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园诗话卷十五

元相《连昌宫词》 ^①：“夜半月高弦索鸣，贺老琵琶定场屋。”因《隋书·音乐志》：每岁正月十五日，“于端门外、建国门内，绵亘八里，列为戏场。百官起棚夹路，从昏达旦以观观之”，谓之“场屋”故也。今误称场屋为试士之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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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人动称“勾栏”为教坊。《甘泽谣》辨云：“汉有顾成庙，设勾栏以扶老人。非教坊也。”教坊之称，始于明皇 ^①，因女伎不可隶太常，故别立教坊。王建《宫词》、李长吉《馆娃歌》 ^②，俱用“勾栏”为宫禁华饰。自义山倡家诗有“帘轻幕重金勾栏”之词 ^③，而“勾栏”遂混入妓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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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人以荷包为荷囊，盖取刘伟明诗曰“西清寓直荷为橐，左蜀宣风绣作衣”之句 ^①。按：紫荷者 ^②，以紫为夹囊，服外，加于左肩，是周公负成王之服 ^③，一名“契囊”，见张晏注《丙吉传》 ^④。《宋书·礼志》：“朝服肩上有紫生袷囊，缀之朝服外，呼曰‘紫荷’。以盛奏章。”是紫荷非今之荷包明矣。惟《三国志》云：“曹操好佩小鞶囊 ^⑤。”似今之荷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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柴钦之年少貌美，赋诗自夸云：“即今叔宝神清少 ^①，敢坐羊车有几人？”余按：《汉书》注：“羊车，定张车也。非羊所牵之车也。”然晋武帝在宫中乘羊车游 ^②，宫人以竹叶洒盐以引羊。是牵车者羊也。犹之如淳注 ^③：“《楚歌》，《鸡鸣歌》也，非楚人所歌也。”然高帝谓戚夫人曰 ^④：“若为吾楚歌，吾为若楚舞。”又明是楚人之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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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魏书·礼志》曰：“徒歌曰谣，徒吹曰和，比音而乐之及干戚羽毛谓之乐。”然则素琴以示终，笙歌以告哀，不可谓之乐也。宋《王黼传》：遭钦圣之丧 ^①，犹召乐妓，舞而不歌，号曰“哑乐”。余故题《息夫人庙》有“箫鼓还须哑乐迎”之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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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疑东坡诗云“龙钟三十九，劳生已强半”，三十九不得称“龙钟”。按：苏鹗《演义》 ^①：“龙钟，谓不昌炽、不翘举之貌。”《广韵》：“龙钟，竹名。老人如竹摇曳，不能自持。”唐人《谈录》载：“裴晋公未第时 ^②，过洛中，有二老人言：‘蔡州未平，须待此人为相。’仆闻，以告。公笑曰：‘见我龙钟，故相戏耳。’”王忠嗣以女嫁元载 ^③，岁久，见轻，游学于秦，为诗曰：“年来谁不厌龙钟？虽在侯门似不容。”二人皆于少年未第时，自言龙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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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平子《归田赋》 ^①：“仲春令月，时和气清。”盖指二月也。小谢诗因之 ^②，故曰：“首夏犹清和，芳草亦未歇。”今人删去“犹”字，而竟以四月为“清和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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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动以“苜宿”、“广文”称校官。余按非也。唐开元中，东宫官僚清淡，薛令之为左庶子 ^①，以诗自悼曰：“朝日上团团，照见先生盘。盘中何所有？苜蓿上阑干。”盖是东宫詹事等官，非今之学博也。说见宋林洪《山家清供》 ^②。杜诗曰：“诸公衮衮登华省，广文先生官独冷。”按《唐书》：“明皇爱郑虔之才 ^③，欲置左右，以不事事，更为置广文馆，以虔为博士。虔闻命，不知广文曹司何在，诉之宰相。宰相曰：‘上增国学，置广文馆以居贤者。令后世言广文博士自君始，不亦美乎？’虔始就职。”是“广文”者，乃明皇为虔特设之馆，非今之学官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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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人动以“金马玉堂”称翰林。余按：宋玉《风赋》 ^①：“徜徉中庭，北上玉堂。”《古乐府》：“黄金为君门，白玉为君堂。”泛称富贵之家，非翰林也。汉武帝命文学之士，待诏金马门 ^②。“金马”二字，与文臣微有干涉。至于谷永对成帝曰 ^③：“抑损椒房玉堂之盛宠。”颜师古注：“玉堂，嬖幸之舍也 ^④。《三辅黄图》曰：‘未央宫有殿阁三十二，椒房、玉堂在其中。’”是“玉堂”乃宫闱妃嫔之所，与翰林无干。宋太宗淳化中赐翰林“玉堂之署”四字 ^⑤，想从此遂专属翰林耶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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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称人还居曰“莺迁”，本《诗经》“迁于乔木”之义。按《伐木》章：“鸟鸣嘤嘤，出自幽谷，迁于乔木。”是“嘤”字不是“莺”字。“嘤”乃鸟之鸣声耳。“绵蛮黄鸟”，当是莺，而又无“迁乔”字样。然唐人有《莺出谷》诗题，《卢正道碑》有“鸿渐于磐，莺迁于木”之文 ^①，则以“嘤”为“莺”，自唐已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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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生民》之诗曰：“诞弥厥月。”《毛笺》：“诞，大也。弥，终也。”此诗下有八“诞”字：“诞置之隘巷”，“诞置之平林”。朱子以“诞”字为发语词。今以生日为诞日，可嗤也！余又按：古人以宴享为礼，而以介寿为节文 ^①。故《诗》、《书》所称，逐日可以为寿。今人以生日为礼，而以宴饮为节文，故介寿必生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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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珍珠船》言：“萱草，妓女也。人以比母，误矣。”此说盖本魏人吴普《本草》 ^①。按《毛诗》：“焉得萱草，言树之背。”注云：“背，北堂也。”人盖因“北堂”而傅会于母也。《风土记》云：“妇人有妊，佩萱则生男。故谓之宜男草。”《西溪丛语》言：“今人多用‘北堂萱堂’于鳏居之人，以其花未尝双开故也。”似与比母之义尚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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戴氏《鼠璞》云 ^①：“《鲁颂》所称‘泮宫’者，泮，鲁水也，非学宫也。若以泮水为半水，则下文‘泮林’，岂是半林乎？况《鲁颂·泮宫》诗，乃是僖公献馘演武之所 ^②，非尚文之地。《王制》：‘天子曰辟雍，诸侯曰泮宫。’是汉儒误解《鲁颂》，而至今因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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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诗有“起居八座太夫人”之句。今遂以八人扛舆者为八座。按宋、齐所云“八座”者：五尚书、二仆射、一令。《唐六典》曰：“后汉以令、仆射、六曹尚书为八座。今以二丞相、六尚书为八座。唐不置令。”考《宋书》，《六典》之言，是“八座”者，八省之官，非八人舁之而行之谓也 ^①。南齐王融曰 ^②：“车前无八驺，何得称丈夫？”是则有类今所称“八座”之说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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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泉”者，眉山苏氏茔有老人泉，子瞻取以自号 ^①。故子由《祭子瞻文》云 ^②：“老泉之山，归骨其旁。”而今人多指为其父明允之称 ^③，盖误于梅都官有老泉诗故也 ^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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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人称伶人女妆者为“花旦” ^①，误也。夏雪蓑《青楼集》曰 ^②：“凡妓以墨点面者号花旦。”盖是女妓之名，非今之伶人也。《盐铁论》有“胡虫奇妲”之语。方密之以“奇妲”为小旦 ^③。余按：《汉郊祀志》：“乐人有饰女妓者。”此乃今之小旦、花旦。“奇妲”二字，亦未必作小旦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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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绵庄云 ^①：“孔子庙有棂星门，其误已久，不可不知。《诗经》小序云：‘《丝衣》，绎宾尸也。’高子曰：‘灵星之尸也。’汉高祖始令天下祀灵星。《后汉书》注云：‘灵星，天田星也。欲祭天者，先祭灵星。’《风俗通》：‘县令问主簿：“灵星在城东南，何法？”曰：“惟灵星所以在东南者，亦不知也。”’《宋史·礼志》云：‘仁宗天圣六年 ^②，筑南郊坛，外壝周以短垣，置灵星门。’夫以郊坛外垣为灵星门者，所以象天之体，用之于圣庙，盖以尊天者尊圣也。其移用之始，始于宋。《景定建康志》、《金陵新志》并言：‘圣庙立灵星门。’惟《元志》误以‘灵’作‘棂’，后人承而用之，则不知义之所在矣。《晋史·天文志》云：‘东方角二星为天关，其间天门也。’与《后汉书》注正相印证。俗儒解‘棂星’，以为养先于教，犹知‘棂’之为‘灵’也。今竟解作疏通之义，则大谬矣！”余戏题云：“绎祭灵星有乐章，故将圣庙比天阊。如何解作疏通义？钻入窗棂上讲堂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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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孝威《结客少年场》云 ^①：“少年李六郡。”李，使也。故《左氏》：“不使一介行李告于寡君。”杜注 ^②：“李，使人也。”凡言信者，亦使人也。《古乐府》：“有信数寄书，无信长相忆。”今误以“行李”作为客之衣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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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称夫妻为“结发”，女拜曰“敛衽”，皆误也。按《李广传》：“广自结发与匈奴战。”苏武诗 ^①：“结发为夫妻。”泛称自幼束发之意，非指称结两人之发也。成婚之夕，男左女右，合其髻曰“结发”，始于刘岳《书仪》 ^②。《战国策》：“江乙谓安陵君曰：‘国人见君，莫不敛衽而拜。’”《留侯世家》曰：“陛下南面称霸，楚君必敛衽而朝。”皆指男子也。今称女拜为“敛衽”，不知始于何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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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人称诗题为“题目”。按：二字始见于《世说》：“山司徒前后选百官，举无失才，凡所题目，皆如其言。”又：“时人欲题目高坐上人而未能。桓公曰：‘精神渊箸。’ ^①”是“题目”者，品题之意，非今之诗题、文题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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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到南海，阅《粤峤志》：“景炎二年，端宗航海，有香山人马南宝献粟助饷 ^①，拜工部侍郎。帝幸沙浦，与丞相陈宜中、少傅张世杰即主其家 ^②。居数日，广州陷。南宝募乡兵千人，扈送至香山岛。元兵追至碙州，陈宜中走占城求救。帝崩。卫王昺立，走厓山，以曾子渊充山陵使，奉梓宫殡于南宝家 ^③。宋亡，南宝泣不食。作诗曰：‘目击厓门天地改，寸心不与夜潮消。’又曰：‘众星耿耿沧波底，恨不同归一少微。’后卒殉节。”其诗其事，正史不传，故志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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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太守棠《喜晤故人》云 ^①：“问年人是旧，见面老惊新。”储宗丞麟趾《落齿》云 ^②：“失辅悲新别，观颐念旧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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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南俗例：登科报捷者，例用红绫书喜帖。方近雯方伯家本寒素 ^①，举京兆，报到，夫人仓猝无力买绫，不得已，截衫袖付之。家婢戏云：“留取一半，待明年中进士作赏。”先生闻之，在长安寄诗云：“朔风寒到柔荑手，忆杀麟衫两袖红。”次年，果宴琼林。先生又寄诗云：“榜下忆来常欲泣，朝中说去半能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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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人能武艺，自命英雄，晚年有王处仲击唾壶之意 ^①。许子逊咏飞将云 ^②：“垂老犹横槊，穷愁未废诗。荐章终日上，不到傅修期。”沈子大《咏怀》云 ^③：“落笔一身胆，结交寸心血。”薛生白咏马云 ^④：“尔不嘶风吾老矣，可知俱享太平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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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林相公勋业巍巍 ^①，而赋诗时有感慨。《石桥扫墓》云：“石桥西下白杨堆，宿草初从暖气回。一陌纸钱三滴酒，几家坟上子孙来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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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有无意相同者，蔡太夫人咏蝶云：“试向青陵台上望，可曾飞上别家枝？”王次岳咏蝶云 ^①：“果是青陵旧魂魄，不应到处宿花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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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封氏闻见录》曰：“切字始于周颙 ^①。颙好为体语，因此切字皆有纽，纽有平上去入之分。沈约遂因之 ^②，而撰《四声谱》。”沈括、曾慥俱以切字始于西域佛家 ^③。汉人训字，止曰读如某字而已，无反切也。吴獬以为始于后魏校书令李启撰《声韵》十卷、夏侯咏撰《声韵略》十二卷 ^④。李涪《刊误》亦主其说 ^⑤。至于叶韵之说，古人所无。顾亭林以为始于颜师古、章怀太子二人 ^⑥。王伯厚以为始于隋陆法言撰《切韵》五卷 ^⑦。余按：汉末涿郡高诱解《淮南子》、《吕氏春秋》 ^⑧，有“急气、缓气、闭口、笼口”之法。盖反切之学，实始于此。而孙叔然炎犹在其后 ^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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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赋为文人兴到之作，不可为典要。上林不产卢橘，而相如赋有之。甘泉不产玉树，而扬雄赋有之。简文《雁门太守行》而云“日逐康居与月氏” ^①，萧子晖《陇头水》而云“北注黄河，东流白马” ^②，皆非题中所有之地。苏武诗有“俯看江汉流”之句，其时武在长安，安得有江汉？《尔雅》：“山有穴为岫。”谢玄晖诗 ^③：“窗中列远岫。”徐浩文 ^④：“孤岫龟形。”皆误指为山峦。刘琨《答卢谌》诗 ^⑤：“宣尼悲获麟，西狩涕孔丘。”宣尼即孔丘也。谢朓《秋怀》诗：“虽好相如色，不同长卿慢。”长卿即相如也。康乐 ^⑥：“扬帆采石华，挂席拾海月。”“扬帆”即“挂席”也。孟浩然：“竹间残照入，池上夕阳微。”“夕阳”即“残照”也。使后人为之，必有“关门闭户掩柴扉”之诮矣！杜少陵《寄贾司马》诗：“诸生老伏虔。”东汉服虔并不老。所云伏虔者，伏生也，伏生不名虔。《示僚奴阿奴》云：“曾惊陶侃胡奴异 ^⑦。”胡奴，侃之子，非奴仆也。“不闻夏殷兴，中自诛褒妲。”褒、妲是殷周人，与夏无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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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诗：“乘槎消息近，无处问张骞。”此即世俗所传张骞乘槎事也。然宋之问诗云：“还将织女支机石，重访成都卖卜人。”是明用《荆楚岁时记》织女教问严君平事 ^①。独不知君平为王莽时人，张骞乃武帝时人，相去远矣！

汪韩门云 ^①：“《檀弓》：‘齐庄公袭杞人。杞梁死焉。其妻迎其柩于路而哭之哀。’《孟子》：‘杞梁妻善哭其夫，而变国俗。’《左传》但言杞妻辞齐侯之吊，而不言哭。《檀弓》、《孟子》虽言哭，未言崩城事也。《说苑·立节篇》云：‘其妻闻夫亡而哭，城为之阤。’《列女传》云：‘枕其夫之尸于城下，哭十日而城崩。’亦未言长城也。长城筑于齐威王时，去庄公百有余年，而齐之长城，又非秦始皇所筑长城。唐释贯休乃为诗曰 ^②：‘秦人筑土一万里，杞梁贞妇啼呜呜。’则竟以杞梁为秦时筑城之人，而其妻所哭崩，乃即秦之长城矣。”

俗传梁灏八十登科 ^①，有“龙头属老成”七言诗一首。《黄氏日抄》、《朝野杂记》俱驳正之，以为灏中状元时，年才二十六耳。余按《宋史》灏本传：雍熙二年举进士，赐进士甲科，解褐，大名府观察推官。景德元年卒，年九十二。雍熙至景德相隔只十余年，而灏寿已九十二，则八十登科之说，未为无因。

班史称霍光不学无术，故不知伊尹放太甲之事 ^①。乃《西京杂记》载光《答孪生兄弟书》，先引殷王祖甲，再引许釐公一产二女，楚唐勒一产二子 ^②，事甚博雅。《蜀志》：刘巴轻张飞云 ^③：“大丈夫何暇与兵子语？”似飞椎鲁无文。乃涪陵有飞所作《刁斗铭》，流江县有飞所书题名石。宋张士瓌有诗云：“江上祠堂横剑佩，人间刁斗重银钩。” ^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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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人多称曾子固不能诗 ^①。乃《上元祥符寺宴集》云：“红云灯火浮沧海，碧水瑶台浸远空。”又《享祀军山庙歌》：“土膏起兮，流泉驶兮。”凡二百余言，俱不减作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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或问唐沈佺期诗云 ^①：“不如黄雀语，能免冶长灾。”余按皇侃《论语义疏》云 ^②：“冶长从卫还鲁，见老妪当道哭，问：‘何为哭？’云：‘儿出未归。’冶长曰：‘顷闻乌相呼，往某村食肉，得毋儿已死耶？’妪往视，得儿尸，告村官。官曰：‘冶长不杀人，何由知儿尸？’遂囚冶长。且曰：‘汝言能通鸟言，试果验，裁放汝。’冶长在狱六十日，闻雀鸣而大笑。狱主问何笑。冶长曰：‘雀鸣啧啧唶唶：白莲水边，有车翻黍粟。牡牛折角。收敛不尽，相呼往啄。’狱主往视，果然。乃白村官而释之。”余爱雀言音节天然，有类古乐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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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子显《日出东南隅》云 ^①：“三五前年暮，四五今年朝。”梁元帝《法宝联璧序》云 ^②：“相兼二八，将兼四七。”此等算博士语，最为可笑。其滥觞盖起于东汉《唐君颂》，曰：“五六六七，训道若神。”用曾点“冠者五六人，童子六七人”也 ^③。《堂邑费凤碑》曰 ^④：“菲五五。”言居丧菲食二十五月也。皆割裂太过，不成文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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或问：“梅定九先生诗云 ^①：‘乾道炎三伏，坤灵乐四游。’作何解？”余按《史记》秦德公二年“初伏”注：“三伏始于秦，周无伏也。”刘熙《释名》云 ^②：“金气伏藏也。故三伏皆庚。”王大可云 ^③：“三伏者，庚金伏于夏火之下。金畏火，故曰伏。”惟“四游”不得其解。后见《尚书考灵曜》曰：“地体虽静，而终日旋转，如人坐舟中，舟自行动，人不能知。春星西游，夏星北游，秋星东游，冬星南游。一年之中，地有四游。”此定九先生之所本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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毛西河以诗赋为试帖 ^①。按唐“明经”，先帖文，然后试帖经之法，以所习经，帖其两端，中留一行试之，非指诗赋也。然“明经”亦有试诗者，王贞白有《帖经日试宫中瑞莲诗》 ^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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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举子于场前揣主司所命题，而预作之，号曰“拟题”。按：宋何承天私造《铙歌》十五篇 ^①，不沿旧曲，而以己意咏之，号曰“拟题”。此二字之始。今遂以为士子揣摩之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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俗传黄崇嘏为女状元 ^①。按《十国春秋》：“崇嘏好男装，以失火系狱，邛州刺史周庠爱其丰采 ^②，欲妻以女。乃献诗云：‘幕府若容为坦腹，愿天速变作男儿。’庠惊召问，乃黄使君女也。幼失父母，与老妪同居。命摄司户参军，已而乞罢归，不知所终。”今世俗讹称女状元者，以其献诗时，自称“乡贡进士”故也。严冬友曰 ^③：“徐文长《四声猿》剧 ^④，末一折为《女状元》，即崇嘏事。此俗称所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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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毅夫《杂说》称退之晚年服金石药致死，引香山诗“退之服硫黄，一病讫不痊”为证 ^①。吕汲公辨之云 ^②：“卫中立字退之，饵金石，求不死反死。中立与香山交好，非韩退之也。韩公之痛诋金石，已见李虚中诸人墓志矣 ^③，岂有身反服之之理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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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人新婚，贺者作催妆诗，其风颇古。按：《毛诗》“间关车之舝兮”一章，申丰曰：“宣王中兴 ^①，士得行亲迎之礼，其友贺之而作是诗。”北齐昏礼，设青庐，夫家领百余人，挟车子，呼新妇，催出来。唐因之有催妆诗。中宗守岁，以皇后乳媪配窦从一 ^②，诵《却扇诗》数首。天祐中，南平王钟女适江夏杜洪子，时已昏暝，令人走乞《障车文》于汤筼 ^③。筼命小吏四人执纸，倚马而成，即催妆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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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芥隐笔记》、《辍耕录》俱云 ^①：今新妇至门，则传席以入，弗令履地。唐人已然。白乐天《春深娶妇》诗云：“青衣捧毡褥，锦绣一条斜。”

两新人宅堂参拜，谓之拜堂。唐人王建《失钗怨》 ^①：“双杯行酒六亲喜，我家新妇宜拜堂。”

诗能令人笑者必佳。云松咏眼镜云 ^①：“长绳双目系，横桥一鼻跨。”古渔《客邸》云 ^②：“近来翻厌梦，夜夜到家乡。”张文端公云 ^③：“姑作欺人语，报国在文章。”尹似村《咏贫》云 ^④：“笥能有几衣频典，钱值无多画幸存。”刘春池《立春》云 ^⑤：“门前久已无车马，尚有人来送土牛。”古渔《哭陈楚筠》云 ^⑥：“才可闭门身便死，书生强健要饥寒。”蒋心余咏京师鸡毛炕云 ^⑦：“天明出街寒虫号，自恨不如鸡有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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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亭和余咏帐云 ^①：“垂处便宜人语细。”余乍读便笑。香亭问故。余曰：“纵粗豪客，断无在帐中喊叫之理。”又咏杖曰：“隔户声先步履来。”皆真得妙。

曹震亭与史梧冈潜心仙佛 ^①，好为幽冷之诗。曹云：“肃肃秋干风，萧旷野无已。桥孤朽柱摇，落日动野水。”史云：“一峰两峰阴，三更五更雨。冷月破云来，白衣坐幽女。”皆阴气袭人。曹又有句云：“秋阴连朔望，黯黯白云平。似听前村里，呼鸡有妇声。”此首便冷而不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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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有听来甚雅，恰行不得者。金寿门云 ^①：“消受白莲花世界，风来四面卧中央。”诗佳矣，果有其人，必患痎疟。雪庵僧云 ^②：“半生客里无穷恨，告诉梅花说到明。”诗佳矣，果有其事，必染寒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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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人称曲之高者，曰“郢曲”。此误也。宋玉曰 ^①：“客有歌于郢中者。”则歌者非郢人也。又曰：“《下里巴人》，国中属和者数千人。《阳春白雪》，和者不过数十人。引商刻羽，杂以流徵，则和者不过数人。”是郢之人能和下曲，而不能和妙曲也。以其所不能者名，其俗不亦讹乎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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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毛诗》：“流离之子。”《郑笺》：“流离，鸟名。”今讹以为离散之词。犹之“狼狈”，兽名也，今讹以为困顿之词。“琐尾”二字，《笺》：“美好也。”今亦讹为琐碎之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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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位联《贺进士》云：“赴宴琼林早，题名雁塔高。”余有旧拓《雁塔题名记》十余张，皆缙绅大夫、僧流羽士之名 ^①，非止新进士也。唐进士于曲江宴赏之余，多有各题名姓者。今人遂以“雁塔题名”为称贺进士之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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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传苏小妹之说，按《墨庄漫录》云：“延安夫人苏氏，有词行世，或以为东坡女弟适柳子玉者所作 ^①。”《菊坡丛话》云：“老苏之女幼而好学，嫁其母兄程浚之子之才 ^②。先生作诗曰：‘汝母之兄汝伯舅，求以厥子来结姻。乡人婚嫁重母族，虽我不肯将安云。’”考二书所言，东坡止有二妹：一适柳，一适程也。今俗传为秦少游之妻 ^③，误矣！或云：“今所传苏小妹之诗句对语，见宋林坤《诚斋杂记》 ^④，原属不根之论。犹之世传甘罗为秦相 ^⑤。”按《国策》：“甘罗年十二，为少庶子，请张卿相燕 ^⑥。又事吕不韦 ^⑦，以说赵功封上卿。”并无为秦相之说。然《仪礼疏》亦云：“甘罗十二相秦。”则以讹传讹久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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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翰诗 ^①：“黄花若散金。”菜花也。通首皆言春景。宋真宗出此题 ^②，举子误以为菊，乃被放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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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祖章师鹿诗云 ^①：“高足多金紫，先生已白头。”人问“高足”出处。按《世说新语》：“郑康成在马融门下 ^②，三年不得相见，高足弟子传授而已。”言融不能亲教，使高弟子传授之耳。然颜师古注《高祖本纪》云：“凡乘传者，四马高足为置传，四马中足为驿传，四马下足为乘传。”是“高足”二字，在汉时以之名马，而《世说》竟以之称弟子，何也？师鹿先生年八十四，犹冒雨着屐，赴康熙庚子乡试。使遇今上，必受殊恩无疑也。《与及门游西湖》云：“师弟同游兴不孤，呼僮挈榼更提壶。分明柳暗花明处，年少丛中一老夫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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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人称女子加笄为“上头”。按《南史·孝义传》：“华宝八岁，父成往长安，临别曰：‘须我还，为汝上头。’长安陷，父不归。宝年至七十，犹不冠。”是“上头”者，男子之事。今专称女子，心颇疑之。读《晋乐府》云：“窈窕上头欢，那得及破瓜？”则主女说亦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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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耿纬《长门怨》云 ^①：“闻道昭阳宴。”杨衡云 ^②：“望断昭阳信不来。”刘媛云 ^③：“愁心和雨到昭阳。”按：昭阳为成帝时赵氏姊妹所居 ^④，与武帝之陈后长门无涉 ^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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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槐墅观察曰 ^①：“泰山从古迄今，皆言自中干发脉。圣祖遣人从长白山 ^②，踪至旅顺山口，龙脉入海，从诸岛直接登州，起福山而达泰山，凿凿可据。”余虽未至旅顺福山，然山左往来，不惟岱岳位震而兑，即观汶、泗二水源流，亦皆自东而西。则泰山不从中干发脉，又一确证也。因纪以诗云：“两条汶泗朝西去，一座泰山渡海来。笑杀古今谈地脉，分明是梦未曾猜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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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乐府》云：“五马立踌蹰。”香山诗云 ^①：“五匹鸣珂马，双轮画戟车。”注：五马者，不一其说。按《汉官仪》：“四马载车，惟太守出，则增一马。故称太守曰五马。”此一说也。程氏《演繁露》以为始于《毛诗》 ^②：“良马五之。”亦一说也。《南史·柳元筴传》：“兄弟五人，同为太守，各乘一马出入。时人荣之，号柳氏门庭，五马委蛇。”则又一说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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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古乐府》：“十五府小史，三十侍中郎。”似令史之年轻者名小史 ^①，即今之小书办也。张翰有《周小史诗》 ^②，曰：“翩翩周生，婉娈幼童。年甫十五，如日在东。”谢惠连有《赠小史杜德灵》诗 ^③，似乎亵狎。然吴佑举孝廉 ^④，乃越道，共雍丘小史黄真欢语移时，人以为荣。则小史又以人重矣。高俅为东坡小史 ^⑤，后见苏氏子孙，执礼犹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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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人争取新进士衣裳以为吉利。张文昌诗曰 ^①：“归去惟将新诰命，后来争取旧衣裳。”唐宣宗自称“乡贡进士李道隆” ^②。进士之荣，至于天子慕之。宋时尤重出身，无出身者，不得入相。故欲相此人，必先赐同进士出身，而后许其入相。其重如此。然亦有时而贱。李赞皇不中进士 ^③，故不喜科目，曰：“好骡马不入行。”金卫绍王喜吏员 ^④，不喜进士，曰：“高廷玉人才非不佳，可惜出身不正。”嫌其中进士故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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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咸淳辛未（1271），正言陈伯大议 ^①：考试士子，诸路运司牒州县，先置士籍，编排保伍，取各人户贯三代年甲 ^②，书明所习经书。年十五以上能文者，许其乡之贡士结状保送 ^③。一样四本，分送县、州、漕、部。临唱名时，重行编排保伍，各人亲书家状，以验笔迹。士人苦之，赋诗云：“刘整惊天动地来，襄阳城下哭声哀。庙堂束手全无策，只把科场闹秀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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邵又房《赠友》云 ^①：“《广陵散》里求知己，不特弹无听亦无。”余叹其意包括甚广。按《文苑英华》顾况序 ^②：弹琴者王女继之，名“日宫”、“月宫”。有《归云引》、《华岳引》诸曲，皆《广陵散》之遗音。是叔夜所弹，未尝绝也。《唐书·韩皋传》，解《广陵散》为嵇康思魏之意 ^③。因毌丘俭、诸葛诞俱起兵于广陵 ^④，思兴复魏室，而兵皆散亡，故曰从此绝矣。非专指琴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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或问：“杨升庵有句云 ^①：‘一桶水倾如佛语，两重纱夹起江波。’应作何解？”余按：徐骑省不喜佛经 ^②，常云：“《楞严》、《法华》，不过以此一桶水，倾入彼一桶中。倾来倒去，还是此一桶水。识破毫无余味。”此升庵所本也。方空纱用一层糊窗，原无波纹，夹以两层，必有闪烁不定之波。恐升庵即事成诗，未必有本。余亦有句云：“水痕泻地方圆少，雪片经风厚薄多。”一用《世说》，一用《东坡志林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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熊蔗泉观察《听雪》云：“一夜朔风急，重衾尚觉寒。料应阶下白，及早起来看。”童二树《盼月》云：“佳绝娟娟月，秋窗逼晓开。卧看桐竹影，渐上卧床来。”两首格调相同。商宝意《顾曲》云：“一曲明光三十段，自弹先要听人弹。”赵云松《论诗》云：“背人恰向菱花照，还把看人眼自看。” ^①两首用意相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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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文自须学力，然用笔构思，全凭天分。往往古今人持论，不谋而合。李太白《怀素草书歌》云：“古来万事贵天生，何必公孙大娘浑脱舞 ^①？”赵云松《论诗》云：“到老始知非力取，三分人事七分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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士大夫热中贪仕，原无足讳，而往往满口说归，竟成习气，可厌！黄莘田诗云 ^①：“常参班里说归休，都作寒暄好话头。恰似朱门歌舞地，屏风偏画白蘋洲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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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人佳句，常摘录之，以教子弟。过时一观，亦有吹竹弹丝之乐。明知收拾不尽，然捃摭一二，亦圣人“举尔所知”意也。毛琬云：“乍寒童子怯，将雨野人知。”童钰云：“病闻新事少，老别故人难。”张节云：“行善最为乐，观书动畜疑。”孔东堂云：“纤低时掠水，帆饱不依桅。”廖古檀云：“山风枯砚水，花雨慢琴弦。”王卿华云：“断香浮缺月，古佛守昏灯。”汪可舟云：“客久人多识，年高众病归。”吴飞池云：“凉风不管征衣薄，落日方知行路难。”李穆堂云：“云在岫无争出意，石当流有不平鸣。”何南园云：“闲愁早释非关酒，旧学重温为课孙。”杨次也云：“浅水戏鱼如可拾，密林藏鸟只闻声。”周青原云：“鸟自下山人自上，一齐穿破白云过。” ^①刘果云 ^②：“花间看竹嫌逢主，梦里闻鸡似到家。”章智千《送春》云：“青山驻景如留客，绿树成阴已改妆。”姚念慈《哭孙虚船》云 ^③：“有泪直从知己落，无文可共别人论。”尹似村《送南园出京》云 ^④：“乍亲丰采归偏速，不惯风尘住自难。”袁蕙纕云 ^⑤：“功名何物催人老？车马无情送客多。”宝意《哭环娘》云：“乍分烟岛情犹恋，略享春风死未甘。”香亭《渡淮》云：“田家饭麦风仍北，游女拖裙俗渐南。”春池《顺风》云：“天上鸟争帆影速，岸边人恨马行迟。”又有五七字单句亦妙者。鲁星村之“老怕送春归”，杨守知之“随身只有影同来”，王家骏之“园不栽梅觉负春”，啸村之“讳老偏逢人叙齿” ^⑥，飞池之“孤鸿与客争沙宿”，皆是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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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子曰：“刚毅木讷，近仁。”余谓：人可以木，诗不可以木也。人学杜诗，不学其刚毅，而专学其木，则成不可雕之朽木矣。潘稼堂诗不如黄 堂 ^①，以一木而一灵也。余选钱文敏公诗甚少 ^②，家人误抄十余章。余读之，生气勃勃，悔知公未尽。居亡何，有人云：“此孙渊如诗也 ^③。”余自喜老眼之未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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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尝极赏健庵甥咏落花云 ^①：“看他已逐东流去，却又因风倒转来。”或大不服，曰：“此孩童能说之话，公何以如此奇赏？”余曰：“子不见张燕公争魏元忠事乎？燕公已受二张嘱托矣，因宋璟一言而止 ^②。一生名节，从此大定。在甥作诗时，未必果有此意；而读诗者，不可不会心独远也。不然，《诗》称‘如切如磋’，与‘贫而无谄’何干？《诗》称‘巧笑倩兮’，与‘绘事后素’何干？而圣人许子夏、子贡‘可与言诗’，正谓此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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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文良公巡抚江苏 ^①，为制府某所凌，势岌岌乎殆矣，而公声色不动，咏天平山云：“倚天峭擘无尘玉，堕地孤留不动云。”其时沈子大先生在幕府 ^②，和云：“白浪静教翻石下，碧云高不受风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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阐乘上人《对月吊以中》云 ^①：“共玩君何往？江头独怆神。难将一片月，分照九泉人。”余在小市，买一古镜，背有诗云：“宝匣初离水，寒光不染尘。光如一轮月，分照两边人。”毛西河咏镜云 ^②：“与余同下泪，惟有镜中人。”三押“人”字，俱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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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翰起司马《路上喜晴》云 ^①：“声传干鹊喜，步觉蹇驴轻。”乔慕韩《舟中》云 ^②：“雨声篷皆重，鸥影浪头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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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过刘智庙 ^①，见壁上题云：“明时如此拔幽沦，荐祢须看士贡身。敢拟石渠容散木，竟教尘海作劳薪。变名梅尉非无地，捧檄毛生尚有亲。异日《儒林》与《循吏》，一编位置听他人。”诗尾署“竹初”二字 ^②。自命如此，可想见其不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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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梦楼作云南太守 ^①，有纳楼夷民李鸐龄献诗云 ^②：“玉堂老凤留衣钵，沧海长虹卷钓丝。”梦楼喜，即用其二句为起句，续六句以赠别云：“旧事都随云变灭，新诗喜见锦纷披。殊方那易逢佳士，识面无如是别时。自负平生能说项，珊瑚几失网中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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昌黎云：“横空盘硬语。”硬语能佳，在古人亦少。只爱杜牧之云：“安得东召龙伯公，车干海水见底空。”又云：“鲸鱼横脊卧沧溟，海波分作两处生。”宋人句云：“金翅动身摩日月，银河翻浪洗乾坤。”本朝方问亭《卜魁杂诗》云 ^①：“龙来阴岭作游戏，雷电光中舞雪花。”赵秋谷《秋雨》云 ^②：“油云泼浓墨，天额持广帕。风过日欲来，艰难走云罅。”《大雨》云：“日月皆归海，蛟龙乱上天。”赵云松《从李相国征台湾》云 ^③：“人膏作炬燃宵黑，鱼眼如星射水红。”赵鲁瞻云：“江星动鱼脊，山果落猿怀。”  ^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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丙辰（1736）召试鸿词，到丙申（1776）四十余年矣。申笏山在都中，与钱箨石、曹地山小集 ^①，赋诗云：“尺五城南逐散仙，欢场一散似飞烟。多生那得离文字，后死何容卸仔肩？醉后吟声惊户外，雨余山色入窗前。百人尚有三人在，似得天怜亦自怜。”呜呼！笏山殁又十余年矣！今海内召试者，只余与箨石二人尚在。而近闻其年过八十，亦已中风。然则“天怜自怜”，能无再三诵之乎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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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青原咏杨妃云 ^①：“彩舆花下禄儿狂，此说终疑是渺茫。惟小刘郎曾爱惜，坐怀亲为画眉长。”用史事，补前人未有。将录寄秋帆中丞 ^②，镌杨妃墓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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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仙花诗无佳者，惟杨次也先生七律前半首云 ^①：“汀蘅洲草伴无多，以水为家奈冷何？生意不须沾寸土，通词直欲托微波。”余按：《焦氏易林》云：“凫雁哑哑，以水为家。”杨暗用之，而使人不觉，可为用典者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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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云松太史入闱分校，作《杂咏》十余章，足以解颐。《封门》云：“官封恰似悬符禁，人望居然入海深。”《聘牌》云：“金镕应识披沙苦，礼重真同纳采虔。”《供给单》云：“日有双鸡公膳半，夜无斗酒客谈孤。”《分经》云：“多士未遑谈虎观，考官恰似划鸿沟。”《荐条》云：“品题未便无双士，遇合先成得半功。佛海渐登超渡筏，神山犹怕引回风。”《落卷》云：“落花退笔全无艳，食叶春蚕尚有声。沉命法严难自诉，返魂香到或重生。”《拨房》云：“未妨蜾蠃艰生子，笑比琵琶别过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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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自幼闻“月华”之说，终未见也。同年王大司农秋瑞 ^①，梦月华而生，故小字华官。后见平湖陆陆堂先生云 ^②：“康熙辛酉（1681）八月十四夜，曾见月当正午，轮之西南角，忽吐白光一道。已而红黄绀碧，约有二十余条，下垂至地。良久结轮三匝，见月不见天矣。”先生赋云：“今宵才见月华圆，织女张机也失妍。五色流苏齐着地，三重轮廓欲弥天。”先生名奎勋，掌教桂林，作《礼经解义》，请序于金中丞 ^③。中丞命余代作，先生夸不已。中丞以实告之。先生曰：“此古文老手，不似少年人所作也。”记先生有句云：“檐低丝网蛛常断，沼浅莲房子半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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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生祖名葇，字义山。当国初鼎革时，马将军兵破平湖，掠其父，将杀之。葇才九岁，伏草中，跳出，抱将军膝求代 ^①。将军爱其貌韶秀，取手扇示之曰：“儿能读扇上诗，即赦汝父。”葇朗诵曰：“‘收兵四解降王缚，教子三登上将台。’此宋人赠曹武惠王诗也 ^②。将军不杀人，即今之武惠王矣。”将军大喜，抱怀中，辟咡曰 ^③：“汝能随我去，为我子乎？”曰：“将军赦吾父，即吾父也。”遂哭别其父而行。将军为之泪下。已而将军身故，葇得脱归。康熙己未（1679），举鸿博，入词林。圣祖爱其才 ^④，一日七迁，从编修、赞善、庶子，授内阁学士。才一年，先生引疾归。又十年，卒。自题华表云：“一日七迁千古少，周年致政寸心安。”有病不治，吟曰：“无药能延炎帝寿，有人曾哭老聃来。”

相传“天开眼”，余亦未之见也。平湖张敩坡 ^①，晓步于庭，天无片云。忽闻有声剨然 ^②，天开一缝，当中宽，两头狭，状类大船。宽处有圆睛闪闪，光芒照耀，似电非电。眼旁碎芒，如人之有睫毛。良久乃闭。敩坡赋诗曰：“霹雳年年响，何曾殛恶来？今朝才省悟，天眼不轻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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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含两层意，不求其佳而自佳。或咏太行山云：“但有路可上，再高人也行。”咏烛云：“只缘心尚在，不免泪长流。”咏相见坡云：“劝君行路存余步，山水还留相见坡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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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十二岁入学，廪生程鄜渠云渠甥吴冠山 ^①，名华孙，亦以髫年入学 ^②。今已赋鹿鸣，年才十五。袖文一册示余。余读之，望若天人。及余登词馆，先生督学闽中，无由相见。五十年后，先生致仕在家，年八十矣。余游黄山，新安何素峰秀才招游仇树汪园，离先生所居仅十里余，竟未走谒。别后，心悁悁如有所失，乃作诗寄之。先生见和云：“英才硕望是吾师，咫尺相逢愿又违。自昔直庐欣识面，己未（1739）科，收掌试卷，公所相识。于今花径少抠衣。屡想访随园未果。无人不挹神仙度，独我偏教遇合稀。犹忆神交年尚幼，两株弱柳共依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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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仪封观察谓余曰 ^①：“李白《清平调》三章，非咏牡丹也。其时武惠妃薨 ^②，杨妃初宠，帝对花感旧，召李白赋诗。白知帝意，故有‘巫山断肠’、‘云想衣裳’之语，盖正喻夹写也。至于‘名花倾国’，则指贵妃矣。”余按《唐书·李白传》称：“帝坐沉香亭，意有所感，乃召李白。”则观察此说，未为无因。张名裕谷，字诒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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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子建《美女篇》押二“难”字 ^①。谢康乐《述祖德》诗押二“人”字 ^②。阮公《咏怀》押二“归”字 ^③。以故杜甫《饮中八仙歌》、香山《渭村退居》、昌黎《寄孟郊》诗，皆沿袭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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田实发云 ^①：“我偶一展卷，颇似穿窬入金谷，珍宝林立，眩夺目精。时既无多，力复有限，不知当取何物，而鸡声已唱矣。”此语甚隽。鱼门《晒书》诗云 ^②：“老饕对长筵，未啖空颐朵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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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皋布衣林铁箫有“老至识秋心”五字 ^①，余颇赏之。《与吴松崖看海棠》云 ^②：“万朵仙云轻欲滴，多情红向白头人。”松崖云：“娇来浑欲睡，愁杀倚阑人。”两押“人”字，俱妙。林名李，买得古铁箫，能吹变徵之音，因字铁箫，盖取王子渊“愿得谥为洞箫”之意云 ^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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乩仙诗 ^①，都无佳者。惟盱眙许家有仙降坛，咏燕云：“燕子衔泥认旧巢，飞来飞去暮连朝。哺儿不耐秋风老，回首空梁月正高。”读者云：“诗虽佳，恐非吉兆。”果未十年，许零落殆尽。当许与仙倡和时，分咏“薛涛笺” ^②，限“陵”字。诸客搁笔。仙云：“便宜节度高千里，错过诗人杜少陵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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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不解词曲。蒋心余强余观所撰曲本 ^①，且曰：“先生只算小病一场，宠赐披览。”余不得已，为览数阕。次日，心余来问：“其中可有得意语否？”余曰：“只爱二句，云：‘任汝忒聪明，猜不出天情性。’”心余笑曰：“先生毕竟是诗人，非曲客也。”余问何故。曰：“商宝意《闻雷》诗云：‘造物岂凭翻覆手，窥天难用揣摹心。’此我十一个字之蓝本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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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梓诗集十余年矣，偶尔翻撷，误字尚多。因记椒园先生咏落叶云 ^①：“看月可知遮渐少，校书真觉扫犹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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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载扬接家信 ^①，知两子孪生，喜赋诗以寄云：“可无致语来清照，会有明妆避伯喈 ^②。”用典切而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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昆山城隍祠四宜轩有积土，道士将筑亭其上。阶石甫甃，雷击之，三甃三击。掘地，乃是黄子澄墓 ^①。邑志载：公被戮，其门下士拾骨葬此。钱溉亭进士诗云 ^②：“昔时诛戮无遗婴，此日风雷护残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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