考中就死了。人们认为这是谶语。蓉湄相貌俊美。扬州一家绸缎铺的女儿，有倾国之色，喜欢养鹦鹉，每天早晨喂食。一天正提着鸟笼，眼睛却望向别处，不觉鸟笼掉在地上。旁人都很诧异，一看她所望的方向，原来是蓉湄正好经过她家门口。刘霞裳听说后赋诗说：「贪看野鸳鸯，忘堕手鹦鹉。可惜此时情，鹦鹉不能语。」

陆陆堂、诸襄七、汪韩门三太史 ^①，经学渊深，而诗多涩闷，所谓学人之诗，读之令人不欢。或诵诸诗：“秋草驯龙种，春罗狎雉媒。”“九秋易洒登高泪，百战重经广武场。”差为可诵，他作不能称是。相传康熙间，京师三前辈主持风雅，士多趋其门。王阮亭多誉，汪钝翁多毁，刘公 持平 ^②。方望溪先生以诗投汪 ^③，汪斥之。次以诗投王，王亦不誉。乃投刘，刘笑曰：“人各有性之所近，子以后专作文，不作诗可也。”方以故终身不作诗。近代深经学而能诗者，其郑玑尺、惠红豆、陈见复三先生乎 ^④？

陆陆堂、诸襄七、汪韩门三位太史，经学功底深厚，但诗大多晦涩沉闷，就是所谓「学问家的诗」，读了叫人不痛快。有人诵读他们的诗句：「秋草驯龙种，春罗狎雉媒。」「九秋易洒登高泪，百战重经广武场。」这些还算可以诵读，其他作品就配不上这几句了。相传康熙年间，京城有三位前辈主持诗坛风雅，读书人多归附他们门下。王阮亭（士禛）多褒扬，汪钝翁（琬）多贬斥，刘公持论公平。方望溪（苞）先生拿诗投给汪钝翁，汪斥责了他；又拿诗投给王阮亭，王也不称赞；于是投给刘公，刘公笑着说：「人各有天性所擅长的地方，你以后专门作文，不作诗也可以。」方望溪因此终身不作诗。近代经学精深而又能作诗的，大概就是郑玑尺、惠红豆、陈见复三位先生吧？

吟诗自注出处，昔人所无。欧公讥元稹注《桐柏观碑》 ^①，言之详矣。况诗有待于注，便非佳诗。韩门先生《蚊烟诗》十二韵，注至八行，便是蚊类书 ^②，非蚊诗也。《赠友》云：“知来匪鹊休论往，为主如鸿喜得宾。”上句注：“《淮南子》：‘干鹊知来而不知往。’”下句注：“孔《疏》 ^③：‘鸿以先至者为主，后至者为宾。’”作诗何苦乃尔？惟张雪子云南典试归 ^④，将近长安而殁，先生哭之云：“路纾双节重，天近一星沉。”便觉清妙。又有咏柳絮一绝云：“沾襟撩袖自矜妍，未化为萍绝可怜。叹息春风竟何意，团揉无处不成绵。”

吟诗自己注明典故出处，是从前的人所没有的做法。欧阳公（修）讥讽元稹给《桐柏观碑》作注，已经说得很详尽了。何况诗如果要靠注释才懂，就不是好诗。汪韩门先生的《蚊烟诗》十二韵，注文长达八行，那简直是蚊子的类书，不是咏蚊的诗了。他《赠友》诗说：「知来匪鹊休论往，为主如鸿喜得宾。」上句自注引《淮南子》：「干鹊知来而不知往。」下句自注引孔颖达《正义》：「鸿以先至者为主，后至者为宾。」作诗何苦弄到这个地步？只有他哭张雪子的诗清妙可取——张雪子由云南主持乡试回来，快到长安时去世了，先生哭他说：「路纡双节重，天近一星沉。」才觉得清新美妙。他还有咏柳絮的一首绝句说：「沾襟撩袖自矜妍，未化为萍绝可怜。叹息春风竟何意，团揉无处不成绵。」

恽南田少时受知王太仓相国 ^①。有监司某延之作画，不即赴，乃迫致苏州，拘官厅所，明旦将辱之。南田以急足至娄水乞援，时已二更，相国急命呼舟，将出，复击案曰：“马最速，舟不如。”遽跨马，命仆以竹竿挑灯缚背上，行九十里，抵郡城，尚未五鼓也。守门者知为相国，遽启门，直诣监司署，问南田所在，携之以归。监司随诣太仓谢过，乃释。南田画《拙修堂宴集图》，题诗云：“花残江国滞征缨，绿浦红潮柳岸平。芳草有心抽夜雨，东风无力转春晴。艰难抱子还乡国，落拓浮家仗友生。只为踌躇千里别，归期临发又重更。”

恽南田（寿平）少年时受到太仓王相国的赏识。有个监司某人请他作画，他没立即前去，那人就把他强行押到苏州，拘禁在官厅里，打算第二天早上羞辱他。南田连夜派快脚到娄水向相国求援，当时已是二更，相国急忙命人叫船，正要出发，又拍着桌子说：「马最快，船不如马。」立刻跨上马，命仆人用竹竿挑着灯笼绑在背上，走了九十里，抵达郡城，还不到五更。守门人知道是相国，急忙开门，相国径直到监司衙署，问明南田在哪里，带着他一起回去。监司随后到太仓赔罪，这事才了结。南田画《拙修堂宴集图》，题诗说：「花残江国滞征缨，绿浦红潮柳岸平。芳草有心抽夜雨，东风无力转春晴。艰难抱子还乡国，落拓浮家仗友生。只为踌躇千里别，归期临发又重更。」

黄莘田妻月鹿夫人，与莘田同有研癖 ^①。先生罢官时，囊余二千金，以千金市十研，以千金购侍儿金樱以归。有二女：长曰淑窕，字姒洲；次曰淑畹，字纫佩。《题杏花双燕图》云：“艳阳天气试轻衫，媚紫娇红正斗酣。记得春明池馆静，落花风里话呢喃。”“夕阳亭院曲栏东，语燕时飞扇底风。不管春来与春去，双双长在杏花中。”金樱明艳，能诗。许子逊酒间举其《夜来香》绝句云 ^②：“知隔绛纱帷暗坐，谢娘头上过来风。”

黄莘田（任）的妻子月鹿夫人，跟莘田一样有爱砚台的癖好。先生罢官时，行囊里剩下两千两银子，用一千两买了十方砚台，用一千两买了侍女金樱带回家。他有两个女儿：长女叫淑窕，字姒洲；次女叫淑畹，字纫佩。两个女儿《题杏花双燕图》说：「艳阳天气试轻衫，媚紫娇红正斗酣。记得春明池馆静，落花风里话呢喃。」「夕阳亭院曲栏东，语燕时飞扇底风。不管春来与春去，双双长在杏花中。」金樱明艳，能作诗。许子逊在酒席间举出她的《夜来香》绝句说：「知隔绛纱帷暗坐，谢娘头上过来风。」

白云禅师作偈曰 ^①：“蝇爱寻光纸上钻，不能透处几多难。忽然撞着来时路，始觉平生被眼瞒。”雪窦禅师作偈曰 ^②：“一兔横身当古路，苍鹰才见便生擒。后来猎犬无灵性，空向枯椿旧处寻。”二偈虽禅语，颇合作诗之旨。

白云禅师作偈语说：「蝇爱寻光纸上钻，不能透处几多难。忽然撞着来时路，始觉平生被眼瞒。」雪窦禅师作偈语说：「一兔横身当古路，苍鹰才见便生擒。后来猎犬无灵性，空向枯椿旧处寻。」这两首偈虽是禅家语，却颇合作诗的旨趣。

冬友侍读出都，过天津查氏，晤佟进士濬 ^①。言其母赵夫人苦节能诗，《祭灶》云：“再拜东厨司命神，聊将清水饯行尘。年年破屋多灰土，须恕夫亡子幼人。”查恂叔言其叔心谷《悼亡姬》诗 ^②，和者甚众。有佟氏姬人名艳雪者，一绝甚佳，其结句云：“美人自古如名将，不许人间见白头。”此与宋笠田明府“白发从无到美人”之句相似 ^③。

冬友侍读出京，路过天津查家，会见了佟濬进士。谈起他母亲赵夫人守节清苦而能作诗，《祭灶》诗说：「再拜东厨司命神，聊将清水饯行尘。年年破屋多灰土，须恕夫亡子幼人。」查恂叔谈起他叔叔查心谷（为仁）的《悼亡姬》诗，唱和的人很多。有个佟家的姬人名叫艳雪的，一首绝句很好，结句说：「美人自古如名将，不许人间见白头。」这跟宋笠田明府「白发从无到美人」的句子相似。

乙丑岁（1745），予宰江宁。五月十日，天大风，白日晦冥。城中女子韩姓者，年十八，被风吹至铜井村，离城九十里。其村氓问明姓氏，次日送女还家。女已婚东城李秀才之子。李疑风无吹人九十里之理，必有奸约，控官退婚。余晓之曰：“古有风吹女子至六千里者，汝知之乎？”李不信。予取元郝文忠公《陵川集》示之 ^①，曰：“郝公一代忠臣，岂肯作诓语者？第当年风吹吴门女，竟嫁宰相，恐汝子没福耳！”秀才读诗大喜，两家婚配如初。制府尹公闻之 ^②，曰：“可谓宰官必用读书人矣！”其诗曰：“八月十五双星会，花月摇光照金翠。黑风当筵灭红烛，一朵仙桃落天外。梁家有子是新郎，芈氏负从钟建背。争看灯下来鬼物，云鬓欹斜倒冠佩。须臾举目视旁人，衣服不同言语异。自说吴门六千里，恍惚不知来此地。甘心肯作梁家妇，诏起高门榜天赐。几年夫婿作相公，满眼儿孙尽朝贵。须知伉俪有因缘，富者莫求贫莫弃。”

乙丑年（1745 年），我任江宁县令。五月初十，天刮大风，白天昏暗。城中有个姓韩的女子，十八岁，被风吹到铜井村，离城九十里。那村里人问明她的姓氏，第二天送女子回家。女子已许配给东城李秀才的儿子。李家怀疑风没有把人吹出九十里的道理，一定有私情约会，就告到官府要退婚。我开导他说：「古时候有风把女子吹到六千里外的事，你知道吗？」李家不信。我取出元代郝文忠公（郝经）的《陵川集》给他看，说：「郝公是一代忠臣，难道肯说假话？当年那被风吹去的吴门女子，竟嫁给了宰相，恐怕是你儿子没这个福气罢了！」秀才读了诗大喜，两家照旧成婚。总督尹公听说这事，说：「真可谓做官必须用读书人啊！」那首诗写道：「八月十五双星会，花月摇光照金翠。黑风当筵灭红烛，一朵仙桃落天外。梁家有子是新郎，芈氏负从钟建背。争看灯下来鬼物，云鬓欹斜倒冠佩。须臾举目视旁人，衣服不同言语异。自说吴门六千里，恍惚不知来此地。甘心肯作梁家妇，诏起高门榜天赐。几年夫婿作相公，满眼儿孙尽朝贵。须知伉俪有因缘，富者莫求贫莫弃。」

或问：“明七子摹仿唐人，王阮亭亦摹仿唐人 ^①。何以人爱阮亭者多，爱七子者少？”余告之曰：“七子击鼓鸣钲，专唱宫商大调，易生人厌。阮亭善为角徵之声，吹竹弹丝，易入人耳。然七子如李崆峒 ^②，虽无性情，尚有气魄。阮亭于气魄、性情，俱有所短。此其所以能取悦中人，而不能牢笼上智也。”

有人问：「明代七子摹仿唐人，王阮亭（士禛）也摹仿唐人。为什么喜爱阮亭的人多，喜爱七子的人少？」我告诉他说：「七子敲鼓鸣钲，专唱宫、商那样的大调，容易叫人生厌。阮亭善于发出角、徵那样的声音，吹竹管、弹丝弦，容易入人耳。不过七子里像李崆峒（梦阳），虽没有性情，还有气魄。阮亭在气魄、性情两方面，都有所不足。这就是他能取悦中等人，却笼络不住上等聪明人的缘故。」

近有《声调谱》之传，以为得自阮亭，作七古者，奉为秘本。余览之，不觉失笑。夫诗为天地元音，有定而无定，到恰好处，自成音节。此中微妙，口不能言。试观《国风》、《雅》、《颂》、《离骚》、乐府，各有声调，无谱可填。杜甫、王维七古中，平仄均调，竟有如七律者；韩文公七字皆平 ^①，七字皆仄；阮亭不能以四仄三平之例缚之也。倘必照曲谱排填，则四始、六义之风扫地矣。此阮亭之七古所以如杞国伯姬 ^②，不敢挪移半步。

近来有《声调谱》流传，人们以为它得自王阮亭的传授，作七言古诗的人，奉为秘本。我看了，不觉失笑。诗是天地间的元音，有定规又无定规，到了恰到好处，自然成就音节。这里头的微妙，嘴上说不出来。试看《国风》、《雅》、《颂》、《离骚》、乐府，各有各的声调，没有谱可以填。杜甫、王维的七古中，平仄匀调，竟有像七律的；韩文公（愈）有七个字都是平声、七个字都是仄声的句子；阮亭没法用「四仄三平」的定例来捆缚他。倘若一定要照曲谱那样排填，那么「四始」、「六义」的诗风就扫地无余了。这就是阮亭的七古之所以像那位拘泥礼法、大火烧到跟前也不敢离席的杞国伯姬，不敢挪动半步。

南朝人云：“鹅性最傲，鹤更甚焉。”余尝畜一鹤，偶过池堤甚窄，鹤故意张翅拦之，颇为所窘。后读陆甥诗云 ^①：“境仄鹤妨人去路，窗虚云搅雨来天。”方赏其词之工。

南朝人说：「鹅的性子最高傲，鹤更厉害。」我曾养过一只鹤，偶然经过池塘的堤岸，堤很窄，鹤故意张开翅膀拦住我，弄得我很狼狈。后来读到外甥陆某的诗说：「境仄鹤妨人去路，窗虚云搅雨来天。」这才欣赏他措辞的工巧。

诗虽小技，然必童而习之。入手先从汉、魏、六朝，下至三唐、两宋，自然源流各得，脉络分明。今之士大夫，已竭精神于时文八股矣。宦成后，慕诗名而强为之，又慕大家之名而挟取之。于是所读者，在宋非苏即黄 ^①，在唐非韩则杜，此外付之不观。亦知此四家者，岂浅学之人所能袭取哉？于是专得皮毛，自夸高格，终身由之，而不知其道。《书》曰：“德无常师，主善为师。”子贡曰 ^②：“夫子焉不学？而亦何常师之有？”此作诗之要也。陶篁村曰 ^③：“先生之言固然，然亦视其人之天分耳。与诗近者，虽中年后，可以名家；与诗远者，虽童而习之，无益也。磨铁可以成针，磨砖不可以成针。”

诗虽是小技艺，然而一定要从小就练习。入手先从汉、魏、六朝学起，往下到三唐、两宋，自然能各得其源流，脉络分明。如今的士大夫，已经把精神耗竭在八股时文上了。做官成名以后，羡慕诗人的名声而勉强作诗，又羡慕大家的名头而强取硬摹。于是所读的，在宋代不是苏轼就是黄庭坚，在唐代不是韩愈就是杜甫，此外一概不看。可要知道这四家，哪里是学问浅的人所能袭取的呢？于是只学到皮毛，就自夸格调高，终身照着做，却不懂其中的道理。《尚书》说：「德无常师，主善为师。」子贡说：「夫子焉不学？而亦何常师之有？」这就是作诗的要领。陶篁村说：「先生的话固然对，然而也要看那人的天分。跟诗性情相近的，即使中年以后，也可以成名家；跟诗性情疏远的，即使从小练习，也没有用。磨铁可以磨成针，磨砖头磨不成针。」

余于古人之诗，无所不爱，恰无偏嗜者。于今人之诗，亦无所不爱，恰于高文良公《味和堂集》、黄莘田先生《香草斋诗》有偏嗜焉 ^①。岂亦性之所近耶？

我对于古人的诗，无所不爱，恰恰没有偏嗜的；对于今人的诗，也无所不爱，恰恰对高文良公（其倬）的《味和堂集》、黄莘田先生的《香草斋诗》有偏爱。莫非也是天性相近的缘故吗？

丙戌年（1766），庆树斋、雨林两公子过苏州 ^①。余招饮唐氏棣华书屋，一时都知、录事佳者云集 ^②。三人各有所属。雨林即席云：“度曲花犹遮半面，迎眸春已透三分。”别后又寄诗云：“天河落向碧窗纱，十二瑶台雾不遮。香暖绣帏春似海，一鸳鸯抱一枝花。”友人陶夔典赠余一姬 ^③，载还家，方知已有娠，乃送还之。雨林所昵，以事到官，有困于株木之惨。雨林和余《懊恼词》云：“无奈别春何，诗筒驴背驮。花开仍散影，水小亦生波。顿改繁华梦，惟余《懊恼歌》。金钗虽十二，难解此情多。”“沧浪烟水际，无复荡舟来。完璧仍归赵，明珠别有胎。倚栏频缱绻，对月暗低徊。环巩声偏远，销魂又几回？”“犹记旗亭夜，红灯语不休。芙蓉经雨损，风蝶为花愁。薄命原应尔，无情笑此流。心同天外月，空自照苏州。”又寄《游仙》一首云：“吹残琼树下蓬莱，自断仙缘万念灰。底事无风花也落？方知立地有轮回。”树斋公子后一年为威远将军，出镇伊犁，予寄七律三章，末二句戏云：“倘夺胭脂好颜色，江南儿女要平分。”

丙戌年（1766 年），庆树斋、雨林两位公子路过苏州。我在唐家的棣华书屋设宴招待，一时间名妓佳伶都汇聚而来。三人各有所属意的。雨林当席吟道：「度曲花犹遮半面，迎眸春已透三分。」分别后又寄诗说：「天河落向碧窗纱，十二瑶台雾不遮。香暖绣帏春似海，一鸳鸯抱一枝花。」朋友陶夔典送给我一个姬妾，载回家里，才知道她已有身孕，便送还了。雨林所亲昵的那位，因事牵连到官府，遭受了囚系于木枷的惨状。雨林唱和我的《懊恼词》说：「无奈别春何，诗筒驴背驮。花开仍散影，水小亦生波。顿改繁华梦，惟余《懊恼歌》。金钗虽十二，难解此情多。」「沧浪烟水际，无复荡舟来。完璧仍归赵，明珠别有胎。倚栏频缱绻，对月暗低徊。环巩声偏远，销魂又几回？」「犹记旗亭夜，红灯语不休。芙蓉经雨损，风蝶为花愁。薄命原应尔，无情笑此流。心同天外月，空自照苏州。」又寄《游仙》一首说：「吹残琼树下蓬莱，自断仙缘万念灰。底事无风花也落？方知立地有轮回。」树斋公子后一年做了威远将军，出镇伊犁，我寄去七律三章，末两句戏谑说：「倘夺胭脂好颜色，江南儿女要平分。」

乙丑（1745）余知江宁，救火水西门，见喧嚷时，一美少年着单缣衣，貌颇闲雅，异而问焉。曰：“秀才也。姓龚，名如璋，号云若。” ^①次日，以文作贽，来往甚欢。后十年，中进士，改名孙枝。过随园见赠云：“早结山堂水竹缘，朝簪重脱未华颠。有诗何但称循吏，不老方知是谪仙。细雨渐消寒食候，秾花争放曲尘天。谢公墩外峰峰好 ^②，屐齿逡巡又一年。”龚后出宰山西榆次县，王师西征，烹羊享兵，得奇句云：“拔刀割肉目眦裂，太平时羊乱时妾。”

乙丑年（1745 年）我任江宁县令，在水西门救火，见喧闹之时，有一个美少年穿着单绸衣裳，相貌颇为闲雅，我觉得奇异便问他。他说：「我是秀才。姓龚，名如璋，号云若。」第二天，他拿文章作见面礼，从此来往很欢洽。十年后，他中了进士，改名孙枝。过随园时赠我诗说：「早结山堂水竹缘，朝簪重脱未华颠。有诗何但称循吏，不老方知是谪仙。细雨渐消寒食候，秾花争放曲尘天。谢公墩外峰峰好，屐齿逡巡又一年。」龚后来出任山西榆次县令，正逢朝廷军队西征，他杀羊犒劳士兵，得到奇句说：「拔刀割肉目眦裂，太平时羊乱时妾。」

诗得一字之师，如红炉点雪，乐不可言。余祝尹文端公寿云 ^①：“休夸与佛同生日，转恐恩荣佛尚差。”公嫌“恩”字与佛不切，应改“光”字。咏落花云：“无言独自下空山。”邱浩亭云 ^②：“空山是落叶，非落花也。应改‘春’字。”《送黄宫保巡边》云 ^③：“秋色玉门凉。”蒋心余云 ^④：“‘门’字不响，应改‘关’字。”《赠乐清张令》云：“我惭灵运称山贼。”刘霞裳云 ^⑤：“‘称’字不亮，应改‘呼’字。”凡此类，余从谏如流，不待其词之毕也。浩亭诗学极深，惜未得其遗稿。

作诗能得一字之师，就像红炉上点一片雪，快乐得没法说。我给尹文端公祝寿的诗说：「休夸与佛同生日，转恐恩荣佛尚差。」公嫌'恩'字跟佛不贴切，说应改成'光'字。我咏落花说：「无言独自下空山。」邱浩亭说：「空山落的是叶子，不是花，应改'春'字。」我《送黄宫保巡边》说：「秋色玉门凉。」蒋心余（士铨）说：「'门'字不响亮，应改'关'字。」我《赠乐清张令》说：「我惭灵运称山贼。」刘霞裳说：「'称'字不响亮，应改'呼'字。」凡是这类，我都从谏如流，不等他们把话说完。浩亭诗学极深，可惜没能得到他的遗稿。

苕生分校礼闱，作诗云：“再燃丹炬照波心，恐有遗珠碧海沉。记得当时含水石，十年辛苦作冤禽。”朱香南太史有句云 ^①：“寄语群公高着眼，青衫明日泪痕多。”余甲子（1744）分校，亦有句云：“带入秋闱示同伴，当时落第泪痕衫。”

苕生（蒋士铨）分校礼部会试，作诗说：「再燃丹炬照波心，恐有遗珠碧海沉。记得当时含水石，十年辛苦作冤禽。」朱香南太史有句说：「寄语群公高着眼，青衫明日泪痕多。」我甲子年（1744 年）分校乡试，也有句说：「带入秋闱示同伴，当时落第泪痕衫。」

桐城女子方筠仪嫁左君文全而寡 ^①，年二十有六，即守节以终。有《含贞阁集》。其《偶检先夫遗草》云：“鹦鹉才高屈数奇，未开箧笥泪先垂。平生映雪囊萤力，不见腾蛟起凤时。狱底龙埋光讵掩，墓门鹤返事难期。九京应悔呕心血，百卷文章待付谁？”

桐城女子方筠仪嫁给左文全，后来守寡，二十六岁，就守节到终身。有《含贞阁集》。她《偶检先夫遗草》说：「鹦鹉才高屈数奇，未开箧笥泪先垂。平生映雪囊萤力，不见腾蛟起凤时。狱底龙埋光讵掩，墓门鹤返事难期。九京应悔呕心血，百卷文章待付谁？」

春江公子，戊午（1738）孝廉，貌如美妇人，而性倜傥，与妻不睦。好与少俊游，或同卧起，不知乌之雌雄。尝赋诗云：“人各有性情，树各有枝叶。与为无盐夫，宁作子都妾 ^①。”其父中丞公见而怒之。公子又赋诗云：“古圣所制礼，立意何深妙！但有烈女祠，而无贞童庙。”中丞笑曰：“贱子强词夺理，乃至是耶！”后乙丑（1745）入翰林，妻杨氏亡矣。再娶吴氏，貌与相抵，遂欢爱异常。余赠诗云：“安得唐宫针博士 ^②，唤来赵国绣郎君。”尝观剧于天禄居，有参领某，误认作伶人而调之，公子笑而避之。人为不平，公子曰：“夫狎我者，爱我也。子独不见《晏子春秋·谏诛圉人》章乎？惜彼非吾偶耳，怒之则俗矣。”参领闻之，踵门谢罪。

春江公子，是戊午年（1738 年）的举人，相貌像美妇人，而性情倜傥不羁，与妻子不和睦。喜欢跟少年俊秀交游，有时同床起卧，弄不清雌雄。曾赋诗说：「人各有性情，树各有枝叶。与为无盐夫，宁作子都妾。」他父亲中丞公见了很生气。公子又赋诗说：「古圣所制礼，立意何深妙！但有烈女祠，而无贞童庙。」中丞笑着说：「这小子强词夺理，竟到这地步！」后来乙丑年（1745 年）进翰林院，妻子杨氏已经死了。续娶吴氏，相貌跟他相当，于是恩爱异常。我赠诗说：「安得唐宫针博士，唤来赵国绣郎君。」他曾在天禄居看戏，有个参领某人，误认他是戏子而去调戏他，公子笑着躲开了。有人替他抱不平，公子说：「那调戏我的人，是爱我啊。你难道没见过《晏子春秋·谏诛圉人》那一章吗？可惜他不是我的配偶罢了，对他发火就俗气了。」参领听说后，登门谢罪。

诗少作则思涩，多作则手滑。医涩须多看古人之诗，医滑须用剥进几层之法。

诗作得少就思路滞涩，作得多就下笔油滑。医治滞涩要多看古人的诗，医治油滑要用一层层往深里剥进去的方法。

萧子显自称 ^①：“凡有著作，特寡思功。须其自来，不以力构。”此即陆放翁所谓“文章本天然，妙手偶得之”也。薛道衡登吟榻构思，闻人声则怒；陈后山作诗 ^②，家人为之逐去猫犬，婴儿都寄别家。此即少陵所谓“语不惊人死不休”也。二者不可偏废，盖诗有从天籁来者，有从人巧得者，不可执一以求。

萧子显自称：「凡有著作，特别少费思虑之功；要等它自己来，不靠气力硬构。」这就是陆放翁（游）所说的「文章本天然，妙手偶得之」。薛道衡登上吟榻构思，听见人声就发怒；陈后山（师道）作诗，家里人替他把猫狗都赶走，婴儿都寄放到别人家。这就是杜少陵（甫）所说的「语不惊人死不休」。两者不可偏废，因为诗有从天籁得来的，有从人工巧思得来的，不可执著一端去求。

己未（1739）殿试，予傲诸同年云：“霓裳三百都输我，此处曾来第二回。”盖试鸿博曾在保和殿也。同征友蘧云墀曾与章藻功太史、蒋文肃相公 ^①，同时角逐名场，而流落不偶，誓不登科不娶妻，寓京师晋阳庵五十余年而卒。康熙庚子（1720）中北闱副车。妻年五十，竟以处女终。余有诗吊之云：“五十四年萧寺老，终身一曲《雉朝飞》。”云墀名骏，常熟人。

己未年（1739 年）殿试，我向诸位同年夸口说：「霓裳三百都输我，此处曾来第二回。」因为我考博学鸿词科时曾到过保和殿。同被征召的朋友蘧云墀，曾与章藻功太史、蒋文肃相公同时在科场角逐，却流落不遇，发誓不中科举就不娶妻，寄居京城晋阳庵五十多年才去世。他康熙庚子年（1720 年）中顺天乡试的副榜。妻子活到五十岁，竟以处女终身。我有诗凭吊他说：「五十四年萧寺老，终身一曲《雉朝飞》。」云墀名骏，是常熟人。

云墀七十生日，金江声观察率同人携樽晋阳庵 ^①，即席赋诗云：“卅年京洛已成翁，经学人推馯子弓 ^②。酒熟漫将孤影劝，诗成先拣妙香烘。龛灯清昼同弥勒，慧业前生定玉童。天眼视君多道气，纷纷真愧可怜虫！”

云墀七十岁生日，金江声观察带领同人携酒到晋阳庵，即席赋诗说：「卅年京洛已成翁，经学人推馯子弓。酒熟漫将孤影劝，诗成先拣妙香烘。龛灯清昼同弥勒，慧业前生定玉童。天眼视君多道气，纷纷真愧可怜虫！」

圌东张学林为京江相公之孙 ^①，守河南时，云墀荐余司记室事，公欣然相延。余以道远，不果往。记其赠蘧云：“征尘才拂卸行縢，亟叩禅扉访旧朋。七度春明惟剩尔，卅年萧寺竟同僧。卖文自昔家悬磐，爱士于今局似冰。我亦栖栖倦行役，二毛相对感鬅鬙 ^②。”公暮年升观察，阅河工，惫甚。有女六岁，泣曰：“爷何不归家？”婢戏云：“作官岂不好耶？”女答曰：“大家原好，爷一个独苦耳。”公凄然泣下，赋诗云：“恩重难抽七尺身，愧他黄口语酸辛。”

圌东人张学林是京江相公的孙子，任河南知府时，云墀推荐我去做记室（掌文书的幕僚），公欣然聘请。我因为路远，没能前去。记得他赠蘧云墀的诗说：「征尘才拂卸行縢，亟叩禅扉访旧朋。七度春明惟剩尔，卅年萧寺竟同僧。卖文自昔家悬磬，爱士于今局似冰。我亦栖栖倦行役，二毛相对感鬅鬙。」公晚年升任观察（道员），巡视河工，疲惫得很。有个六岁的女儿，哭着说：「爹爹为什么不回家？」婢女逗她说：「做官岂不好吗？」女儿回答说：「大家原是好，就爹爹一个人苦罢了。」公凄然落泪，赋诗说：「恩重难抽七尺身，愧他黄口语酸辛。」

康熙中年，金陵诗人有三布衣：一马秋田，一袁古香，一芮瀛客。古香年老，在都中馆康亲王府 ^①。芮年少后至，意颇轻之，常短袁于王前。一日，王命宦者封一纸出付客，题是《贺人新婚》，韵限“阶”、“乖”、“骸”、“埋”四字，外银二封，一重一轻，能作此诗者取重封，留邸；不能者持轻封，作路费归。芮辞不能；而袁独咏云：“裴航得践游仙约，簇拥红灯上绿阶。此夕双星成好会，百年偕老莫相乖。芝兰气吐香为骨，冰雪心清玉作骸。更喜来宵明月满，团圆不为白云埋。”王大欣赏。芮惭沮，即日辞归。马客中有句云：“二更闻雁月在水，半夜打钟天有霜。”

康熙中年，金陵有三位布衣诗人：一个是马秋田，一个是袁古香，一个是芮瀛客。古香年老，在京城馆于康亲王府中。芮瀛客年轻，后到，很有些瞧不起袁古香，常在王爷面前说袁的短处。一天，王爷命宦官封了一张纸出来交给芮瀛客，题目是《贺人新婚》，限用「阶」、「乖」、「骸」、「埋」四个韵字，另外有两封银子，一封重、一封轻，能作出这诗的取那封重的，留在王府；作不出的拿那封轻的，作路费回去。芮瀛客推辞说作不出；而袁古香独自吟道：「裴航得践游仙约，簇拥红灯上绿阶。此夕双星成好会，百年偕老莫相乖。芝兰气吐香为骨，冰雪心清玉作骸。更喜来宵明月满，团圆不为白云埋。」王爷大为赞赏。芮瀛客又惭愧又沮丧，当天就辞别回去。马秋田客居时有句说：「二更闻雁月在水，半夜打钟天有霜。」

宋王禹偁咏月波楼 ^①，自注：“不知月波出处。”按汉乐府：“月穆穆以金波。”昌黎诗“微风吹空月舒波”，已用之矣。

宋代王禹偁咏月波楼，自注说：「不知'月波'的出处。」按汉乐府有「月穆穆以金波」，韩昌黎（愈）的诗「微风吹空月舒波」，已经用过这个词了。

松江张梦喈之妻汪氏，名佛珍 ^①，能诗而有干才。梦喈外出，有偷儿入其室，汪佯为不知，唶曰：“今夕赖得某在家相护，可无忧矣。”某者，其戚中之有勇力者也。偷儿闻之潜逃。夫人佳句，如《对月》云：“万户恍临城不夜，千年惟有兔长生。”《对雪》云：“自携尊酒酬滕六 ^②，莫损篱边竹外枝。”两子兴载、兴镛 ^③，皆能诗。来江宁秋试，兴载见赠云：“海内论交皆后辈，江南何福着先生？”兴镛见赠云：“绝地通天双管擅，登山临水一筇先。”人夸其妙，不知皆母训也。兴载云：“桐乡有程拱字者，画《拜袁揖赵哭蒋图》，其人非随园、心余、云松三人之诗不读 ^④。”想亦唐时之任华、荆州之葛清耶 ^⑤？程字墨浦，廪膳生。

松江张梦喈的妻子汪氏，名叫佛珍，能作诗又有办事的才干。梦喈外出，有小偷进了她屋里，汪氏假装不知道，故意叹道：「今晚幸亏某某在家护着，可以不用担忧了。」这某某，是她亲戚里有勇力的人。小偷听了偷偷逃走。夫人的佳句，如《对月》说：「万户恍临城不夜，千年惟有兔长生。」《对雪》说：「自携尊酒酬滕六，莫损篱边竹外枝。」两个儿子兴载、兴镛，都能作诗。他们来江宁参加秋试，兴载赠我诗说：「海内论交皆后辈，江南何福着先生？」兴镛赠我诗说：「绝地通天双管擅，登山临水一筇先。」人们夸他们巧妙，殊不知都是母亲教出来的。兴载说：「桐乡有个叫程拱字的，画了《拜袁揖赵哭蒋图》，那人非随园（袁枚）、心余（蒋士铨）、云松（赵翼）三人的诗不读。」想来也是唐时的任华、荆州的葛清一类人吧？程拱字，字墨浦，是廪膳生。

李敏达公抚浙时 ^①，威不可犯，独能敬读书人。设志局修书，所延皆一时名士。公余之暇，放艇西湖，屡开文宴。汪西颢沆赋诗云 ^②：“西湖大好作春游，环珮如云簇水头。谁似尚书能爱士？日斜堤外未回舟。”其时，余才九岁。后五十年，西颢在庄相国席上见赠云 ^③：“花卮同泛小山堂，回首星霜三载强。野叟尚能夸旧政，群公每见誉文章。君卿老去言逾妙，陶令归来乐未央。莫道随园秋色淡，萱庭日月闭门长。”与余在席上论元次山文 ^④，有《恶圆》一篇。余道：“天体尚圆，何可见恶？”西颢因指身上衣袖冠领、席上盘碗壶碟，曰：“诸物皆圆，才适于用。”彼此大笑。

李敏达公巡抚浙江时，威严不可侵犯，唯独能敬重读书人。他设立修书的志局，所延请的都是当时的名士。公务闲暇之余，就在西湖上放船，屡次大开文宴。汪西颢（沆）赋诗说：「西湖大好作春游，环珮如云簇水头。谁似尚书能爱士？日斜堤外未回舟。」那时候，我才九岁。五十年后，汪西颢在庄相国的席上赠我诗说：「花卮同泛小山堂，回首星霜三载强。野叟尚能夸旧政，群公每见誉文章。君卿老去言逾妙，陶令归来乐未央。莫道随园秋色淡，萱庭日月闭门长。」他跟我在席上谈论元次山（结）的文章，说到有《恶圆》一篇。我说：「天体尚且是圆的，怎么可以厌恶？」西颢便指着身上的衣袖帽领、席上的盘碗壶碟，说：「这些东西都是圆的，才合于使用。」彼此大笑。

诗文用字，有意同而字面整碎不同、死活不同者，不可不知。杨文公撰《宋主与契丹书》 ^①，有“邻壤交欢”四字。真宗用笔旁抹批云 ^②：“鼠壤？粪壤？”杨公改“邻壤”为“邻境”，真宗乃悦。此改碎为整也。范文正公作《子陵祠堂记》 ^③，初云：“先生之德，山高水长。”旋改“德”字为“风”字，此改死为活也。《荀子》曰：“文而不采。”《乐记》曰：“声成文谓之音。”今之诗流，知之者鲜矣！

诗文用字，有意思相同而字面整、碎不同、死、活不同的，不可不知道。杨文公（亿）撰写《宋主与契丹书》，有「邻壤交欢」四个字。真宗用笔在旁边抹了一下，批道：「是'鼠壤'？还是'粪壤'？」杨公把「邻壤」改成「邻境」，真宗才高兴。这是把碎的改成整的。范文正公（仲淹）作《严子陵祠堂记》，起初说：「先生之德，山高水长。」随即把「德」字改成「风」字，这是把死的改成活的。《荀子》说：「文而不采。」《乐记》说：「声成文谓之音。」如今写诗的人，懂得这个道理的很少了！

昔人有“王琨回面避家姬”之句，嗤其迂也。元相燕帖木儿侍妾数百。一日宴侍郎赵世延家 ^①，见帘内人，惊为绝色，窜取至家，即其第二十九房妾也。虞启，蜀秀才，题其事云：“一帘相隔未模糊，上眼心惊即故夫。绝似采桑相遇处，大元宰相作秋胡 ^②。”

从前有人写过「王琨回面避家姬」的句子，讥笑他迂腐。元朝丞相燕帖木儿有侍妾数百人。一天在侍郎赵世延家赴宴，看见帘子里面的人，惊为绝色，抢夺回家，原来就是他自己第二十九房的妾。虞启，是四川的秀才，题咏这件事说：「一帘相隔未模糊，上眼心惊即故夫。绝似采桑相遇处，大元宰相作秋胡。」

《唐书》载：“贺知章在礼部选挽郎 ^①，取舍不公，门荫子弟喧闹盈门。知章不敢出，乃于后园舁一梯，出头墙外，以决事。”康熙辛丑会试，李穆堂先生用通榜法 ^②，所取皆一时名士。落第者纠众作闹，新进士无由入谒。或呈一诗云：“门生未必敢升堂，道路纷纷闹未央。我献一梯兼一策，墙头高立贺知章。”丙辰（1736），予在都中，见先生白须伟貌，有泰山岩岩气象。待后辈，当面必训斥，逢人必赞扬，人以故畏而服之。余谓此张乖厓待彭公乘法也 ^③。前辈率真，亦可不必。

《唐书》记载：「贺知章在礼部选拔挽郎，取舍不公，靠门第荫庇的子弟吵闹挤满了门。知章不敢出来，就在后园抬来一架梯子，把头伸出墙外，来裁决事情。」康熙辛丑年会试，李穆堂（绂）先生采用通榜法，所录取的都是一时名士。落第的人纠集众人闹事，新进士没法进去拜谒。有人呈上一首诗说：「门生未必敢升堂，道路纷纷闹未央。我献一梯兼一策，墙头高立贺知章。」丙辰年（1736 年），我在京城，见先生白胡须、魁伟相貌，有泰山岩岩的气象。他对待后辈，当面必定训斥，背地里逢人必定赞扬，人们因此又怕他又服他。我说这是张乖厓对待彭乘的办法。前辈这样率真，其实也不必如此。

周青原云 ^①：“不知谁把芙蓉摘，枝上分明见爪痕。”刘悔庵云 ^②：“镜影不知双鬓白，书声宁识此翁衰？”余谓：“不知得妙。”王至淳云 ^③：“水边红影一灯过，知有人从堤上行。”杨子载云 ^④：“忽惊雨后青龙爪，知是苍松倒挂枝。”余谓：“知得妙。”乔慕韩云 ^⑤：“梦回枕上窗微白，知是天明是月明？”余谓：“似知非知得妙。”

周青原有句说：「不知谁把芙蓉摘，枝上分明见爪痕。」刘悔庵有句说：「镜影不知双鬓白，书声宁识此翁衰？」我说：「'不知'用得妙。」王至淳有句说：「水边红影一灯过，知有人从堤上行。」杨子载有句说：「忽惊雨后青龙爪，知是苍松倒挂枝。」我说：「'知'用得妙。」乔慕韩有句说：「梦回枕上窗微白，知是天明是月明？」我说：「'似知非知'用得妙。」

宜兴储氏多古文经义之学，少吟诗者。吾近今得二人焉：一名润书，字玉琴，《赠梅岑》云：“一曲吴歌酒半醺，当筵争识杜司勋 ^①。天花作骨丝难绣，春水如情剪不分。话到西窗刚近月，人于东野愿为云。应知此后相思处，日日江头倚夕曛。”又句云：“山气作寒啼鸟外，春阴如梦落花初。”其一名国钧，字长源。《梁溪》云：“纸鸢轻飏午晴开，杂沓游人傍水隈。多半画船犹未拢，知从池上饲鱼来。”《即目》云：“日午横塘缓棹过，风吹花气荡层波。依篷不肯轻回首，近水楼台茜袖多。”晚年飘泊，《六十自寿》云：“谁言老去离家惯？转恐归来卒岁难。”窘状可想。他如：“树凉宜散帙，梅尽始薰衣。”“烟消松翠淡，雪堕柳枝轻。”“酒旗翻冻雪，土锉燎征衣。”“岚翠忽从亭午变，扇纨都向嫩晴开。”“银筝度曲徐牵舫，镜槛悬灯不隔纱。”皆诗人之诗。殁后，知之者少矣！

宜兴的储氏家族多研治古文经义之学，少有吟诗的。我近来在里头得到两个人：一个名润书，字玉琴，《赠梅岑》说：「一曲吴歌酒半醺，当筵争识杜司勋。天花作骨丝难绣，春水如情剪不分。话到西窗刚近月，人于东野愿为云。应知此后相思处，日日江头倚夕曛。」又有句说：「山气作寒啼鸟外，春阴如梦落花初。」另一个名国钧，字长源，《梁溪》说：「纸鸢轻飏午晴开，杂沓游人傍水隈。多半画船犹未拢，知从池上饲鱼来。」《即目》说：「日午横塘缓棹过，风吹花气荡层波。依篷不肯轻回首，近水楼台茜袖多。」他晚年漂泊，《六十自寿》说：「谁言老去离家惯？转恐归来卒岁难。」窘迫之状可以想见。其他如：「树凉宜散帙，梅尽始薰衣。」「烟消松翠淡，雪堕柳枝轻。」「酒旗翻冻雪，土锉燎征衣。」「岚翠忽从亭午变，扇纨都向嫩晴开。」「银筝度曲徐牵舫，镜槛悬灯不隔纱。」都是诗人本色的诗。他死后，知道他的人少了！

余宰江宁时，查宣门居士开赠《蔗塘诗》一集，盖其族人心谷先生为仁所作 ^①。本籍海宁，寓居天津，十九岁即经患难，在狱八年，始得释归。怜才爱士，置驿通宾，其诗清妙，盖深得初白老人之教者 ^②。《同友集空谷园》云：“郊居尘埃少，幽访共沿回。柳下孤篷泊，花间白版开。高人还掩卧，稚子识曾来。小立窥鸥鹭，忘机客不猜。”《秋夜病中》云：“巷尾迢迢报柝声，虚堂如水断人行。云移一朵月吞吐，竹啸几声风送迎。不向枚生求《七发》 ^③，只凭曲部觅三清。调糜煮药经旬卧，白发萧萧又几茎。”他如：“酒无千日醉，事有百年忙。”“风愁撼树响，鼠厌数钱声。”“为问亭边三五树，春来花发几多枝？”皆可诵也。己未（1739）余乞假归娶，杭堇浦前辈为余通书 ^④。先生命其子俭堂礼登船厚赆 ^⑤，至今未敢忘也。

我任江宁县令时，查宣门居士开赠我一部《蔗塘诗》集，原来是他族人查心谷先生（为仁）所作。查心谷本籍海宁，寄居天津，十九岁就遭遇患难，在牢狱里关了八年，才得以释放回家。他怜才爱士，设置驿馆结交宾客，诗写得清新美妙，大概是深得初白老人（查慎行）教诲的。《同友集空谷园》说：「郊居尘埃少，幽访共沿回。柳下孤篷泊，花间白版开。高人还掩卧，稚子识曾来。小立窥鸥鹭，忘机客不猜。」《秋夜病中》说：「巷尾迢迢报柝声，虚堂如水断人行。云移一朵月吞吐，竹啸几声风送迎。不向枚生求《七发》，只凭曲部觅三清。调糜煮药经旬卧，白发萧萧又几茎。」其他如：「酒无千日醉，事有百年忙。」「风愁撼树响，鼠厌数钱声。」「为问亭边三五树，春来花发几多枝？」都值得诵读。己未年（1739 年）我请假回乡娶亲，杭堇浦（世骏）前辈替我通信引荐。先生命他儿子俭堂到船上以厚礼相赠，至今我不敢忘。

先生有《莲坡诗话》 ^①，载初白老人教作诗法云：“诗之厚在意不在辞，诗之雄在气不在句，诗之灵在空不在巧，诗之淡在妙不在浅。”其言颇与吾意相合，特录之。

先生有《莲坡诗话》，记载初白老人教人作诗的方法说：「诗的厚在意不在辞，诗的雄在气不在句，诗的灵在空不在巧，诗的淡在妙不在浅。」他的话很合我的心意，特意抄录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